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洋人雖還不免存著「夷狄」之見,但平心靜氣想一想,洋人勢利重於道義則有之,待人接物,到底跟張騫通西域時所見的人物不同,所以對總理衙門諸大臣,其實也是相當諒解的。現在聽了恭王的話,更不能不承認他是「忍辱負重」,既同在政府,也不能不為他分勞分謗。
於是他很誠懇地答道:「王爺的苦心,我不但諒解,而且欽佩。王爺若以為我有可以效勞之處,或者說句放肆的話,非我不可之處,盡請吩咐!」
「承情之至。」恭王極欣慰地拱手道謝,「蘭蓀,有件事還是非你不可,覲見的章程,最近就可以定議,一旦奏上,要請你在御前相機開陳,多為皇上譬導。如今時世不同,千萬不要以為有‘不跪之臣’,就是受辱。」
這是個難題,從四書五經到前朝實錄,那裡也找不出一個事例,可用來譬解天子有不跪之臣,但既然已經承諾幫忙,不得不硬著頭皮答應一聲:「是!」
這一聲很勉強,恭王自然聽得出來,所以緊接著解釋:「你請放心!我跟博川與洋人交涉,雖做不到叫他們行跪拜之禮,但一定比他們見本國之君的禮節來得隆重。」
「喔!」李鴻藻精神一振,「乞示其詳!」
「各國公使見他們本國之君是三鞠躬,將來見大清國大皇帝是五鞠躬。這一層,我已下定決心,如果做不到,寧願決裂。」
「嗯,嗯!」李鴻藻不由得說了句:「這也罷了!」
「細節上自然還有得爭的,總之能多爭是一分,等定議了,你自然先曉得。這且不去說他,還有一事想奉託,吳清卿上了個摺子,義正辭嚴,頗難應付,既不便留中,也不便批覆,得要疏通一下子。」
「王爺,」李鴻藻笑道,「此事就無可效勞了。而且也用不著我。」
「怎麼說用不著你?」恭王問道,「你們不常有往來嗎?」
「我跟昊清卿的交往不多。其實,什麼人也不用託,吳清卿不是董韞卿的門生嗎?」董恂是同治七年戊辰科會試的「總裁」之一,算起來是吳大澂的「座師」,所以李鴻藻的意思是,只要董恂把他的這個門生找來說一聲,事情就可了結。
那知不提還好,提起來恭王嘆氣:「我看董韞卿的門生,都要‘破門’了!」
門生不認老師,自摒於門牆之外,叫做「破門」。董恂的官聲不佳,他的門生凡是有出息的,多不以老師為然,所以恭王有此感慨。
李鴻藻是方正君子,聽得這話,不便再出以嬉笑的態度,怕是菲薄了董恂,只這樣答道:「王爺找潘伯寅吧,他們既是同鄉,又是講究金石碑版的同好。」
「對,對!」恭王被提醒了,「我找他。」
要找潘伯寅——潘祖蔭很方便,他是南書房的翰林,就在軍機處對面入值,一請便到,而且一談便妥。恭王表示吳大澂的摺子,可能會含糊了之,這是出於不得已,請代為解釋。潘祖蔭滿口答應,一定把招呼打到,包管無事。
於是到了三月十四,恭王正式奏報准許各國使臣覲見的章程,除卻破天荒的五鞠躬,所有的條款,都被解釋為「恩出自上」,在呈國書、致賀辭以外,各國公使只能問一句:「大皇帝安好?」皇帝不曾有所「垂問」,不能亂開口,這是依照召見的規矩。同時行鞠躬禮時,皇帝「坐立唯意」,因為依照中國的規矩,在殿廷覲見,皇帝決不會立而受禮。這一點在交涉時,亦曾費了許多唇舌,最後是在中國多年的英國公使威妥瑪聽出了因頭,文字上如此規定,實際上「恩出自上」,一定會站著接受各國公使的致敬,才算定議。
為了有這麼一個掩耳盜鈴的圓面子的規定,李鴻藻進言便覺困難,找到機會,造膝密陳,用極委婉的措詞,才獲得皇帝的許可,定期六月初五在紫光閣准許各國使臣「瞻覲」。
期前有一次演禮,以日本特命全權公使副島種臣為首的美、俄、英、法、荷六國使臣,未覲大清皇帝,先瞻西苑之勝。紫光閣在中海西岸,是狹長的一區,中有馳道,可以走馬。明世宗在西苑修道求長生之暇,往往在這裡校閱禁軍的弓馬,所以在北面造一高臺,上面是一座黃頂小殿,前面砌成城牆的式樣,由左右兩面的斜廊,沿接而上,其名叫做「平臺」,後來改名紫光閣。到了崇禎朝,打流寇,抗清兵,命將出師,總在平臺召見,封爵賜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