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戰兢兢趕到儲秀宮,遞了綠頭牌,卻一直不蒙召見,想打聽訊息,都說不知道。等了一個時辰,小太監出來傳知:不召見了。卻頒下一張硃諭:「內務府堂郎中文銛暨造辦處司員,貽誤要差,著即摘去頂戴,並罰銀示懲。」
接下來便是罰款的單子,堂郎中五萬,造辦處司員六人,各罰三萬,總計二十三萬銀子,限十月十一日,也就是萬壽正日的第二天交齊。
在被罰的人看,這麼一個不能算錯處的錯處,竟獲此嚴譴,實在不能心服。俗語說的是「打了不罰,罰了不打」,如今既摘頂戴,又罰銀子,是打了又罰。這從那裡說理去?只有一面督促工匠,趕緊將戲臺搭成,一面商量著找門路乞恩,寬免罰款。
要想乞恩,先得打聽慈禧太后何以如此震怒?這一層文銛比較清楚,因為當時震慄昏瞀,應對失旨,事後細想,卻能找出癥結,壞在李蓮英不肯幫忙。然則,他的不幫忙又是所為何來?想想並沒有得罪他啊!何以出此落井下石,砸得人頭破血流的毒手?
這個疑團很快地打破了。第二天軍機承旨:「內務府堂郎中著立山去。」旨意一傳,除卻文銛都不覺得意外,因為立山早有能名,而且在「帝師、王佐、鬼使、神差」這四條捷徑中佔了兩門。毓慶宮行走是「帝師」;在醇王門下名為「王佐」;出使「洋鬼子」的國度是「鬼使」;在神機營當差便是「神差」。四樣身分,有一於此,即可春風得意,而況立山既是「王佐」,又兼著神機營的差使!
奉宸苑郎中與內務府堂郎中,同樣郎中,但就象江蘇巡撫與貴州巡撫一樣,榮枯大不相同。內務府大臣並無定員,且多有本職,往往與遙領虛銜沒有多大分別,內務府的實權多在堂郎中手裡,如果幹練勤練,聖眷優隆,一下子可以升為二品大員的內務府大臣。所以這一調遷,在立山真是平步青雲,當然喜不可言。
而在周旋盈門的賀客之際,他念念不忘的是兩個人,一個是醇王,一個是文銛。醇王猶在其次,文銛的失意,必須立即有所表示。
於是他託詞告個罪,從後門溜出去,套車趕到文銛那裡。
帖子遞進去,聽差的出來擋駕,說主人有病,不能接見。
「我看看去!」立山不由分說,直闖上房,一面走,一面大喊:「文二哥,文二哥!」
到底都是內務府的人,而且立山平日也很夠意思,文銛不能堅拒,更無從躲避,只得迎了出來,強笑著說:「你這會兒怎麼有功夫來看我?」
「特為來給二哥道惱!」說著深深一揖。
文銛確實有一肚子氣惱,不敢惱慈禧太后,也不敢惱李蓮英,原就牙癢癢地想在立山身上出一口氣。誰知他不速而至,先就亂了自己的陣法,此刻再受他這一禮,真所謂「伸手不打笑面人」,這份氣惱,看來是隻有悶在肚子裡了。
「咳!」他長嘆一聲,「我惱什麼?只怨我的流年不如你。」
「二哥跟我還分彼此嗎?便宜不落外方,我替二哥先看著這個位子。等上頭消一消氣,想起二哥的好處來,那時候物歸原主,我藉此又混一重資格,就是沾二哥的光了!」文銛笑了,「豫甫,你真行!」他說,「就算是哄人的話,我也不能不信。」
就這立談之頃,主人的敵意,不但消失無餘,反將立山引為知心,延入書房,細訴肺腑。文銛相信立山不至於不夠朋友挖他的根,但對李蓮英頗感憾恨,認為他即使要幫立山,犯不著用這樣的手段,當然這是他確信立山不會出賣朋友,拿他這番話去告訴李蓮英,才敢於直言無隱。
立山自然只有安慰,說李蓮英心中一定也存著歉意,將來自會設法補報。然後便跟文銛要人。這是很高明的一著,不獨為了安撫文銛和他的那一幫人,而且也是收文銛的那一幫人為己所用。
在文銛,自是求之不得,毫無保留地將他在內務府的關係都交了出來。立山答應儘量照舊重用,但話中留下一個尾巴,如果李蓮英有人交下來,又當別論。這是預備有所推託的話,然而也是老實話,文銛是可以體諒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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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山離了文家,轉道適園。他在車中尋思,醇王那裡是非去不可的,說話可得當心,不能讓醇王留下一個「蟬曳殘聲過別枝」的想法,以為我巴結上了李蓮英。但也不宜洩露得太多,尤其是重修清漪園一事,既然慈禧太后有話,由她親自跟醇王去說,更不能「洩漏天機」。
打定了主意,琢磨措詞,等想停當,車也停了。但見蒼茫暮色中,適園燈火閃耀,輿從甚盛。立山心想來得不巧,正逢醇王宴客,卻不知請的是那些人?
下車一問,才知道是宴請來京祝嘏的蒙古王公,此刻正在箭圃中張燈較射,回頭還有摔角,由善撲營的高手與大漢壯士對壘。醇王府的侍衛勸立山在那裡看個熱鬧。
「看熱鬧不必了。」立山說道,「我只跟王爺說幾句話。」
那些侍衛平日都得過立山的好處,當時便替他安排,先領到「撫松草堂」暫坐,然後為他到箭圃中去請醇王來相見。
醇王穿的是騎射用的行裝,石青緞子的四開氣袍,上套通稱「黃馬褂」的明黃色絲褂,束一條金黃帶子,手裡握著兩枚練手勁、活骨節用的鋼丸,盤弄得「嘎,嘎」地響,人未到,聲音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