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將來得意是一回事,這一科落第又是一回事。他所說的「對不起你」,不是她所想的各場蹭蹬,而是債主臨門。梁鼎芬去年離京,還留下好些「京債」,這半年多又拉下好些虧空,倘或會試下第,放京債的立刻會上門索討,豈不教她煩心?就算能設法搪塞得過去,而「長安居、大不易」,那能逗留在京裡,從容等到三年之後的下一科?看來榜上無名之日,就是出京覓食之時。
這話只能放在心裡,此時來說,徒亂人意。文廷式想來想去,只能強拋憂煩,打起精神,全力對付會試,才是眼前唯一的排遣之道,因而換個話題說:「後天上午進場,考具依舊要麻煩你。」
這是龔夫人第二次為他料理考具。有了去年送他赴秋闈的經驗,這一次從容不迫,分作兩部分來預備,一具藤箱、號簾、號圍、釘子、釘錘、被褥、衣服、洋油爐子、茶壺、飯碗等等;一隻三槅的考籃,只有最下面一槅是滿的,裝著茶米油醬等等食料,還有兩槅空著。
「筆墨稿紙,要你自己來檢點,筆袋卷袋,我都洗乾淨了,在這裡!」龔夫人抽開第一槅指點著,「進場吃的菜跟點心,明天下午動手做,早做好會壞。」
「也不必費事,買點醬羊肉、‘盒子菜’這些現成的東西就可以了。頂要緊的一樣……。」
「‘獨愛紅椒一味辛。’」她搶著唸了一句他的詞。文廷式笑了,「我想你不會忘記的。」他說,「也不要忘了給我帶瓶酒。」
「算了吧!」她柔聲答說,「你的筆下快,出場得早,第一場完了,回家來喝。」
「不!」文廷式固執地,「初十上半天入闈,要到晚上子初才發題。十一那一整天的工夫,一定可以弄完,要到十二才能出闈。空等這一夜太無聊了,不以酒排遣怎麼行?」
「那好!我替你備一瓶酒。不過你得答應我,一定要文章繳了卷才能喝。」
「是了!我答應你。」
於是一宿無話。第二天上午,他料理完了筆墨紙硯,以及闈中準帶的書籍,便出門訪友。等傍晚回家,龔夫人已經預備好了帶入場的食物,另外做了幾樣很精緻的湖南菜,預祝他春風得意。等酒醉飯飽,又催著他早早上床,養精蓄銳,好去奪那一名「會元」。
文廷式一覺醒來,不過午夜,起來喝了一杯茶,遙望隔牆,猶有光影,見得她還不曾入夢。她在做些什麼?是燈下獨坐,還是倚枕讀詩?他很想去看一看,但披上長衣走到角門邊,卻又將要叩門的一隻手縮了回來,只為明天要入闈了,應該收拾綺念,整頓文思。
重新上床卻怎麼樣也睡不著,輾轉反側,一直折騰到破曉,方覺雙眼澀重,漸有睡意。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一驚而醒,霍地坐起身來,但見曙色透窗紗,牆外已有轆轆車聲了。
文廷式定定神細想,夢境歷歷在目,一驚而醒是因為自己的「首藝」。第一場的試卷,被貼上「藍榜」,因為卷子上寫的不是八股文與試帖詩,而是一首詞,他清清楚楚記得是一闋《菩薩蠻》:
「蘭膏欲燼冰壺裂,搴帷瞥見玲瓏雪;無奈夜深時,含嬌故起辭。徐將環珮整,相併瓶花影;斂黛鏡光寒,釵頭玉鳳單。」
「奇夢!」他輕輕念著:「‘無奈夜深時,含嬌故起辭’。」
不自覺地浮起去年冬至前後雪夜相處的回憶。
這份回憶為他帶來了無可言喻的煩亂的心境。旖旎芳馨之外,更多的是悔恨恐懼,他想起俗語所說的「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功五讀書」,不知道在「含嬌故起辭」到「徐將環珮整」之間那一段不曾寫出來的經過,是不是傷了陰騭?
為了這個夢,心頭不斷作惡。三場試罷,四月十二到琉璃廠看紅錄,從早到晚,還只看到一百八十名,不但他榜上無名,連南張北劉——張謇與劉若曾亦音信杳然。
回得家去,自然鬱郁不歡。龔夫人苦於無言相慰,又怕他這一夜等「捷報」等不到,是件極受罪的事,便殷勤勸酒,將他灌得酩酊大醉。卻還期望著他一覺醒來,成了新科進士。
醒來依舊是舉人。上年北闈解元劉若曾,第二張謇,竟以名落孫山,這使得龔夫人好過些,也有了勸他的話,「主司無眼,不是文章不好。」她說,「大器晚成,來科必中!」
「但願如此!」文廷式苦笑著,心中在打算離京之計了。
當然,這不是一兩天可以打算得好的,而且榜後也不免有許多應酬,要賀新科進士,也要接受新科進士的慰問。一個月之間,榮枯大不相同,文廷式不是很豁達的人,心情自然不好,應酬得煩了,只躲在長善那裡避囂。
「告訴你一件奇事。」志銳有一天從翰林院回來,告訴他說:「醇王要去巡閱海軍……。」
「那不算奇。新近不是還賞了杏黃轎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