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總督衙門通知孫士達,不必打筆墨官司,約集法國領事會商,和平了結。孫士達遵照命令,帶著譯員與法國領事署的代表,面對面坐下來談判。無奈雙方各執一詞,一面說木料尺寸短小,一面說木料尺寸與合同所訂相符,但合同在福州,一時無從攤開在桌子上公評,就無論如何也談不出一個結果了。
這些情形皇帝都還不知道。李鴻章雖對李光昭異常不滿,但其中關礙著「欽命」和內務府的人,能夠讓他付了價款,運木進京,是為上策,所以對孫士達迴護李光昭,亦就聽他去辦,能將真相瞞得一天是一天。這樣到了七月初,終於不能再瞞了。
不能瞞是出於兩個原因,一是李光昭的行徑,雖還未上達天聽,卻已成了宮廷以外的一件大新聞。由此又引起修園的奏諫,除了兩江總督李宗羲明請停園工,暗勸絕微行的一疏以外,南書房翰林李文田,還為此跟寶鋆起了言語衝突。
李文田原來放了江西學政,三年任滿,本來要「告終養」,回廣東順德原籍侍奉老母,就因為京裡有大興土木之舉,特地入京覆命,仍舊派在南書房行走。有一天遇見寶鋆,李文田責備他不能及時匡救,寶鋆從那方面來說,都是李文田的前輩,受此指責,臉上自然掛不住,便這樣答道:「你在南書房,亦可以講話。何必責備軍機?」
「對!」李文田也頂了過去:「此來正是如此,無勞相勉!」
這樣不歡而散以後,李文田第二天就上了一道奏摺,以彗星的「天災」,說到「人害」,對內務府以及近臣太監,有極嚴厲的攻擊,引《大學》中的話,「聚斂之臣,不如盜臣」,指「左右近習與夫內務府大小臣工,皆聚斂之臣而盜臣者也」;說「皇上以天下為家,今欲削皇上之家,以肥其家」;其「自為之計,於皇上何益?」
這樣引經據典寫下來,結論自然是歸於請停園工。皇帝看了,學明神宗的辦法,既不接納,亦不加罪,將原折丟開了事。李文田卻還師法古人「焚諫草」之義,有人問到,只說「折底燒掉了」。但同在南書房的潘祖蔭是知道的,由他傳了出去,頗有人見賢思齊,預備跟著上折,犯顏直諫。京中的清議,李鴻章非常注意,知道了這種情形,認為拿李光昭一案掀出來,可為桴鼓之應,大家合力做一篇熱鬧文章,說不定能把皇帝和慈禧太后的興致硬壓了下去。
再有一個原因是,新任通永道英良請訓出京時,皇帝面諭,轉知李鴻章將李光昭所報效的木植,趕緊啟運進京。當初奉旨驗收,因為李光昭未付貨價,驗無從驗,收無從收,成為懸案,此時奉旨催促,如果再無一個了結,如何說得過去?
因此,李鴻章便囑咐文案,辦了一個相當詳細的奏摺,將李光昭與洋商的糾紛,及與美、法領事署交涉的經過,撮要敘明,加上這麼一段議論:「李光昭在內務府呈稱,購運洋木報效值銀三十萬兩,木價即浮開太多,銀兩亦分毫未付,所謂報效者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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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麼一句一針見血的指責,惹得皇帝震怒,召見春佑開缺以後,已升為內務府大臣的原任堂郎中貴寶,拍案痛斥。同時下了兩道上諭,一道諭內閣,是「明發上諭」,說李光昭「膽大妄為,欺罔朝廷,不法已極,著先行革職,交李鴻章嚴行審究,照例懲辦。所有李光昭報效木植之案,著即登出。」
另外一道諭軍機大臣的,是轉發李鴻章的「廷寄」,因為原奏中說李光昭「在外招搖,出言不慎」,雖是輕描淡寫的話,卻看得出來大有文章,拿什麼人來「招搖」?可能是皇帝和皇太后,這於朝廷體面,更有關係,因而以近乎頒發密旨的手續,「著李鴻章確切根究,按律嚴辦,不得稍涉輕縱。」
但就是前一道「明發上諭」,已經貽笑大方,只是議論不一,有的說,皇帝到底少不更事,似此破綻百出,形同兒戲的「報效」,居然亦會相信。於是已因微服私行,涉足平康而受傷害的「天威」,益發大損。有的則責備軍機大臣,象這樣的案子,竟任令其演變至今,幾乎引起涉外糾紛,不知袞袞諸公,所司何事?當然,這些譏評,都是出以異常沉痛的心情,認為長此以往,十幾年艱難力戰,費了多少民脂民膏所換來的平洪楊、平捻、平回亂三大武功,都要毀在當今皇帝手裡了。
於是醇王第一個忍不住,先徵詢他那一班的御前大臣的意見。御前大臣一共五個,都是頂兒尖兒的親貴重臣,帶班的是惇王,接下來的是醇王、伯彥訥謨詁、景壽和郡王銜的貝勒奕劻。
「五哥,」醇王激動地說:「咱們可不能不說話了。照這樣子,咱們將來都是大清朝的罪人!」
「難!」惇王大搖頭道,「說得輕了,不管用;說得重了,又怕皇上掛不住。」
「良藥苦口利於病,非重不可!」醇王向伯彥訥謨詁和景壽問:「你們倆怎麼說?」
這兩個人的性情不同,一個沉默寡言,向來喜怒不形於顏色,一個有不耐久坐的毛病,不斷繞屋徘徊,一靜一動,大異其趣,而此時卻是不愛說話的六額駙景壽開了口。
「咱們得跟六爺談一談吧?」他說,「最好再連師傅們一起列名,就更有力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