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知慈禧太后接得報告,已接踵而至,搖手示意太監,不得聲張,她就悄悄在帷幕外面偷聽。聽得皇帝安慰皇后:「你暫且忍耐,總有出頭的日子!」慈禧太后勃然大怒,忍不住要「出頭」了。
據說她當時的態度非常粗暴,民間無知識的惡婆婆的行徑無異,掀幕直入,一把揪住皇后的頭髮,劈面就是一掌!
皇后統率六宮,為了維持自己的尊嚴,當此來勢洶洶之際,但求免於侮辱,難免口不擇言,所以抗聲說道:「你不能打我,我是從大清門進來的。」
這句話不說還好,一說卻如火上加油。慈禧太后平生的恨事,就是不能正位中宮,皇后的抗議正觸犯她的大忌,於是一不做二不休,厲聲喝道:「傳杖!」
「傳杖」是命內務府行杖。這只是對付犯了重大過失的太監宮女的辦法,豈意竟施之於皇后!皇帝大驚,頓時昏厥,這一來才免了皇后的一頓刑罰,而皇帝則就此病勢突變,終於不起。
這個傳說,悄悄在各宮各殿傳佈,沒有人敢去求證,所以其事真偽,終於不明。但慈禧太后在皇帝崩逝以後,定策迎取嗣皇帝進宮,始終不曾讓皇后參與,卻是有目共見的事實。今後皇后以新君的寡嫂,住在宮中,算是什麼身分?統攝六宮的權職,究竟還存在不存在?這些都是絕大的疑問。
內廷如此,外間的議論,自然更多。就事論事,懿旨頗費猜疑,說是「皇帝龍馭上賓,未有儲貳,不得已以醇親王奕譞之子載湉承繼文宗顯皇帝為子,入承大統為嗣皇帝,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繼大行皇帝為子「,則將來此一皇子,是繼嗣而不一定繼統。因此有人以宋初皇位遞嬗的經過為鑑,憂慮著大行皇帝會成為明武宗第二,而嗣皇帝就象明世宗那樣,自成一系,這一來將會生出無數糾紛。同時,居孀的皇后,也就永遠沒有出頭的日子。因為嗣皇帝將來生有皇子,承繼大行皇帝為後,同時承受大統,接位為帝,則此時的皇后阿魯特氏,便是太后,否則便僅僅只有一個兒子,而不是有一個做皇帝的兒子。
這些是稍微多想一想就能明白的道理,等想明白了,便不免為皇后不平。前朝帝皇,英年崩逝的例子不能算少,大致新寡的皇后總能受到相當的尊重,象這位同治皇后那樣,彷彿有罪被打入冷宮似的,卻是絕無僅有,特別是與醇王一家相比,榮枯格外明顯。在王公親貴中,頗有人存著這樣一個疑問,文宗的胞侄有好幾人,何以偏偏選中醇王福晉所出的這一個?因而懷疑慈禧太后與醇王早有聯絡一樣,就象十三年前,慈禧太后與恭王早有聯絡一樣。而居間傳話的人,自然是榮祿,醇王與榮祿的關係之深,是沒有一個人不知道的。
不知是由於真的懷疑,還是妒嫉,或者遷怒,一時從親貴到朝士,對醇王持著反感的,大有其人。妒嫉與遷怒,都可以置之度外,如果是有所懷疑,醇王就無法保持緘默了。
不說前代,只談本朝,現成就有個「皇父攝政王」的稱呼在,醇王與多爾袞情況不同,但論身分,卻是名符其實的皇父。眼前雖由兩宮太后垂簾,但嗣皇帝總有親政的一日,如果他是象明世宗那樣「孝思不匱」,授以「皇父」的名號,畀以攝政的實權,那時就誰也不能想象醇王會如何生殺予奪,但憑愛憎地作威作福?
這些疑慮別人想得到,醇王本人當然也想得到,從西暖閣初聞懿旨的那一刻,他就想到了,因此才會震驚而致昏迷。事後越想越不安,深怕從此多事,決定自己先表明心跡,情願閒廢終身,不聞政事,所以寫了那樣一道奏摺:
「臣侍從大行皇帝十有三年,時值天下多故,嘗以整軍經武,期睹中興盛事,雖肝腦塗地,亦所甘心。何圖昊天下吊,龍馭上賓,臣前日瞻仰遺容,五內崩裂,已覺氣體難支,猶思力濟艱難,盡事聽命。忽蒙懿旨下降,擇定嗣皇帝;倉猝間昏迷,罔知所措。迨舁回家,身戰心搖,如痴如夢,致觸犯舊有肝疾等病,委頓成廢。惟有哀懇皇太后恩施格外,洞照無遺;曲賜於全,許乞骸骨,為天地容一虛糜爵位之人,為宣宗成皇帝留一庸鈍無才之子。使臣受幈幪於此日,正邱首於他年,則生生世世,感戴高厚鴻施於無既矣。」
這在醇王是篇大文章,親筆寫成初稿,特為請了幾位翰林來替他潤飾,情哀詞苦,看過折底的人,都覺得可以看出醇王的膽小、謹慎、忠厚——他就是要給人這樣一個印象。
奏摺上達慈禧太后,提筆批了一句:「著王公大學士六部九卿悉心妥議具奏。」交到軍機,轉諮內閣。
從十二月初六起,內閣天天會議。首先是議垂簾章程,這有成案可循,不費什麼事,議到醇王的這個摺子,是由恭王親自主持。其實醇王的這個奏摺,主要的,亦是為恭王而發,彼此心裡都明白,恭王是個很爽快的人,不作惺惺之態,率直說道:「醇王所有的差使,宜乎都開去。以親王世襲罔替。」
與議群臣,相顧默然,只有禮部尚書萬青藜說了話,但與開去醇王所有的差使無關。他問:「醇親王的稱謂如何?」
這一問絕不多餘,相反地,正要有此一問,才能讓恭王有個表達意見的機會,他加重語氣答道:「但願千百年永遠是這個名號。」
這就是說:醇親王永遠是醇親王。生前既不能用「皇父」的稱號,身後亦不會被追尊為皇帝。如果有此一日,那便是蹈了明朝「大禮議」的覆轍,決非國家之福。
定議以後,少不得還有許多私下的議論,特別是翁同龢的話多。自從皇帝一病,連番召見。每每與軍機、御前「合起」,儼然在重臣之列,而且又新奉懿旨,與近支王公、軍機大臣、內務府大臣一起為皇帝穿孝百日,這更是太后把他看作皇室的「自己人」的表示。因此,翁同龢不肯妄自菲薄,覺得遇到自己該說話,可說話的時候,應該當仁不讓。
他要說的話是:醇王別項差使可開,管理神機營的差使不可開。因為神機營是醇王一手所經理,如果改派他人,威望夠的,未見得熟悉,熟悉的威望又不夠。然而這話他又不肯在閣議中說,怕恭王不高興,只在事後預備上一個奏摺,專門陳述這個建議。
這天晚上正在燈下寫摺子,聽差來報,說「崇公爺來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