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時小李闖了進來,帶著警戒的眼色看一看皇帝,然後直挺挺地跪下來說:「萬歲爺該進粥了。」
「吃不下。」皇帝搖搖頭。
小李原是沒話找話,用意是要隔斷皇帝與皇后的交談,因為慈禧太后耳目眾多,正經大事以不談為宜。他的心意,皇帝還不大理會得到,皇后卻很明白,便又站起身來:「宮門要下鑰了。皇上將息吧,明兒一早我再來。」
皇帝惘然如有所失,但也沒有再留皇后。這一夜神思亢奮,說了好些話,問到載澂,問到新任署理兩江總督劉坤一,問到剛進京的新任兩廣總督英翰,也問到奉召來京的曾國荃、蔣益澧、郭嵩燾等人。
這些情形在第二天傳了出去,有人認為是皇帝病勢大見好轉的明證,也有人心存疑懼,私底下耳語,怕是「回光反照」。不幸地,這個憂慮,竟是不為無見,皇帝的徵候,很快地轉壞了,脈案中出現了「神氣漸衰,精神恍惚」的話。
這天是南書房的翰林、黃鈺、潘祖蔭、孫詒經、徐郙、張家驤奉召視疾,由東暖閣到西暖閣,兩宮太后垂淚相關,向這班文學侍從之臣問道:「你們讀的書多,看看可有什麼法子挽回?」
因為是與軍機大臣一起召見,南書房的翰林,除了孫詒經建議下詔廣徵名醫入京以外,其餘都不敢發言。
「孫詒經所奏,緩不濟急。」恭王這樣奏陳:「如今唯有仍舊責成李德立,盡心伺候,較為切合實際。」
「李德立到底有把握沒有呢?」慈禧太后悽然說道:「他說的那些話,我們姊妹倆也不大懂,你們倒好好兒問一問他。」
於是孟忠吉宣召李德立入殿,與群臣辯難質疑。
在李德立,這一個月真是心力交瘁,形神俱疲,又瘦又黑,神氣非常難看。皇帝的病有難言之隱,而他亦確是盡了力,至於說他本事不好,那是無可奈何之事,所以兩宮太后和軍機大臣,都沒有什麼詰責。孫詒經自然有些話問,只是不明病情,問得近乎隔靴搔癢,而且太醫進宮請脈,多少年代以來的不傳之秘,就是首先要在脈案、藥方上留下辯解的餘地,李德立又長於口才,這樣子就無論如何問不過他了。
說來說去是皇帝的氣血虧,熱毒深,虛則要「裡託」以培補元氣,而進補又恐陽亢火盛,轉成巨禍。李德立引前明光宗為鑑,光宗以酒色淘虛了的身子,進大熱的補藥「紅丸」而致暴崩,是有名所謂「三案」之一,孫詒經對這重公案的前因後果,比李德立了解得還透徹,自然無話可說。
「那麼,」到最後,慈禧太后問,「如今到底該怎麼辦呢?」
「唯有滋陰益氣,敗火清毒,竭力調理,先守住了,自有轉機。」
「能不能用人參?」
「只怕虛不受補。」李德立道:「該用人參的時候,臣自當奏請聖裁。」
「你看,」慈禧太后側臉低聲:「還有什麼話該問他?」
慈安太后點點頭,想了一會才開口:「李德立!皇上從小就是你請脈,他的體質,沒有比你再清楚的。你怎麼樣也要想辦法,保住皇上,你的功勞,我們都知道,現在我當著王爺、軍機、南書房的先生的面說一句,將來決不會虧負你!」
李德立聽到後半段話,已連連碰著響頭,等慈安太后說完,他又碰個頭,用那種近乎氣急敗壞,不知如何表達感激與忠忱的語氣答道:「臣仰蒙兩位皇太后跟皇上天高地厚之恩,真正是粉身碎骨、肝腦塗地都報答不來。為皇上欠安,臣日夜焦慮,只恨不能代皇上身受病痛。皇上的福澤厚,仰賴天恩祖德,兩位皇太后的蔭庇,必能轉危為安。」
最後這兩句話,十分動聽,兩宮太后不斷頷首。這樣自然不須再有討論,恭王領頭,跪安退出。到了殿外,招招手將榮祿找了來,悄悄吩咐他去跟李德立討句實話:皇上的病,到底要緊不要緊?
「怎麼不要緊?」李德立將榮祿拉到一邊,直挺挺地跪了下來。
「咦!何以這個樣,請起來,請起來!」
榮祿急忙用手去拉,而李德立賴著不起來,說是有句話得先陳明,取得諒解,方肯起身。
「原是要你說心裡的話。你請起來!只要你沒有粗心犯錯,王爺自然主持公道。」榮祿已約略猜出他的心思,所以這樣回答。
「聖躬違和,是多大的事,我怎麼敢粗心?」李德立咽口唾沫,接著又說:「皇上到底是什麼病,只怕兩位皇太后也知道了。現在榮大人傳王爺的話來問我,我不敢不說實話,皇上眼前的徵候,大為不妙。萬一有個什麼,全靠榮大人跟王爺替我說話。」說完,雙手撐地磕了一個頭。
「起來,起來!有話好說。」榮祿提醒他說,「你的事是小事!」
意思是皇帝的病,才是大事,此時情勢緊急,那裡有工夫來管他的功名利祿?李德立聽得這樣的語氣,雖因未得他的千金重諾,依然禍福難測,但也不敢再嚕囌了。
「我跟榮大人說實話,」他站起身來,低聲說道:「皇上怕有‘內陷’之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