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家執事的人,連夜備辦油布,將待發的妝奩,遮得嚴嚴密密。這一來就如「錦衣夜行」,看不到什麼了,而且也不見得會有多少人冒著風雪出來看熱鬧。多少天的辛勞,期待著這兩天的榮耀,作為補償,不想一半落空,桂祥大為喪氣。
「真沒意思!」他向他夫人說,「看是出了一位皇后,備辦嫁妝,就傾了我的家。這還不說,傾家蕩產能掙個面子,也還罷了,偏偏又是這樣的天氣!」
「這怕什麼?」桂祥夫人說,「好事多磨,倒是這樣子好。」
「好?」桂祥冷笑,「好什麼?眼看就要歸政了,你以為皇上會有多少恩典到咱們家?」
「不管怎麼樣,你總是承恩公,前兩天又有懿旨,以侍郎候補。宮裡有皇太后,外面有七爺,還怕少了你的官做。就怕你丟不下這杆煙槍,再好的差使,也是白搭。」
「算了,算了!我真不想當什麼承恩公。你看崇文山……。」‘咄!「桂祥夫人搶著打斷,」越說越好了,怎麼拿這個倒霉鬼來比你自己?也不嫌忌諱!「
桂祥將頭一縮,煙槍入口,吞雲吐霧,百事不問。桂祥夫人看夫婿如此,實在有些傷心,也有些擔心:二月初五,皇帝賜宴後家,百官奉陪,桂祥沒有做過大官,也沒有經過大場面,到了那天,高踞東面首座,位在大學士之上,為殿內殿外所一致矚目。看他這委瑣的形容,到那時候會不會失儀,鬧出離奇的笑話來?實在難說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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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飄雪,積素滿地。到了下午,寸許厚的雪完全融化,而道路泥濘,反不如下雪好走。夜裡濃雲漠漠,下弦月躲得無影無蹤,雲端中卻不時熠熠生光,尤其是西北方面,如有火光。然後東面、南面、西面亦都出現了這樣的光焰,午夜時分,光集中天,倏忽之間,又散入四方。有人說,這叫「天笑」,又有人說是「天開眼」。不知主何祥瑞?
第二天——正月二十六,便是宣制奉迎皇后之日。午時未到,百官齊集,午正三刻,皇帝在太和殿升座,在淨鞭「刷啦、刷啦」響亮清脆的聲音中,王公百官,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禮,然後禮部官員宣制。宣讀冊封皇后的詔書,奉迎正使武英殿大學士額勒和布,副使禮部尚書奎潤,以及特派的奉迎十臣十員,跪著聽完,等皇帝還宮,隨即捧節由丹陛正中下殿,護送皇后的金冊玉寶,以及內中安放一柄御筆親書「龍」字金如意的鳳輿,出太和門,過金水橋,經午門、大清門,折而往東,緩緩往後邸而去。
一到並非立刻奉迎皇后入宮,依照欽天監選定的時辰,直到午夜交進二十七的子時,皇后方始恭受冊寶。其時西風大作,恍如萬馬奔騰。幸好鑾儀衛會辦差,數百對畫鳳喜燈,改用玻璃作燈罩,作得十分精緻靈巧,雖有大風,喜燭燁燁,不受影響。苦的是四位「奉迎命婦」,照例應該騎馬,風號馬嘶,在鞍上坐不穩當,個個嚇得膽戰心驚,拚命抱住馬鞍上的「判官頭」,口中不住念佛。
因此,奉迎的儀仗就走得慢了。子正出後邸,由方家園經史家衚衕、東大街、長安牌樓、兵部街、東江米巷,進大清門,已將寅時。午門的景陽鍾大撞,聲震九城,天子腳下的百姓都知道皇后進宮了。
鳳輿一入乾清門,有十二名太監,手執藏香提爐,引入乾清宮後的交泰殿,將鳳輿從火盆上抬過,在殿門外停下,皇后降輿,由四名女官扶著進殿。
進殿又有花樣。門檻上預先橫放一個馬鞍,下藏蘋果兩枚,蓋上紅氈,皇后須從鞍上跨過,進殿交拜天地,然後引入交泰殿後的坤寧宮。
大婚的洞房,照例設在坤寧宮東暖閣。但合巹宴設在西屋,皇帝與皇后在一雙全福侍衛高唱滿語「合巹歌」聲中,進用膳房所備的筵席。這自然是一個形式,歌聲一終,筵宴已畢,再由女官引入洞房。
其時曙色已露,而帝后初圓好夢以前,卻還要經過好些儀節,先是由四位福晉——惇王下世不久,「五奶奶」居孀,這天根本不能進宮;恭王福晉早已去世;醇王福晉是皇帝的生母,有意迴避。當年穆宗大婚,為皇后梳妝上頭的這三位福晉,死別生離,一個不見,此時當差的四位福晉是:禮親王世鐸、肅親王隆懃、豫親王本格、怡親王載敦的髮妻。她們七手八腳地為皇后梳成雙鳳髻,戴上雙喜如意玉釵,換上雙鳳同和袍,進用「子孫餑餑」以後,將一個內建金銀米穀的「寶瓶」,納入皇后懷中,讓她抱著坐在床沿上。看看窗紗已經發白,顧不得再仔細檢點還遺忘了什麼儀節,相將跪安退出,兩名女官,隨即闔上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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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皇帝皇后雙雙上龍鳳喜床時,宮中自慈禧太后到宮女、太監,早都起床了,而有些人,如榮壽公主、李蓮英,這一夜根本就未曾睡過。
辦這一件大喜事,榮壽公主是承上啟下的樞紐,已經好些日子沒有安安穩穩睡過一覺了。慈禧太后看她臉上又黃又瘦,實在於心不忍,此時便憐愛地說道:「你夠累的!這會兒總算忙過了,息一會兒去吧!回頭來陪我聽戲。」
「不累。」榮壽公主陪著笑說,「一點兒都不累。」
「胡說!一宵不睡,有那個不累的?」
「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你別跟我逞能,快回去睡!不到傳晚膳的時候,不準到我跟前來。」
是這樣體恤,榮壽公主不能不聽話。但請安退出儲秀宮,卻不回長春宮西廂樂志軒的住處,而是帶著太監、宮女,一徑往前,穿過體和殿,進入翊坤宮去看瑾嬪和珍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