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算了!老餘,別為我一句玩笑的話認真。來、來,談點兒風月。」
餘誠格不作聲,有點話不投機,兩人的酒都喝不下去了。就這時,餘莊兒帶來一個精壯小夥子,立山認得,是他班子裡的武生趙玉山。
「小趙兒,就是義和拳,兩位要是對這唬人的玩意有興味,問他就是。」
「喔,」餘誠格問道,「你怎麼會是義和拳呢?」
「好玩兒嘛!」
「這有什麼好玩兒的?」
「大家都在練,他也跟著他們練。」餘莊兒替趙玉山回答,「他是武生,從小的幼工、腰腳都比人家來得俐落,所以還算‘二師兄’呢!」
「倒失敬了!」餘誠格問,「你在那兒練的拳?」
「吳橋。」
「吳橋?吳橋不是不準練拳嗎?」
原來趙玉山是畿南與山東德州接壤的吳橋縣人。上年秋天,因為老母多病,辭班回吳橋去探望。不久,就有鄰居來勸他入壇練拳。趙玉山閒居無聊,又因為義和拳與洋人及教民勢不兩立,而他家早年吃過教民的虧,勾起舊恨,便無可無不可地答說:「我去看看。」
拳壇是蘆蓆搭蓋的一個大敞篷,北面用五張方桌連線成一張大供桌,繫著紅布桌圍,高燒香燭,供的神像一共五幅,正中是元始天尊,兩旁四幅,不知是何神道?趙玉山只覺得裝束極其熟悉,定睛細看,突然想起,託印的是關平,捧令旗的是楊宗保,還有兩個,一個是殺嫂的武松,一個是拜山的黃天霸,都是自己演過或者同臺常見的人物。
正在好笑,想問出口來,趙玉山突然警覺,含著敵意的視線,從四面八方射了過來。低頭看一看,才知道自己的服飾,與眾不同。包括他的鄰居在內,大都頭扎紅巾,腰繫紅帶,頭巾上寫得有四個字:「協天大帝」。有的只穿一件紅巾肚兜,上面畫一個圓圈,圈中有字,「護心寶鏡」。還有的用濃墨染眉,鼻子兩旁畫兩道直槓,彷彿戲臺上小妖之類的打扮。而自己如平常裝束,長袍馬褂,反成了奇裝異服了。
「老趙,」他的鄰居也發覺情狀有異,趕緊提醒他說,「把你的錶鏈子收起來,犯忌諱。」
趙玉山這才想起,錶鏈上繫著的墜子是一個金鎊,義和拳最忌洋字,洋火叫「取燈兒」、洋布叫「寬細布」、洋燈叫「亮燈」。金鎊是洋錢,何能公然在此出現?急忙摘下表鏈,收入口袋。
「老趙,你見見大師兄,受了法,就改換裝束吧?」
既然來了,身不由主,趙玉山很見機地表示同意。大師兄倒很客氣,殷殷勤勤地問吃了飯沒有?客套過一陣,方始傳法,指授如何提氣,如何吐納,最後是傳授咒語。
「‘鐵眉鐵眼鐵肩胸,一毫口角不通風!’」大師兄說,「練氣以前,先念三遍。練到三年之後,神靈附體,刀槍不入。
那時走遍天下,兄弟,沒有人傷得了你了。「
「老趙,」鄰居在一旁幫腔,「一點不假!我們這裡弟兄,練成功的已經好幾個了。」
「你看孫老五在不在?」
不一會將孫老五找了來,是個極其精壯的小夥子。顯然的,大師兄找了他來,是要練刀槍不入的功夫給人看。趙玉山又好奇,又懷疑,很想毛遂自薦,問一句:「讓我砍他一刀,行不行?」話到口邊,想想不妥,又咽了回去。
「老五,」大師兄說,「考考你的功夫看。」
「喳!」孫老五站個丁字步,左手搭在右手背上,行個禮說:「大師兄慈悲!」
「你練得很好,只不過氣稍微浮一點。記住!唸咒要用丹田之氣。」
於是孫老五面向東南站定,微仰著頭練氣,滿臉漲得通紅。雙臂肌肉鼓動,象有隻小耗子在皮肉中鑽來鑽去似的。
驀地裡,孫老五喝道:「鐵眉鐵眼鐵肩胸,一毫口角不通風!」正是大師兄傳授趙玉山的那兩句咒語。語聲噴薄而出,勁道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