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我的看法,他是有心想保全皇上,卻又不敢得罪皇太后。果然有廢立之舉,他說不定就會在這楊國麟身上做一篇文章。」
立山很注意地聽著,沉吟了一會,點點頭說:「你這話很有意味,不過這篇文章不好做。你倒說說,譬如你是張香濤,怎麼做法?」
「容易得很!只跟報紙的訪員透個風聲,把這件疑案轟出來,再上個奏摺,說民間流言甚盛,故而有狂悖之徒,膽敢如此假冒。為鞏固國本,安定人心起見,應請皇上仍至廟祀。
這一下,不就把端王他們的野心打下去了嗎?「
「言之有理!」立山說道:「來,來,該敬老兄一杯。」
自此而始,立山對餘誠格倒是刮目相看了。原以為這位「餘都老爺」除了會唬人以外,別無所長,如今看來,肚子裡還著實有些丘壑。
「李少荃一直笑張香濤是書生之見。」餘誠格幹了酒,談興更好了,「其實書生也有書生可愛、可佩服的地方。」
於是餘誠格談了一個掌故。當吳三桂請清兵,李自成被逐,順治入關,弘光帝即位南京時,南北同時發現了兩位太子。在南京的太子是假冒的,本名叫王之明,此人年紀甚輕,而口齒甚利。群臣會審時,有人叫他「王之明」,他應聲質問:「為什麼不叫我明之王?」搞得堂上張口結舌,幾乎問不下去。
當時擁立弘光的一派,對這個王之明大傷腦筋,因為明知其假,卻舉不出他冒充的證據,而若無法證明其假,弘光帝就得退居藩封,以大位歸還太子。於是,請一個人來驗視真假,這個人叫方拱乾,崇禎年間當過東宮講官,與太子及皇子是朝夕相見的,由他來鑑定,當然最權威不過。「結果你猜怎麼樣?」餘誠格自問自答:「方拱乾既不說真,亦不說假。面是見過了,始終不發一言。」
「這不就等於預設是真,」立山問說,「故意搗亂嗎?」
「對了!原來方拱乾的用意,就是要讓大家有此誤解。因為弘光帝雖以近支親藩,被選立為帝,而昏庸闇弱,毫無心肝。所以方拱乾有意搗亂,作為抗議。」餘誠格緊接著說,「這段掌故,張香濤不能不知。他留著楊國麟不作處置,是從方拱乾那裡學來的竅門。這兩年天天說皇上有病,藥方脈案,不時宣示。若有人意存叵測,行篡弒是實,張香濤就不妨以假作真,說皇上早已脫險,詔告天下,另立朝廷,行使大權。如今南中各省,心向皇上的多,各國公使亦願意幫皇上的忙。
果然到了那步田地,可真有熱鬧好戲可看了!「
聽得這番放言無忌的議論,連餘莊兒都伸一伸舌頭,覺得太過分了。立山急忙亂以他語:「酒話,酒話!替餘都老爺來吧!」
「你們說我酒話,就算酒話。」餘誠格興猶未央,還要再談時局,「大年初一,我照例去排一排流年看個相。聽算命的說得倒也有些道理,民間相傳:」閏八月,動刀兵。‘今年庚子年就是閏八月,這一年恐怕安靜不了「
「閏八月也沒有不好。同治元年就是閏八月,那年宮裡有兩個中秋,我記得很清楚。」立山想了一下說:「那年李中堂打上海,曾九帥圍江寧,左侯在浙江反攻。洪楊之滅,就在那年打的基礎。」
「不錯!不過那年處處刀兵,打得很兇,也是真的。至於再往上推,咸豐元年也是閏八月,那就很慘了。洪秀全就是在那年閏八月建號稱王的,自此水陸並進,由長江順流而下,擾攘十年來,禍及十餘省。但願今年的閏八月,能夠平平安安地過去。只怕……。」餘誠格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怎麼?」餘莊兒有些害怕了,「你老好象未卜先知,看出什麼來了?」
餘誠格略帶歉意地說:「不是我嚇你,實在是可怕。義和拳你聽說過沒有?」
「原來是說義和拳啊?」餘莊兒笑道,「怎麼不知道?那是唬人的玩意。」
「不錯,唬人的玩意。可是,」餘誠格正色說道,「你可不要小看了那批人,成事不足,壞事有餘,而且不壞事則已,一壞事會搞出大亂子來。」他又轉臉對立山說:「袁慰庭此人,小人之尤,我一向看不起他,唯獨有一件事,不能不佩服他。」
「你是說他在山東辦義和拳那件事。」
「對了!可惜他不是直隸總督!」餘誠格說,「義和拳在山東存身不住,往北流竄,如今棗強、景州、阜城、東光一帶,練拳的象瘟疫一樣,蔓延得很快,此事大為可憂。豫甫,你常有見皇太后的機會,何不相機密奏?」
「我可不敢管這個閒事。」說著,看一看餘莊兒,沒有再說下去。
餘莊兒知趣,起身說道:「湯冷了。我讓他們重做。」拿著一碗醋椒魚湯,離桌而去。
「我跟你實說了吧!義和拳裡面有高人。打出一面‘扶清滅洋’幌子,一下打動了端王的心。剛子良亦很有迴護的意思,動輒就說:」義和拳,義和拳,拳字當頭,就是義民。‘榮仲華不置可否,意思是主剿,不過話沒有說出來。如今端王兄弟拚命在皇太后面前下工夫。你想,我那能這麼不知趣去多那個嘴。「
「你亦是國家大臣,眼看嘉慶年間有上諭要痛剿的拳匪,死灰復燃,竟忍心不發一言。」
「啊喲喲,我的餘都老爺,我非賢者,你責備得有點無的放矢。我算什麼國家大臣?不過替老佛爺跑跑腿而已。倒是你,既為言官,就有言責,為什麼不講話?」
「當然要講!」有了酒意的餘誠格大聲說道:「明後天我就要上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