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飯以後,旅順已經在望,九點多鐘,定遠艦進港,碼頭上燈籠火把無其數。等醇王坐小船登岸,旅順守將四川提督宋慶,身穿黃馬褂,頭戴雙眼花翎,率領屬下將官,已在道旁跪接。時候不早,為了讓醇王得以早早休息,一切繁文縟節,概行蠲免。宋慶到行轅請過安,立即回營,連夜作最後的檢點,預備校閱。
第二天一早,醇王身穿黃行裝,上罩五爪金龍四團石青褂,頭戴三眼花翎寶石頂的涼帽。這天有小雨,所以又披一大紅羽紗的雨衣。先坐紅幨灑金的明轎到校場,然後換乘特地從京師運來的一匹菊花青大馬,在震天的號炮和樂聲之中,到演武臺前下馬。
等宋慶稟報了受校人數,隨即開始校閱。先看陣法,次看射鵠,弓箭換成洋槍,乒乒乓乓,熱鬧得很。醇王拿千里鏡照著靶子,紅心上的小洞,密如蜂窩,足見「準頭」極好。
醇王極其高興,傳諭賞銀五千。
回到行轅,召見將領,少不得還有一番慰勉。吃過午飯,接見洋人,一個是英國海軍出身的琅威裡,現在受聘擔任北洋水師「總巡」;一個是德國人漢納根,專責監修炮臺。這兩名「客師」事先曾受到教導,親王儀制尊貴,接見之時,洋人雖不須磕頭,但並無座位。不過醇王頗為體恤,不讓他們站立太久,略略問了幾句話,便「端茶碗」送客了。
第二天校閱海軍。演武臺搭在旅順港口左面黃金山上。口外已調集八艘兵艦,北洋的定遠、鎮遠、濟遠三鐵甲船,超勇、揚威兩條快船,以及屬於南洋,由福建船政局所造開濟、南琛、南瑞三戰船。先是演習陣法,前進後退,左右轉彎,八船行動如一,醇王讚賞之餘,不免困惑,便開口相問了。
「海面如此遼闊,八條船的行動這樣子整齊,是怎麼指揮的呢?」
這話是向李鴻章發問的,他便轉臉向北洋水師大將,天津鎮總兵丁汝昌說道:「禹庭,你跟王爺回話。」
「回王爺的話,白天是打旗,叫做‘旗語’,晚上是用燈號。」
「喔,那麼由誰指揮呢?」
「是旗艦,今天是用鎮遠做旗艦。」
「旗艦又由誰指揮呢?」
這話頗難回答,李鴻章卻在旁從容答道:「今天自然由王爺指揮。」
「嗯,嗯。」醇王問道:「也是用旗號傳令嗎?」
「是的。」
「那麼,我來試一試。」醇王指著洋麵說,「現在的陣法好象是‘一字長蛇陣’,能不能改為‘二龍搶珠’的陣法?」
丁汝昌當即遣派一隻汽艇,追上旗艦,傳達命令。鎮遠艦上隨即打出旗語,首尾銜接的一條「長蛇」,漸化為二,以雙龍入海之勢,分左右翼向黃金山前集中,鳴炮致敬。
這下來便是最緊要的一個節目:「轟船」。事先拖來一艘招商局報廢的舊船,作價賣給北洋衙門,作為靶船,桅杆特高,上懸彩旗;此外還有大小不等,飄浮在海面的許多目標。一聲令下,首先是海口東西兩面山上的十二座炮臺,一齊發炮,參差交叉,織成一道熾烈的火網,將入口的海道,完全封鎖。接著是二品銜道員劉含芳所管帶的魚雷艇打靶,但見海面激起一條條白色的水紋,如水蛇似地,竄得極快,遇著浮標,轟然爆炸。片刻靜止,海面上已浮滿了散碎的木片什物。醇王對此印象特深,覺得氣勢無前,實在是破敵的利器。因此,乘回帳房休息之時,便問李鴻章:「北洋的魚雷艇,現在有幾條?」
「只有五條。」
「五條?」醇王訝然,「看樣子倒象有幾十條似地。」
「海面遼闊,防護南北角,總得有一百條魚雷艇才夠用。」
「一條要多少銀子?」
「總在四、五萬之間。」
「照這樣說,造一條鐵甲船的錢,可以買四、五十條魚雷艇?
「是!」
「這可以好好籌劃一下,不過花兩條鐵甲船的錢,就可以讓敵船望而卻步,很划得來啊!」
「王爺明鑑。」李鴻章答道,「錢自然要緊,人也要緊。有那麼多魚雷艇,沒有那麼多人,依然無濟於事,所以設學堂也是當務之急。等王爺迴天津,想請駕去看看武備、水師兩學堂。」
「好!我一定要看。」
「此刻,請王爺出帳,看鐵甲艦‘轟船’。」
等醇王重登黃金山上的演武臺,南北洋八艘戰船已布好陣勢,分東西兩面排開,頭南尾北,炮口都對準了靶船。而發號司令的丁汝昌,卻站在演武臺上,等醇王坐定便請示:
「是否即刻飛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