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沒有不見的道理,於是翁同龢具衣冠,開正門,親自出迎。
崇綺貴為公爵,但論科名比翁同龢晚,所以在禮節上彼此都很恭敬,吃臘八粥的日子,滴水成冰,大廳上太冷,延入書房款待。
崇綺新喪「貴婿」,心情自然不好,決不會無因而至,翁同龢意會到此,便很率直地動問來意。
「聽說老前輩預備建言,留醇王在神機營?」崇綺這樣問說。
翁同龢很機警,話說半句:「有是有這個想法,還待考慮。」
「我勸老前輩打消此議。」崇綺說道,「神機營的情形,沒有比我再清楚的。」
接著,他便滔滔不絕地大談神機營的內幕,章程如何荒謬、人材如何蕪雜?他在他父親賽尚阿因貽誤戎機被革職時,連帶倒霉,以後在神機營當過文案,所說的話,雖不免張大其詞,卻非無的放矢,所以翁同龢不能不重視。
但是,崇綺的攻擊醇王,所為何來?卻費猜疑。以他此刻的處境而論,真叫「沒興一齊來」,韜光養晦,猶恐不及,無緣無故開罪醇王,豈非不智之至?
這就見得內中必有文章了。翁同龢便把那個未寫成的摺子擱了下來,第二天進宮,找著榮祿,把崇綺夜訪的經過,略略一提,向他徵詢意見。
如果說神機營腐敗,醇王固然不得辭其咎,榮祿卻要負很大的責任,因為他一直是醇王最得力的助手。然而榮祿卻深沉得很,笑笑答道:「你等著看吧!」
聽得這樣說,翁同龢自不便深問,敷衍了些閒話,已離了內務府朝房,預備回弘德殿時,榮祿卻又喊住了他。
「平翁,平翁!」榮祿將他拉到一邊,「我給你看一篇文章。」
說完,他從靴頁子裡取出一張素箋,遞到翁同龢手裡,開啟來一看,是一份折底,寫的是:
「竊維立繼之大權,操之君上,非臣下所得妄預。若事已完善,而理當稍微變通者,又非臣下所可緘默也。大行皇帝沖齡御極,蒙兩宮皇太后垂簾勵治,十有三載,天下底定,海內臣民,方將享太平之福。
詎意大行皇帝皇嗣未舉,一旦龍馭上賓,凡食毛踐土者,莫不籲天呼地;幸賴兩宮皇太后,坤維正位,擇繼咸宜,以我皇上承繼文宗顯皇帝為子,並欽奉懿旨: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繼大行皇帝為嗣,仰見兩宮皇太后宸衷經營,承家原為承國;聖算悠遠,立子即是立孫。不惟大行皇帝得有皇子,即大行皇帝統緒,亦得相承勿替,計之萬全,無過於此。
惟是奴才嘗讀宋史,不能無感焉!宋太祖遵杜太后之命,傳弟而不傳子,厥後太宗,偶因趙普一言,傳子竟未傳侄,是廢母后成命,遂起無窮駁斥。使當日後以詔命,鑄成鐵券,如九鼎泰山,萬無轉移之理,趙普安得一言間之?
然則立繼大計,成於一時,尤貴定於百代。況我朝仁讓開基,家風未遠,聖聖相承,夫復何慮?我皇上將來生有皇子,自必承繼大行皇帝為嗣,接承統緒;第恐事久年湮,或有以普言引用,豈不負兩宮皇太后詒厥孫謀之至意?
奴才受恩深重,不敢不言,飭下王公、大學士、六部、九卿奏議,頌立鐵券,用作奕世良謨。「
翁同龢一氣讀完,對這道奏摺,雖不同意其中的看法,但覺得文字雅潔,立言有法,頗為欣賞。自稱「奴才」,可知是旗人,隨即問道:「是那位的摺子?」
「請你先不必問。我要請教,你看這個摺子怎麼樣?」
「遞了沒有?」
「沒有。」
「沒有遞,最好不遞。」翁同龢說,「如今頗有引用宋太宗、明景帝的故事的,其實情形不同,今上生有皇子,承繼大行皇帝為子,則將來繼統的,仍是今上的皇子。傳子傳侄,是一回事。那天擬懿旨,我主張加上‘嗣皇帝’字樣,即是繼文宗的統緒之意,應該很明白了,無須有此一折,反成蛇足。」
「高明之至。」榮祿很欣慰地說了這一句,又悄悄囑咐:「不足為外人道!」
「是的。」
「還有,你可知道王某人,這兩天作何光景?」
「不知道。」翁同龢說,「懶得提他。」
翁同龢是懶得提他。王慶祺,而茶坊酒肆,卻正拿他作為話題,成了眾矢之的,因此,王慶祺不敢出門,只坐在家裡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