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已引咎自責,幕友們就不便再談這件事了。接著再念別的公文,然後又念各處的來信。第一件是李鴻章從夔州寄來的,有人參了四川總督吳棠一本,說他貪黷,鑿鑿有據。恭王礙於慈禧太后的關係,不能認真,但又不能不辦,幾經斟酌,奏請派湖廣總督李鴻章就近查辦,因為李鴻章最會做官,一定了解其中的奧妙,會替吳棠把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而且湖北靠四川以鹽課接濟,每年有上百萬銀子之多,以「公誼」來說,李鴻章亦不能不替吳棠遮蓋。
由於往返需要四、五個月,所以李鴻章是奉旨「帶印出省」的,舟車所到之處,就是湖廣總督的行署,照樣有全班幕僚替他辦理文牘。這封寫給曾國藩的信,除了問候以外,便是替吳棠解釋。唸完一段,曾國藩擺一擺手,示意暫停,他要把李鴻章的話,先辨一辨意味。
在平常,這些信是不容易為幕友看到的,李鴻章的言外之意,也只有他一個人在心裡體會。現在既已公開,不妨進一步談一談,於是他喊著薛福成的號問:「叔耘!少荃未到成都,似乎已經成竹在胸,照你看,他這些話,何必先告訴我?」
「這也是尊重師門的意思。而且……,」薛福成苦笑道,「少公的處事,爵相深知,何勞下問?」
曾國藩點點頭,心裡在想,李鴻章常常有話自己不肯說,善借他人之口,這封信的意思,是要自己先為吳棠辯白幾句,為他將來替吳棠開脫作伏筆。此事不急,擺著再說好了。
「請念下去。」他說,「不知道他去看了春霆沒有?」
鮑超是夔州人,蓋了一座極大的宅子,家居養病,已有兩年,李鴻章自然沒有不跟他見一面的道理。「下面正就是談春霆,」薛福成看著信笑了,「春霆有復出之意,爵相,你猜春霆想幹什麼?」
曾國藩沉吟了一會問道:「莫非想開府?」
「爵相真正是知人之明!」薛福成笑道:「霆帥想當雲貴總督,未免匪夷所思。」
這確是有些匪夷所思。歷來封疆任用漢人,在資格上雖不比部院大臣那麼嚴,通常都須兩榜進士,吏、禮兩部更非翰林出身不可,但督、撫下馬治民比上馬治軍的時候多,不通文理,無法勝任。現在的雲貴總督劉嶽昭,是曾國藩的同鄉,以軍功起家,業績多在四川、雲南、貴州一帶,他能夠做到總督,雖多少是靠官運亨通,畢竟也還是秀才的底子。至於鮑超,除了自己的姓名以外,幾乎不識什麼字,想當總督,未免太不自量。
只是曾國藩涵養功深,為人忠厚,而且鮑超是他的「愛將」,所以不肯露一點誹笑的神色,「這也無非是想以遣功自見。」他說,「其志可嘉!」
可嘉之外,就是可笑可憐了!薛福成知道曾國藩不喜歡聽刻薄話,便笑笑不言,繼續往下念李鴻章的信。
信中談到四川酉陽州的教案,朝命李鴻章就近查辦,已有和平了結的希望,他特為告訴曾國藩,也就是期望「老師」對他支援。曾國藩以大學士兼領直督,國家重臣,且又近在京畿,朝廷遇有大政,亦往往諮詢他的意見,如果問到酉陽州的教案,有了李鴻章所提的辦法,他就易於作答了。
聽完信,曾國藩不勝感慨地說:「洋務不難辦,難在辦教案,教案亦不難辦,難在自己人的意見太多。」
這已是含蓄的話,「意見太多」四個字,實在是指倭仁那班天下之大,不知中國之外,還有外洋的道學先生,是真道學也還罷了,還有徐桐那班聽見「洋」字便要掩耳疾走的假道學。薛福成和他在曾國藩幕府中的同事,通達的居多,這時便因為曾國藩的感慨,引起了一番冗長的議論。
教案之起,由來已非一日。康熙初年,天主教盛極一時,這是因為聖祖的祖母孝莊太后,就篤信天主教,她的「教父」是個德國人,華名叫做湯若望,明朝天啟年間到中國來傳教,由徐光啟的舉薦,入翰林院供職。崇禎二年五月初一日蝕,用「大統歷」、「回回曆」推算時刻,統通不準,只有徐光啟用西法推算,有如預見,於是特開「歷局」修新曆,由湯若望參與工作。他又會修「火器」,所以崇禎十七年正月,李自成逼近京師,輔臣李廷泰督師剿賊,特地把湯若望帶入軍中管槍炮。
入清以後,湯若望一面傳教,一面做官,做的就是專門掌管天文曆法的欽天監監正。孝莊太后和世祖母子對他極其信任,聖祖能正儲位,就因為湯若望一句話,說他已經出過天花,可保無虞。順治十八年,世祖因出痘駕崩,越顯得湯若望有先見之明。因此,聖祖對他亦異常尊信,修明曆法,提倡天算,天子躬親倡行。這也就是天主教能在中國大行其道的緣故。
到了世宗即位就不對了!閩浙總督滿保首先於雍正元年上疏,說「各省起天主堂,邪教偏行,聞見漸淆,人心漸被煽惑,請將各省西洋人,除送京效力人員外,餘俱安置澳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