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宮在明朝叫萬安宮,向為妃嬪所居,慈禧太后當貴妃的時候,就住在這裡,誕育了穆宗。如今瑾嬪、珍嬪奉懿旨同住翊坤宮,可以看作慈禧太后謄愛這兩姊妹,但亦不妨說是置於肘腋之下,易於監視。
而榮壽公主此來,卻不是什麼惡意的監視,純然一片好心。瑾嬪十五歲,珍嬪更小,才十三歲,雖然都很懂事了,到底初入深宮,僅制繁重而舉目無親,可以想象得到,她們的內心,不僅寂寞淒涼,而且畏懼惶惑,渴望著能有人指點安慰。
她就是為此而來的。所以一進宮便先在院子裡傳喚首領太監王得壽,高聲問道:「兩位新主子剛剛進宮,許多規制還不明白,你跟兩位主子回稟過了沒有?」
「回稟過了。規制太多,一時也說不盡,只好慢慢兒回。」
「慢慢兒回不要緊,可記著守你的本分,該怎麼著,就怎麼著。別以為兩位新主子新來乍到,跟你們客氣,你們就敢沒規沒矩!」
榮壽公主的聲音清朗爽脆,最能送遠,在東廂慶雲齋的瑾珍兩姊妹,自然聽得出是她的聲音,頓時精神一振,不自覺地都浮起了喜色,而且也都站了起來。
瑾嬪一站起來便又坐下,因為突然警覺到自己的身分,以及在家時,父母長輩的告誡:宮中規矩大,一舉一動,全要穩重,切忌亂走亂說話。而珍嬪雖也記得這些告誡,並不以為行動要那樣子拘束,自己掀著棉門簾便迎了出去。
這時榮壽公主已經上了臺階,廊下相遇,珍嬪喜滋滋地叫一聲:「大公主!」接著便雙腿一蹲請個安。
榮壽公主是皇帝的姐姐,不但是長公主,而且在姊妹中年齡最長,是大長公主,除去對皇后以外,與並輩的妃嬪,平禮相見,因而不慌不忙地回了禮,站起來問道:「你姐姐呢?」
「在屋裡。」
在裡面的瑾嬪已經問過管事的宮女,應該出殿迎接,她跟她妹妹一樣,先叫應榮壽公主,然後延入慶雲齋正屋,喚宮女取紅氈條,打算正式見禮。
「不必!」榮壽公主率直糾正,「等給皇太后行禮,咱們再見禮。我是抽空來看一看,你們別客氣。」
說著,她移動腳步,徑自往瑾嬪的臥室走了去。進屋卻又不坐,四下裡打量了一番,回頭問道:「這屋子不夠暖和,是不是?」
「還好!」瑾嬪答說。
珍嬪卻不似她姐姐那樣懂得人情世故,老實說道:「我覺得寒氣挺重的。這磚地上,要鋪上厚厚的地毯才好。」
宮中的陳設供應,都有「則例」,如果要換地毯,必須請旨,榮壽公主也作不得主,而且這時候也不便跟她細說緣故。不過寒氣重是實情,略想一想說道:「先換個大火盆吧!」她轉臉吩咐她的貼身宮女:「喜兒,你別忘了,一回去就說給她們,把老佛爺去年給的那個特大號兒的雲白銅火盆,馬上找出來,送到這兒。」
「不,不!」瑾嬪趕緊說道:「大公主自己要用。」
「我不用。我一個人用那麼大一個火盆幹什麼?」榮壽公主又說:「宮裡有宮裡的許多老規矩,你住長了就知道了,有時候跟他們要點東西,還真不方便。你們姊妹倆缺什麼用的,派人到我那裡去要。」她又指著喜兒,「只跟她說就是了!」
「是!」瑾珍姊妹倆雙雙請安:「多謝大公主。」
「你呢?」榮壽公主問珍嬪,「你住道德堂?」
「是。」
「上你那裡看看去。」
道德堂是翊坤宮的西廂,佈置與慶雲齋相仿。但房屋的隔間不同,小巧精緻,就覺得比慶雲齋來得舒適。榮壽公主坐定下來,一隻手按著珍嬪的膝蓋,笑著問道:「怎麼樣?想家不想?」
這一問,觸及珍嬪的傷心委屈之處,立刻眼圈就紅了。這一下讓做姐姐的,大為著急,剛剛進宮,又是大婚的吉日良辰,掉了眼淚,豈不大大地觸犯忌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