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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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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人把西席叫作「教書匠」,弘德殿的諳達,就大致是這樣一種身分。對授漢文的師傅已算是異常尊敬,而在李鴻藻已經覺得相當委屈,最教他傷心的是,慈禧太后說過這樣一句話:「恨不得自己來教!」這簡直就是指著師傅的鼻子罵飯桶。當然,聽到這話難過的,不止他一個,至少還有一個翁同龢,不過翁同龢未曾親聞,是聽他轉述,感受又自不同。

「怎麼得了呢?」慈禧太后痛心疾首地,「今年十六了!連《大學》都不能背。明年大婚,接下來就該‘親政’了,可是連個摺子都念不斷句!說是說上書房,見書就怕,左右不過磨工夫!這樣子下去,不是回事!總得想個辦法才好。」

「稽察弘德殿」是醇王的差使,因此,遇到兩宮太后垂詢書房功課,恭王總覺得不便多說,只拿眼看著李鴻藻,示意他答奏。

李鴻藻是為皇帝辯護的時候居多,不過說話得有分寸,既不能痛切陳詞,便只有引咎自責。

「按說,皇帝是六歲開蒙,到現在整整十年了。十六歲中舉的都多得很,皇帝怕連‘進學’都不能夠。」慈禧太后停了一下又說:「你們總說‘腹有詩書氣自華’,看皇帝那樣,幾乎連句整話都不會說。讀了十年的書,四位師傅教著,就學成這樣子嗎?」

「兩宮太后聖明!」李鴻藻答道:「皇上天資過人,卻不宜束縛過甚。臣等內心慚惶,莫可名狀,唯有苦苦諫勸。好在天也涼了,目前書房是‘整功課’,臣等盡力輔導。伏望兩位皇太后,對皇上也別逼得太緊。」

「天天逼,還是不肯用功,不逼可就更不得了。」慈禧太后又說,「別的都還在其次,不能講折,就是看不懂摺子,試問,那一年才能親政?」

照她的意思,似乎垂簾訓政,著實還要幾年。也許這就是慈禧太后的本心,但也是有隙可乘。如果皇帝婚後還不能親政,言官一定會糾參師傅,十年辛苦,倘或落這樣一個結局,那可是太令人不甘心了。

為此,李鴻藻為皇帝授讀「越有聲色」,無奈皇帝不是報以嘻笑,便是鬧意氣,令人無可措手。

因為慈禧太后曾說過,皇帝連「大學之道,在明明德」都背不出來,李鴻藻覺得這話未免過分,皇帝講奏摺有囫圇吞棗的地方,作論時好時壞,往往通篇氣勢,不能貫串,作詩要看詩題,寫景抒情,常有好句,鬚髮揮義理的題目,不免陳腐,甚至不知所云。拿這些歸咎於師傅未曾盡心教導,猶有可說,說是《大學》都背不出來,不免離譜,令人不能甘服。

因此,李鴻藻挑了一天,打算為皇帝溫習《論語》。這是他為皇帝在熱河「避暑山莊」開蒙的一本書。當時皇帝只有六歲,念來琅琅上口,曾邀得先皇喜動顏色,連聲嘉許。倏忽十年,應該愈益精熟,所以先拿這本書作個試驗。

「皇上近來讀《宋史》,總記得趙普在家常唸的那本書吧?」

「不是說他‘半部論語治天下’嗎?」

「是!《論語》。」李鴻藻從容說道:「‘溫故而知新’,臣請皇上默誦一章。」

皇帝一聽這話,便喊:「小李!」

自從張文亮因病告退以後,小李越發得勢,儼然是大總管的派頭,經常伺候皇帝上了書房,便溜到茶房裡去休息,所以此時是一個姓崔的太監,進殿伺候。

「小李呢?」皇帝不高興地問。

「皇上且莫問小李。」李鴻藻對崔太監說:「取《論語》來!」

「是!」崔太監輕聲答應,從書架上把一函《論語》取了來,略略拂拭灰塵,開啟封套,把其中的兩本書放在李鴻藻面前。

隨手一翻,是《為政》篇,李鴻藻便指定背這一篇。皇帝茫然不知,就象提起兒時的遊伴那樣,說是怎麼樣的一個小太監,他可以記得起,若問某人是什麼樣子,皇帝就根本無從置答了。

「子曰……,子曰……,」皇帝期期艾艾地,一個字都想不起,甚至提他一個頭,亦都無用。

這一下,李鴻藻的傷心、失望和自愧,並作一副熱淚,流得滿臉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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