「怎麼,還弄了班女戲子?」
趙新剛問得一聲,一陣風過,果然聽得絃索叮咚,只是他怕人發覺真面目,站得太遠,聽不真,看不清,便叫他侄子去細看一看。
擠到人叢前面一看,非常好玩,八個濃妝豔抹,二十來歲的女子,團團坐著,有的彈琵琶,有的拉胡琴,有的吹笛子。一樣樂器,兩個人伺候,彈琵琶的自己只用右手輕攏慢捻,另有個人替她按弦,那個人一手按弦,另一隻手又拉著自己的胡琴,又有另一個人替她按弦。這樣交錯為用,居然並未糾纏不清。把岸上的人都看得傻了。
趙新的侄子,卻是另外有所矚目,看到上首正中坐著個太監,二十來歲,生得白白淨淨,一張帶些女人氣的臉,另有些男女老少,圍坐在他左右。心想這就是安德海了,看樣子不象個壞人,怎會如此膽大妄為?
「你瞧見沒有?」他聽見旁邊有人指著船上說:「那裡掛著件龍袍!」
「對了,看見了。」
「聽船下的人說,明天是安二爺生日,要讓大家給龍袍磕頭。」
「這是什麼規矩?」有人在問:「老公生日,給龍袍磕頭幹什麼?」
「就是啊,我也奇怪。一問,據說安二爺是這麼說的:你們大家替我拜生日不敢當。為人總要不忘本,我有今天,全是太后和皇上的恩典,你們朝龍袍磕頭行禮,也算替我盡了孝心了。」
這算什麼禮數?無非挾龍袍以自重而已!趙新的侄子想,這就是大大的不法!於是趕緊又擠了出去,把所見所聞都告訴了趙新。
「那兩個人伺候一件樂器的玩意,叫‘八音聯歡’,現在少見了。」蔡老夫子說。
什麼「八音聯歡」,都是閒話。趙新心裡在想,看這樣子,安德海出京,到底奉了旨沒有?著實難說。於今只巴望他不生是非,早早離境,否則這場麻煩不小。所以回到衙門,立即找了捕快來,吩咐一面監視那兩條太平船,一面在暗中保護,如果安德海手下的人,與當地百姓發生了什麼糾紛,務必排解彈壓,不要鬧出事來。
第二天一早,派去監視的人,回來報告,說安德海的船走了。所報的情形與趙新昨夜所見,又自不同。船上有兩面大旗,一面寫著「奉旨欽差」,一面寫著「採辦龍袍」,兩面大旗上又有一面小旗,畫的是一個太陽,太陽下面一隻烏鴉,這隻烏鴉樣子特別,是三隻腳。
「啊呀!」趙新失聲說道:「只怕真的是奉懿旨的欽差了!」
「這……,」蔡老夫子不解地問道:「東翁何所見?」
趙新是舉人出身,肚子裡有些墨水,「老夫子,」他說:「《春秋》上有句話,叫做‘日中有三足烏’,你記不記得?」
蔡老夫子細想了一會,想到了:「啊,啊,原來是這麼個出典!」
「還有個出典。」趙新吩咐他侄子,「你把《史記》取來。」
取來《史記》,翻到《司馬相如傳》,趙新指著一處給蔡老夫子看:「幸有三足烏為之使」,下面的註解是:「三足烏,青鳥也,為西王母取食,在昆墟之北。」
「看見沒有?」趙新很得意地說,「這就很明白了,‘為之使’者欽差,‘西王母’者西太后也!」
「還有這樣深奧貼切的出典,」趙新的侄子笑道:「看來他倒是經高人指點過的。」
腹笥是趙新寬,腦筋卻是辦刑名的蔡老夫子清楚,當時冷笑一聲:「哼,一點不高!就憑這隻三隻腳烏鴉,此人就罪無可逭了!」
趙新一愣:「這是怎麼說?」
蔡老夫子看一看周圍,把趙新拉到一邊,悄悄說道:「東翁請想,為‘西王母取食’,不就是說,奉西太后的懿旨來打秋風,來蒐括嗎?明朝萬曆年間這種事很多,本朝那裡有這種事?就算有其事,如何可以掛出幌子來?誣罔聖母,該當何罪?真正是俗語說的,要‘滿門抄斬’了!」
「啊!老夫子,」趙新兜頭一揖,心悅誠服地說:「你比我高明。照此看來,他這個欽差還是假的。慈禧太后十分精明,就算教他出來打秋風,決不會教他把幌子掛出來。明明是安德海的招搖。」
「東翁見得是。事不宜遲,趕快稟報。這面小旗比那些龍鳳旗更關緊要。現在不必用夾單了,用正式稟帖,三足烏這件事一定要敘在裡頭。不過不必解釋,丁宮保翰林出身,幕府里名士又多,一看就懂,一懂就非殺安德海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