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讀到一半,已是淚流滿面,淚珠落在硃紅印文「同道堂」三字上面,益增鮮豔,但亦益增悽惻。
「你別哭!」皇帝用低沉有力的聲音說,「但願我寫給你的這張紙,永不見天日。」
「是!」皇后收淚問道,「萬一非這麼不可時,真不知道該找誰?」
「這話說得不錯。果然非這麼不可時,你千萬不能大意,要找靠得住的,像肅順,就最靠得住。」
第二部分燈下焚詔第66節燈下焚詔
回想到這裡,慈安太后有著無窮的感慨,同時也深深困惑,不知當時何以會那麼相信慈禧太后的話?竟幫著她先拿「最靠得住」的肅順除掉。但是,這並沒有錯,肅順那樣子跋扈,縱使不敢謀反,一定壓制著「六爺」不能出頭。這樣,「五爺」跟「七爺」也會不服,不知道彼此不和,會鬧成什麼樣子?哪裡會有平洪楊、平捻、重新穩住大局的今天!
這自然也是慈禧太后的功勞。平心而論,沒有她就沒有殺肅順、用恭王這一番關係重大的處置。二十年來,雖然她也不免有攬權的時候,但到底不如先帝所顧慮的那麼壞。如今她也快五十了,還能有什麼是非好生?
這樣想著,覺得先帝的顧慮,竟是可笑的了,反倒是留著這張遺詔,萬一不小心洩漏出去,會引起極大的波瀾,不如毀掉的好。
想是這樣想,卻總覺得有點捨不得。無論如何先帝這番苦心,自己相待的這番誠意,要讓她知道。慈安太后相信「以心換心」,這幾年處處容忍相讓,畢竟也將她感動得以禮相待。既然如此,何不索性再讓她大大地感動一番。
於是,她夜訪長春宮,摒人密談,詳敘始末,最後說道:「我們姊妹相處了這麼多年,還留著這東西幹什麼?」一面說,一面將那道硃筆遺詔,就著燭火,一焚而滅。
慈禧太后的臉,從來沒有那樣紅過,心,從來沒有那樣亂過,即令沒有任何第三者在旁邊,也不能讓她自免於忸怩萬狀的感覺,除卻極低的一聲「謝謝姐姐」以外,再也想不出還有什麼話好說。
慈安太后瞭解她心裡的難過,竟不忍去看她的臉,「我走了!」她站起來轉過臉去說,「東西毀掉了,你就只當從不曾有過這麼一回事。」
這豈是輕易能夠排遣的?自己一生爭強好勝,偏偏有這麼一個短處在別人手裡!「東西毀掉了」,卻毀不掉人家打心底輕視自己的念頭。畢生相處,天天見面,一見面就會想起心病,無端矮了半截。就像不貞的婦人似的,雖蒙丈夫寬宏大量,不但不追究,而且好言安慰,但自己總不免覺得負疚良深,欠了個永遠補報不完的情,同時還要防著得罪了她,會將這件事抖露出來,於是低聲下氣,刻刻要留心她的喜怒好惡。這日子怎麼過?
一連五六天,夜不安枕,食不甘味。薛福辰和汪守正請脈了,都不免驚疑,脈象中顯示慈禧太后不能收攝心神,以致氣血虧耗,因而當面奏勸,務請靜心調養,同時暗示,如果不納勸諫,則一旦病勢反覆,將有不測之禍。
慈禧太后何嘗不納勸諫?只是心病不但沒有心藥,甚至無人可以與聞她的心病,勉強要找出一個人來,也就只有李蓮英了。
而李蓮英終於與聞了慈禧太后的耿耿難釋、魂牽夢縈的心病,同時也開了一味「心藥」,這味藥必須他親自去找。
乾清宮前東西向的兩座門,一座名為「日精」,一座名為「月華」。日精門在東,它的南面密邇上書房,因而專闢一室,供奉至聖先師的木主,太監管它叫「聖人堂」。
緊挨著聖人堂的是御藥房,沿襲明朝的遺制,規模極大,裡面有各種希奇古怪的「藥」。同治朝有一年夏天久旱不雨,軍機大臣汪元方認為這是「潛龍勿用」的緣故,不妨弄個虎頭扔入西山黑龍潭,激怒懶龍,造成一場「龍虎鬥」,自然興雲佈雨,沛降甘霖,那個虎頭就是在御藥房裡找出來的。
李蓮英所要的那味「藥」,也得在御藥房裡找。他叫那裡的首領太監,搬出塵封已久的檔冊,一頁一頁地細查,終於找到了。還是明朝天啟年間,勢焰薰天的太監魏忠賢備而未用的一味藥。這味藥,他當然不會假手於人,親自入庫檢取,隨手送到了長春宮的小廚房裡。
服了薛福辰所開的藥,真是其效如神,慈安太后的輕微的感冒,到了午後,幾乎就算痊癒了。睡過午覺起身,覺得精神抖擻,興致勃勃,想到院子裡去走走。
「外面有風,還是在屋裡息著吧!」宮女這樣勸她。
「我看看那幾條金魚去。」
慈安太后最愛那些供觀賞的魚,凝視著五色文魚在綠水碧草間,悠閒自在地掉尾迴游,能把大自國事,小自宮闈的一切煩惱,都拋得乾乾淨淨。
因此,各省疆臣,投其所好,常有珍異的魚類進獻,鍾粹宮中,魚缸最多。但慈安太后雖好此道,卻不求甚解,不管是什麼種類,一概叫做金魚。這天她想看的「金魚」,是黑龍江將軍所進,產於混同江中,通體翠綠,其色如竹的竹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