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託徐頌閣跟潘伯寅致意了,」沈桂芬說,「刑部預備復奏,請王大臣會議定罪,這又可以緩一口氣。」
徐頌閣就是徐nfdd2,江蘇嘉定人,同治元年的狀元,現在當詹事府正詹,在南書房行走。沈桂芬用翁同nfda2疏通李鴻藻,以徐nfdd2聯絡同在南書房的潘祖蔭,是南派「連衡」、「合縱」的妙用。
這個年當然過得不輕鬆,但同樣沉重的心境中,畢竟還有區別。一種是沉重得幾乎承擔不住,只想卸除負荷,好好喘息一會;一種是沉重得精神抖擻,整頓全神要把一副千斤擔子挑起來,這就是沈桂芬與李鴻藻,也是南派與北派大概的區別。
年初三,慈禧太后就跟軍機見面。清朝以勤政為家法,大年初一辦理政務,不足為奇,但總是虛應故事、不甚費心的事居多。這一天不然,從辰初見面,足足談了兩個鐘頭方始結束。
接著,便連發了好幾道上諭,最重要的是派曾紀澤充任出使俄國欽差大臣。這一次崇厚奉命使俄,所議的條約章程,不合朝廷的原意,由曾紀澤將「應辦事件再行商辦」,宗旨是「期妥協、重邦交」。
另一道重要的諭旨,當然是關於崇厚的。他的罪名經過再三斟酌,定了四個字:「違訓越權」。違訓則可以作為拒絕批准的理由,越權則表示崇厚所「畫押」的條約,只是他個人的私意。定這樣四個字的罪名,一方面是便於應付國際交涉,另一方面也是救崇厚。因為他的罪名本來應該是「喪權辱國」,如果是「乾隆爺」的年代,不待崇厚到京,半路上就會遇到欽差。出詔旨立斬。
然而「西佛爺」的權威,也很可觀了。正月初三奉明發上諭,根據刑部的奏請,將崇厚的罪名交由親王、大臣會議,就沒有一個人敢為崇厚申辯。復奏說他「違訓越權,情節重大」,於是,慈禧太后進一步降旨,交由九卿以上的大臣,直到親郡王一起會議定罪。
正月初八,李鴻藻朝珠補褂,天不亮進宮遞喪服已滿,請安報到的奏摺。當時召見,慈禧太后面許:「李鴻藻仍在軍機大臣上及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
朝旨一降,賀客盈門。張之洞是早已就有「先知」的,一早趕到李鴻藻家,等到了好訊息,義不容辭地為李鴻藻分勞,興高采烈地替他家接待賓客。
賓客中最為人注目的,自然是沈桂芬。他的氣量雖狹,然而城府極深,到李家致賀時,神態極其從容,並且不是道個賀,做到了應酬的禮節,隨即告辭,而是閒逸地坐下來,與熟人閒聊,做足了與李鴻藻交情很厚,而且熟不拘禮的樣子。
他本籍吳江,寄籍宛平,亦算是順天和直隸的同鄉,所以張之洞與李鴻藻商議,利用山西賑災的餘款,建立「畿輔先賢祠」,他亦是贊助人之一,這時候便正好談這件事。
「先賢祠去年七月落成,今年是第一個年,」沈桂芬看著張之洞說,「香濤,該有一番舉動吧?」
「春秋二季致祭是常禮。今年第一個年,自當別論。」
於是彼此商定,正月裡舉行一次祭典。
張之洞跟沈桂芬談「畿輔先賢祠」,談得十分投機,可是議論時向,就格格不入了。當時,崇厚失職,薦主不能無咎,這些追究責任上的話,張之洞是不會提到的,他所談的是邊防,如何起用宿將、如何購置新式槍械,如何擇要防守,口講指畫,旁若無人。而在舉座側目之中,獨有沈桂芬不斷搖頭,間或夾以無聲的冷笑,那種輕視的神態,對興高采烈的張之洞來說,彷彿兜頭一盆冷水。
「事非經過不知難。」等張之洞的話告一段落時,沈桂芬介面說道,「局外人的高論,可以揀有理的說,自然動聽,局中人不尚空談,要講實際。香濤,有一天你執了政,記著我今天的話。」說著,隨即起身,神色不動地拱拱手:「失陪了。」
這個軟釘子,碰得張之洞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心裡好不是滋味。過後思量,越想越不服氣,沈桂芬總當清流論政,無非書生之見,紙上談兵,倒偏要做個樣子他看看。
於是他想到了一個人:吳大nfda7.吳大nfda7從陝甘學政任滿回京,不久因為山西、河南、陝西太旱,奉旨會辦賑務,躬歷災區,不避辛勞,救的人很不少。陝甘總督左宗棠、直隸總督李鴻章、山西巡撫曾國荃,都在奏摺中說他的好話。慈禧太后決定將他外放,翰林出任地方官,不是知府,就是道員,吳大nfda7放的是河南河北道,駐河南武陟,照例兼管河務水利。
這個缺分很苦,但東有開封、西有洛陽,南岸就是滎陽、汜水,正是中原古戰場之地。吳大nfda7雖是蘇州人,卻深慕他的鄉先賢、明朝的韓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