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恭王自己在內,都知道特為撇開他,則此密諭,自與恭王有關。文祥拿著那個封套,在手掌心裡敲了幾下,慢吞吞地說道:「事出異常,各位先到朝房坐一坐。」
「我不必了!」恭王一半留身分,一半發牢騷,「潘伯寅送了我一塊好端硯,擱在那兒三天了,我得看看去。」
「也好!」文祥點點頭,「六爺就先回府吧!回頭再談。」
於是恭王上轎出宮,五御前、一師傅就在隆宗門旁邊,領侍衛內大臣辦事的屋子休息。文祥拆開硃諭一看,寫的是:
「傳諭在廷諸王大臣,朕自去歲正月二十六日親政以來,每逢召對恭親王時,語言之間,諸多失檢,著加恩改為革去親王世襲罔替,降為郡王,仍在軍機大臣上行走。並載澂革去貝勒郡王銜,以示懲儆。欽此!」
「到底還是饒不過六爺!」文祥茫然地望著窗外,「至親骨肉,何苦如此!」
寶鋆一言不發,走出去告訴軍機處的蘇拉:「遞牌子!」
遞了牌子,文祥等人到養心殿門外等候,總管太監傳諭,只有兩個字:「不見!」
「怎麼辦?」文祥想了想說:「只有頂上去了。」
於是重回軍機處,仍由沈桂芬執筆上奏。軍機處用「奏片」,不須那些套語,秉筆直書,為恭王求情。遞了上去,原奏發回,這四個人的心思相同,非全力挽回此事不可。於是再上奏片,說有緊急大事,這天一定得進見面奏。
皇帝還是不見,但態度似乎緩和了,派太監傳諭:「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說。」同時把停園工的詔旨發了下來,一字無更改。
「馬上送內閣發!」文祥這樣告訴值班的「達拉密」,同時通知惇王等人,請先回府,晚上另外柬約,有事商談。
這樣安排好了,四個人一起到了恭王那裡。
因為天意難回,文祥等人相當著急,惇、醇兩王則不但同氣連枝,休慼相關,而且同為皇叔,皇帝對「六叔」可以如此,對五、七兩叔,當然亦可這樣子無情無禮,因而還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但恭王卻顯示出極可敬愛的涵養。這一次與同治四年,慈禧太后剝他的臉面,大不相同。那一次他確有摧肝裂膽的震動,而這一次難過的是皇帝不成材,對於他自己的遭遇,夷然不以為意,因為他覺得不能跟少不更事的侄兒皇帝,一般見識。
「總算有個結果,停園工的明旨下了,咱們算是有了交代。」他平靜地說,「我一個人的榮辱,無所謂!」
當然,他也知道,皇帝這道硃諭,在他不足為辱,而且必可挽回。而別人跟他的想法不同。不為恭王自己打算,也得替大局著想,一人之下的懿親重臣,忽然受此嚴譴,威信掃地,號令不行,何能再為樞廷領袖?
同時,眼前就有一個極大的不便,大久保利通在八月初一就要到京,一到便得開議,而對手則是大清皇帝所不信任的臣子,即使別人不好意思提,自己也會感到尷尬,又何能侃侃折衝,據理力爭。
為此,必得請皇帝收回成命,是一致的結論,但採取怎麼樣的途徑?卻有兩派不同的意見,一派主張請出兩宮太后來干預,把皇帝硬壓下來;一派的態度比較和緩,認為不宜操之激切,還是見了皇帝,當面苦求,比較妥當。
就這爭議不決之際,宮裡又傳出訊息,說皇帝原來的硃諭,藉詞極其嚴厲,有「諸多不法,離間母子;欺朕年幼,奸弊百出」等等的話。後來交給文祥的硃諭,已經重新寫過,緩和得多了。
恭王這時才有些著急,急的不是由親王降為郡王,而是皇帝的話,令人難堪。這原來的一道硃諭,如果「明發」,「奸弊百出」這句話,要洗刷乾淨就很難了。
因此他這樣搖著手說:「萬萬不能再驚動兩宮了!皇上耿耿於懷的,就是」離間母子‘這一句,如果再搬大帽子壓皇上,豈不是坐實了有此’離間‘的情形?「
大家都覺得這話看得很深。同時也有了一個很清楚的看法,為恭王求情是國事,倘或搬請兩宮太后出面,有「離間母子」這四個字在,便搞成鬧家務。而鬧家務,外人是不便干預的,這一來除卻懿親,四軍機就成了不能說話的局外人,那是自失立場的不智之舉。
因此,一個沒有結論的結論是:拖著再說!到了第二天,恭王照常入值,全班軍機都是宰相之度,見了皇帝,渾如無事,根本不提那道硃諭,恭王照常詳奏對日交涉的準備情形。寶鋆陳奏李鴻章在天津辦理海防,決定要求四川總督吳棠,籌撥歷年積欠協餉二十萬兩銀子。此外請旨的事件還很多,一一面奏取旨,見面兩個鐘頭才退了下來。
這兩個鐘頭之中,皇帝卻頗有忸怩之感,一回到宮裡,細細一想,覺得是受了極大的欺侮。
他在這兩個鐘頭之中,始終有這樣一個感覺,大家都當他是個不懂事的少年,根本沒有把他放在眼裡。不然,豈能有這樣視如無事的神態?
轉念到此,覺得自尊心受了屈辱,是件決不可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