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多餘的一問,恭王應一聲:「是!」聲音極輕,幾乎等於不答。
「他派兵佔了中國的地方,還要中國賠兵費,這叫什麼話?」
「皇上責備得是!」恭王趁機答道,「總緣力不如人,唯有暫時委屈。日本學西法以致強盛,不過幾年的事,得力於上下一心,實事求是。臣等私下打算,託天之福,洪楊、捻匪次第削平,西路軍事,委左宗棠以全責,亦必可收功。如今正該修明政治,整軍經武,師夷人之長以制夷,則委屈一時,必有重申天威之一日。臣等這一番打算,故去的胡林翼、曾國藩,現任的李鴻章、左宗棠、沈葆楨,都是這樣看法。自道光末年以來,國步艱難,日甚一日,先帝憂國而棄天下,十三年來上賴兩宮皇太后聖明,外恃先朝的深仁厚澤,有曾國藩、胡林翼、憎格林沁、多隆阿、以及李鴻章、左宗棠等人的公忠體國,得以轉危為安。只是內憂雖平,外患未已,剝復禍福之機,全在皇上常存敬畏之命,聖德日明,勵精圖治,不然,只恐國亡無日!」
前面一段話都說得還動聽,就是最後一句逆耳,皇帝面無表情地說:「空言無補事實。總署跟日本使臣交涉的經過,你寫個摺子來!」
「是。」恭王看著沈桂芬說:「你記著。」
「李光昭的案子,李鴻章辦得怎麼樣了?」皇帝吩咐:「催一催他。」
「正在辦。」恭王答道,「現在奉旨在查,李光昭跟貴寶有無勾結。李鴻章得要行文內務府,往返較費周折。臣遵旨,先通知李鴻章辦結了李光昭一案再說。」
「嗯!」皇帝問道,「你們還有什麼事?」
「吏部有個摺子,皇上還沒有交下來。」
皇帝想了一下,「一概革職,處分太重了!」他說:「再留著看一看吧!」
「李光昭一案,貽笑中外,臣在總署,外國使臣每每問起,臣真無地自容。」恭王堅持著,「內務府大臣,矇混入奏,咎有應得,臣請皇上無論如何要准奏。」
皇帝越感不快,認為恭王跡近挾持,但終於忍氣把御案上的一個奏摺,往外推了推,說一聲:「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不依也不行!」
於是擬旨上呈,內務府大臣由於陳彝參劾、吏部議奏,除魁齡告假以外,崇綸、明善、春佑一律革職。
等軍機見面完畢,全班皆退時,皇帝特為把恭王留了下來,「說我在前門外閒逛,」他問,「你是聽誰說的?」
恭王脫口答道:「臣子載澂。」
皇帝臉色大變,連連冷笑,起身就走。
三七
這天晚上的皇帝,情緒激動異常,平日逃避著不肯去細想的心事,此時都兜上心來。太后的詰責、重臣的勸告、言官的議論,似乎把所有的過失都推在他一個人頭上。最使他不甘服的是,明明是早就該說,以前不說就無須再說的話,偏偏在這時候用來作「欲加之罪」,而恭王不能約束兒子,反來管別人的閒事,更令人齒冷。還有,載澂居然敢如此,等於出賣自己人,其情尤為可惡。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皇帝握拳搗著御案,「非好好兒出這口氣不可!」
睡過一夜,餘怒未息,強自抑制著召見軍機。恭王陳述了沈葆楨赴臺,大久保利通已自天津啟程,準備如何交涉之類的有關總理衙門的事務以後,拿出一張白紙,捧上御案,是調補崇綸等人遺缺的名單。
「戶部左侍郎魁齡擢授工部尚書。」皇帝看到這第一行,立刻便覺氣往上衝,幾乎不可抑制,「這不太便宜了嗎?同樣是內務府大臣,一個革職,一個升官!」皇帝這樣冷笑著說。
「臣等公議,循次推遷。實在不知聖諭意何所指?」
這等於公然挺撞,皇帝又是一氣,冷笑著問:「魁齡有些什麼資歷?」
「魁齡是咸豐二年的進士,同治四年就當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了。」
恭王的意思是,魁齡早就是二品大員。皇帝當然懂他的話,故意又問:「我即位的時候,他幹什麼?」
「那時,」恭王照實答道:「他是工部郎中。」
「喔!四年的工夫,由郎中升到侍郎,是靠誰啊?」恭王一聽語氣不妙,趕緊這樣答道:「自然是出自天恩。」
「哼!」皇帝又問:「他跟你老丈人桂良是同宗不是?」
魁齡姓瓜爾佳氏,滿洲正紅旗人,這是瞞不了的,恭王只好硬著頭皮答一聲:「是!」
「好,好!」皇帝越想越不舒服,把前後的經過參照對看,認為魁齡先被派出去修陵工,隨後告假,全是受了恭王的指使,有意規避,不理園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