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陷!」榮祿既驚且惑,「天花才會內陷,天花不是早就落痂了嗎?」
「不然,凡是癰疽,都會內陷。」
李德立為榮祿說明,如何叫做「火陷」、「幹陷」、「虛陷」?這三陷總名內陷,症狀是「七惡疊見」,最後一惡,也是最嚴重的一惡,「精神恍惚」已在皇帝身上發現了。
「何致於如此!你早沒有防到?」
這有指責之意,李德立急忙分辯,他先念了一段醫書上的話:「‘外症雖有一定之形,而毒氣流行,亦無定位,故毒入於心則昏迷,入於肝則痙厥、入於脾則腹疼脹、入於肺則喘嗽、入於腎則目暗、手足冷。入於六腑,亦皆各有變端。’」接著用手指敲敲自己的額角,低聲說道:「心就是腦,皇上的毒,到了這裡了。還有句話,我不敢說。」
「這還有什麼不敢說的?」
「榮大人,你聽見過‘悔瘋入腦’這句話沒有?」
榮祿不答,俯首長吁。然後用嘶啞的聲音問了句:「到底還有救沒有?」
「很難了。」李德立很吃力地說:「拖日子而已。」
「能拖幾天?」
「難說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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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說拖日子,則總還有幾天,不致於危在旦夕。榮祿這樣思量著,也就不再多問。那知道當天下午,皇帝的病勢劇變,入於昏迷。榮祿趕緊派出人去,分頭通知,近支親貴、軍機大臣、御前大臣、弘德殿行走的師傅以及南書房翰林,紛紛趕到,這時也顧不得什麼儀制了,一到就奔養心殿。但見昏黃殘照,斜抹殿角,三兩歸鴉,棲息在牆頭,「哇哇」亂叫,廊上階下,先到的臉色凝重,後到的驚惶低問。李德立奔進奔出,滿頭是汗。
忽然,有名太監匆匆閃了出來,低沉地宣旨:「皇太后召見。」
進入西暖閣,跪了一地的王公大臣,兩宮皇太后已經淚如泉湧,都拿手絹捂著嘴,不敢哭出聲來,只聽得李德立在說:「不行了!人都不認得了!」
「怎、怎麼辦呢?」慈禧太后結結巴巴地問。
跪在後面的翁同龢,抬起頭來,看著李德立,大聲問道:「為什麼不用‘回陽湯’?」
「沒有用。只能用‘麥參散’。」
就這時候,莊守和奔了進來,一跪到地,哭著說道:「牙關撬不開了!」
聽得這話,沒有一個人再顧得到廟堂的禮節,紛紛站起,踉踉蹌蹌奔向東暖閣。入內一看,只見皇帝由一名太監抱持而坐,雙目緊閉,有個御醫捧著一隻明黃彩龍的藥碗,另外一個御醫拿著一雙銀筷,都象傻了似的,站在御榻兩旁。
見此光景,一個個也都愣住了。群臣相見,有各種不同的情形,或在殿廷,或在行幄,都知道何以自處,唯有象這樣子,卻不知道該怎麼做?有的跪下磕頭,有的想探問究竟,獨有一個人搶上前去,瞻視御容,這個人是翁同龢。
這一看,一顆心便懸了起來,他伸出一隻發抖的手去,屏息著往皇帝口鼻之間一探,隨即便一頓足,雙手抱著頭,放聲大哭。
這一哭就是報喪。於是殿裡殿外,哭聲震天,一面哭,一面就已開始辦喪事,摘纓子、卸宮燈、換椅披,尚未成服,只是去掉鮮豔的顏色。而名為「大喪」,實非大事,大事是嗣皇帝在那裡?
大清朝自從康熙五十一年十月間,第二次廢太子允礽,禁錮咸安宮以後,從此不建東宮,嗣位新君,在大行皇帝生前,親筆書名,密藏於「金匱玉盒」之中。一旦皇帝駕崩,第一件大事就是開啟這個「金匱玉盒」,但是同治皇帝無子,大清朝父死子繼,一脈相傳的皇帝系,到此算是中斷了!「兩位皇太后請節哀!」一直在養心殿照料喪事的榮祿,找個機會到西暖閣陳奏:「國不可一日無君,如今還有大事要辦!」
這一說,慈禧太后放下李德立進呈的,「六脈俱脫,酉刻崩逝」的最後一張脈案,慢慢收了眼淚,看著養心殿的總管太監說,「都出去!」
「是!」
太監宮女,一律迴避,西暖閣內就是榮祿為兩宮太后密參大計。這樣過了半個鐘頭,才見他匆匆出殿,回到內務府朝房,用藍筆開了一張名單,首先是近支親貴:惇親王奕誴、恭親王奕訢、醇親王奕譞、孚郡王奕譓、「老五太爺」綿愉的第五子襲爵的惠郡王奕詳、宣宗的長孫貝勒載治、恭親王的長子貝勒載澂,奕詳的胞弟鎮國公奕謨;然後是軍機大臣、御前大臣、內務府大臣、南書房翰林、弘德殿行走的徐桐、翁同龢、還有個紅得發紫,現在紫得快要發黑的王慶祺,一共二十九個,算是皇室的「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