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皇帝有勵精圖治之心,則臣下決不敢這樣子懈怠,所以說來說去,總要皇帝自己爭氣。
於是,他提高了聲音說:「文祥公忠體國,力疾從公,如剛才的光景,皇上豈能無動於衷?倘或拒諫飾非,聖德不修,誠恐國亡無日!」
「‘萬方有罪,罪在朕躬!’」皇帝又有些來氣,「我親政才一年半,莫非就這一年半,把國事搞得糟不可言?所有的責任,都推在我一個人身上?」
「臣等不敢推諉責任。只要皇上進德修業,人心日奮,雖然內憂外患,交替迭生,總還有措手之處,大小臣工,亦決不敢敷衍塞責,營私自肥。天下者,皇上之天下,如果皇上不以社稷為重,大小臣工,何能勤奮效力?這是再明白不過的事。」
「我不懂你的話!」皇帝憤憤地說,「從那裡看出來,我不以社稷為重?」
「聖躬系四海之望,乘輿輕出,就是不以社稷為重。」
「還有呢?」
「聖學未成。皇上如今第一件大事,就是勤求學問。皇上踐祚之年,與聖祖仁皇帝差不多,聖祖十四歲擒鰲拜,除大患,在皇上這個年紀,已經著手策劃撤藩。御門聽政,日理萬機之餘,不廢聖學,不但常御經筵,而且沒有一天不跟南書房的翰林,討論學問。皇上請細想,可曾能象聖祖那樣勤學?」醇王接著又說,「李師傅在這裡,就拿這個月來說好了,皇上一共上了幾天書房?」
於是李鴻藻介面陳述:「初一是皇后千秋節,兩天沒有書房;初三引見拔貢,無書房;初四召見完事才已正二刻,傳旨無書房;初五午初傳無書房;初六傳兩天無書房;初八又傳:本日及十一日至十五日無書房。算起來半個月工夫,只初九、初十兩天臨御弘德殿。前天、昨天,依舊是無書房。」
「昨天!」皇帝算是找著理了,「昨天是什麼日子?不要行禮嗎?」
「昨天是先帝忌辰。」醇王正好介面,觸景生情,感念文宗,不由得雙淚交流,「先帝棄天下,就為了洋人燒圓明園,憂憤而崩,皇上如果還記不得這個創鉅痛深的奇恥大辱,臣不如隨侍先帝於泉下。」說罷放聲大哭。
皇帝又窘又惱,不便好言安慰,也不願好言安慰,只繃著臉,大聲說道:「這不是哭的事,有話儘管說,只要說得有道理,我當然會聽。」
於是醇王收淚,一款款地往下再談。召見的規矩,皇帝不曾問到,固不應擅自陳奏,就是同班召見,亦要分地位高低,不能越次發言,所以醇王說過,才輪著伯彥訥謨詁開口。他是提到李光昭一案,攻擊內務府矇蔽皇帝,以致於流言籍籍,中外都傳為笑談。願皇帝大振乾綱,英察果斷,勿為左右近侍所包圍。
再下來就該景壽說話,他一向沉默寡言,自從牽入肅順的案子裡,搞得灰頭土臉,更加不願對大政有所主張。御前、軍機聯名奏諫,雖為他所贊成,但要說的話大家都說過了,他只泛泛地以聖駕至重,不宜輕出,說了幾句。然後又說:「臣侍先帝之曰,曾承面諭:前明神宗,對臣下奏諫、各部院衙門議奏事項,往往留中不報,最是失德。皇上天亶聰明,必能切記先帝的遺訓。」
皇帝覺得拿他比做明神宗,無論如何不服氣,所以冷笑說道:「哼!擬於不倫!明神宗數十年不視朝,我那裡有他這樣子?至於奏摺留中,是我保全上摺子的人,一發下去,就必得處分。」
這一下,醇王可也忍不住了,抗聲說道:「臣聽說頗有人直言奏諫,如李光昭一案,早在上年年底,大理寺少卿王家璧,就曾密奏,指李某‘跡近欺罔’,如今果如所言。倘或皇上當時就拿王家璧的摺子發下來,軍機不敢不查辦,何致於有今天的笑話?」
「李光昭的案子,我已經叫李鴻章嚴辦,不必再說了。」皇帝又說:「奏諫無非要我採納,有些我已經接納了,摺子發不發下去,沒有什麼關係。」
「是。臣但願皇上能虛衷以聽。」醇王又說,「臣眜死上言,從今以後,易服微行之事,千萬不可再有。」
「那是謠言,何嘗有此事?」
「皇上說謠言就是謠言。」
這句話中有著無可形容的不屑與言的意味,皇帝心裡異常不舒服,估量醇王也不敢對此事過境遷,形跡不留的情事,堅持其必有,因而振振有詞地問:「你說呀!我到了些什麼地方,是那一天,遇見了那些人?」
「皇上自己知道就是。」
這愈顯得醇王的話是捕風捉影之談,皇帝更要追問了,「不!」他說,「你非說不可,不然就是你造謠。」
造皇帝的謠,這事非同小可,醇王逼得無法,只好實說。那一天在宣德樓小酌,那一天在龍源樓午膳,那一天在八大胡同流連,那一天在琉璃廠買「閒書」。這都是榮祿接得報告,轉報了醇王的。不但有日子,有地方,甚至在飯館裡要了些什麼菜,花了幾兩銀子都說得一清二楚。
這一下不但皇帝目瞪呆拙,無話可答,伯彥訥謨詁、景壽、沈桂芬等人,亦有聞所未聞之感。一時殿中如風雨將來之前的沉寂,令人惴惴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