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李德立對他不滿之意,溢於言表,自己的打算,決不可洩露。為了希望此人不掣肘,還得好好下一番敷衍的功夫。
這一夜自是盡歡而散。第二天一早進宮,在內務府朝房會齊,見著了薛福辰,他恐怕李德立猜疑,不敢過分親熱。一經請脈,越覺薛福辰入手便正,只是健脾以外,還須潤肺,同時也覺得人參未嘗不可用,因而開了一劑以人參、麥冬為主,與溫補差相彷彿的甘潤之劑。
方子呈上,所得的「恩典」與薛福辰一樣,賜飯一桌,由恩承陪著吃完,然後搬行李入內廷值宿。是內務府的空屋,與薛福辰同一院子,南北相望。
行客拜坐客,汪守正只送了幾部醫書,但都是極精的版本。最名貴的是一部明版的《本草綱目》,刻印於萬曆年間,是李時珍這部名著的初刊本。原是汪守正行蹤所至,不離左右的,此時毅然割愛了。
薛福辰不肯收受,無奈汪守正意思誠懇,卻之不恭。收是收下來了,覺得老人過意不去,想有所補報,只以身在客邊,無從措辦,惟有不斷稱謝。當然,有此一番結交,自有一見如故之感。
到得夜深,薛福辰一個人在燈下打圍棋譜,汪守正卻又不速而至。這次是專門來談慈禧太后的病情的。
「薛先生!」他年紀比薛福辰大,但稱謂很謙恭,「上頭既然忌諱崩漏的字樣,總得安上一個病名。」他說,「有人問起來,聖躬如何不安,到底什麼病?莫非也像那班太醫,支吾其詞?」
「說得是!」薛福辰沉吟了一會答道,「病呢,也可以算是‘骨蒸’。」
汪守正點點頭:「這一說就對了!我也覺得可以說成骨蒸。得薛先生一言,就算鑑定了。」
「子常兄,你太謙虛了。」薛福辰微感不安。
「實在是要請薛先生指點提攜。」
「指點」也許是客氣話,「提攜」則薛福辰心甘情願。因此,第二天奉旨會診,合擬方子,薛福辰便支援汪守正的看法,仍舊用了人參、麥冬這幾味藥。
第一部分柳堂死諫第26節備戰求和
曾紀澤是六月二十四到俄國京城彼得堡的,接連打來三個電報,第三個是報告會見俄國「外務部尚書」格爾思的經過。格爾思表示「條約改議,外國尚有之,罪使從古未有。」態度是「面冷言橫」。因此,曾紀澤奏請將「崇厚罪名寬免,為轉圜第一步」,說是「雖幹清議不敢辭」。
這句話自是指李鴻藻和那班清流而言。主戰一派在躁進的張之洞策動之下,花樣百出。寶廷剛剛上了一個摺子,說是「外患漸迫,請召知兵重臣左宗棠入朝,籌劃方略,以濟危難」,使得恭王相當頭痛,現在接到曾紀澤的電報,他雖有「幹清議而不敢辭」的勇氣,恭王卻不肯貿然代崇厚乞恩,只拿曾紀澤的電報面奏取旨。
慈安太后也作不了主。於是恭王建議,請兩宮太后「同賜召對」。事實上也只有此一法,慈安太后便到長春宮跟慈禧太后去商議。
「別的倒沒有什麼,就怕累著了你,又怕你生氣。」慈安太后說,「你自己瞧著辦吧,能支援得住,跟大家見見面也好。」
「不要緊!」慈禧太后毫不猶豫地答說:「這兩天吃的藥,倒彷彿很對勁,那一會兒的工夫,怎麼會支援不住?」
這是半年之中,慈禧太后第二次跟軍機大臣見面,距離上一次視朝,也有兩個月了。瞻視御容,消瘦得令人吃驚,七月初的天氣,她卻穿的是緞子夾袍,宮女扶上御座,氣喘不止,好久才能回答群臣的問安。
「李鴻章、曾國荃薦的大夫都不錯。」她用很微弱的聲音說,「人還虛得很,不過舒服得多了。」
「國家多事之秋,全靠兩位皇太后決大疑、定大計,臣等才好遵循。」恭王很虔誠地說:「仰賴祖宗在天之靈庇佑聖躬,早日康復,才是宗社臣民之福。」
「你們急,我也急!偏偏又不是一服藥,兩服藥治得好的病。你們辦事,總要當我天天跟你們見面一樣,實心實力,和衷共濟,大局才能對付得過去。」
聲音極輕,而話中的分量很重,尤其是那一句「當我天天跟你們見面一樣」,彷彿指責,見慈安太后老實好說話,有什麼欺罔的情形似的。然而這亦無從辯白,只能這樣答說:「國事如此,臣等決不敢有絲毫偷閒,敷衍塞責的心思。」
「原要這樣子。」慈禧太后接著便提到曾紀澤的請求:「崇厚定罪,當初原說等曾紀澤到了俄國以後再議。既然俄國接待我國的使臣,而且,說條約還可以改議,是這樣,崇厚殺不殺,就沒有要緊了。就不殺崇厚,放他出來,他還能逃到外國嗎?就把他放出來好了!」
聽得這話,恭王如釋重負,但不宜多說任何一句話,只平靜地答一聲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