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將崇綸革了職,又正好補他的私人,居心是何等陰險?
這樣一想,多少天來的積怨,一下子發作,血脈憤張,臉脹得通紅,自己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下去,咬一咬牙決定痛痛快快乾他一場。
於是一言不發,振筆疾書,寫好一張硃諭,大聲說道:「把御前大臣都找來!」
御前五大臣,日日在內廷當差,這幾天更不敢疏忽,一聞宣召,全班進見。皇帝自我激動得手在發抖,一面將硃諭遞給惇王,一面急促地說:「恭親王無人臣之禮,我要重重處分!」
惇王接到手裡一看,大驚失色,硃筆寫的是:「傳諭在廷諸王大臣等:朕自去歲正月二十六日親政以來,每逢召對恭親王時,輒無人臣之禮;且把持政事、離間母子,種種不法情事,殊難縷述;著即革去親王世襲罔替,降為不入八分輔國公,並撤出軍機,開去一切差使,交宗人府嚴議具奏。其所遺各項差使,應如何分簡公忠幹練之員,著御前五大臣及軍機大臣會議奏聞。並其子載澂革去貝勒郡王銜,毋庸在御前行走,以示懲儆。欽此!」
還未看完,惇王已經跪了下去,不知是驚恐,還是憤慨,用枯澀發抖的聲音說道:「臣不敢奉詔!」
聽惇王這一說,可以猜想得到,必是恭王遭受嚴譴,所以其餘諸人,包括恭王在內,一起跪下磕頭,皇帝自己也是中心激盪,不能維持常度,有許多話要說,卻說不出口,唯有不顧而起,徑自下了御座,頭也不回地出了東暖閣。
這時惇王才把硃諭遞了給恭王,大家也顧不得儀制了,一起圍著看,自是無不既驚且詫,五中如焚。
倒是恭王反而比較沉著,「皇上給我什麼處分,我都甘受。就是這‘無人臣之禮,把持政事,離間母子’三句話,說什麼我也不能承認。」
「六爺,」寶鋆怕這話又忤皇帝之意,著急地說,「你就少說一句吧!咱們請五爺主持,怎麼想辦法,請皇上收回成命。」
於是一面退到月華門的朝房,一面派人先去打聽皇帝的動靜。須臾得報,皇帝在養心殿西暖閣休息,氣似乎生得好些了。
「再遞牌子!見不著皇上,咱們不走。」文祥說著便四處張望,意思是要找奏事太監。
「不用遞牌子!」醇王搖搖頭,「我們五個人上西暖閣去就是了。」
所謂「五個人」是指御前五大臣,也算是屬於皇帝最親近的侍從,原可以隨時進見的。惇王認為這話不錯,便領頭又進遵義門,帶往養心殿西暖閣,命總管太監進殿奏報。
「慢一點!」惇王忽然喊住總管太監,將皇帝的那道硃諭一折為二,交了給他:「你跟皇上回奏:硃諭恭繳!」
「五爺,」奕劻勸他,「這麼做不合適,還是見了皇上,面奏陳情的好。」
大家亦都覺得繳回硃諭,是明白表示不奉詔。再來一個「無人臣之禮」,連惇王亦受處分,事情就會鬧得更不可收拾,因而亦都同意奕劻的見解。
等總管太監入殿不久,只見伯彥訥謨詁的兒子,醇王的女婿,御前行走的貝勒那爾蘇,掀開簾子往邊上一站,大聲宣示:「皇上駕到!」
皇帝一閃而出,手裡捏著一張紙,御前五大臣就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跪了下來。皇帝不等他們禮畢,就說:「那爾蘇,你把這道硃諭交給惇親王,轉給軍機。」
那爾蘇接過硃諭,走下來交到惇王手裡,看上面寫的是:「已革總管內務府大臣崇綸、明善、春佑,均著加恩改為革職留任。欽此!」
「臣遵旨轉給軍機。」惇王說道:「恭親王平日言語失檢,也是有的。請皇上念他當差多年,加恩免議,臣等同感天恩。」
皇帝將臉一沉,「你打算不遵旨嗎?」
「臣不敢!」惇王答道:「臣是為大局著想。」
這一下正好替醇王想好的話,作了啟導,他緊接著說:「惇親王所奏甚是。如今日本特使大久保利通,已自天津進京,日內就可以到。和戰大計,決於這一次的談判。文祥體弱多病,恐怕不足以應付,要靠恭親王全力周旋。如果革去親王,降為不入八分輔國公,彷彿閒散宗室,日本使臣必以對手爵秩不隆,不肯開議。日本的用心奸刁,處處挑剔,枝節橫生,恭親王、文祥和李鴻章,謹慎應付,猶恐不周,豈可再授人以隙?伏祈是上以大局為重,收回成命。」
聽得這一番陳奏,皇帝有如夢方醒之感,想想不錯,但也更不甘心,種種牽纏,真個就動恭王不得?
正在這樣沉吟著,伯彥訥謨詁說了話:「今年慈禧皇太后四旬萬壽,恩綸沛施,普天同慶。唯有恭親王獨遭嚴譴,恐非慈禧皇太后慈祥愷側,優遇大臣的本心。」
這以下就該景壽開口,他訥於言卻不盲於心,知道皇帝的意思已被打動,不妨等一等,看他是何表示,再作道理。
皇帝改變了主意,用那種屈己從人的語氣說:「好吧!把它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