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一路問,有人回答「不知道」,有人說是個「瘋老頭子」,連理都不理。這樣走到下午,後面有訊息傳來,通州也失守了。
一直尋到潞河,沿路訪問,誰也不知道李秉衡的屍首在那裡?天卻暗下來了,秋風襲體,淒涼滿狀。極目所見,無非道路流離、悲泣呼號的無告之民。
於是王廷相怔怔地望著潞河中飄浮不絕的屍首,突然喊一聲:「鑑帥等我!」隨即縱身一躍,投入潞河!
「爹!」王履豐淒厲的喊,急急赴水救父。老父不曾救起來,自己差點滅頂,幸喜難民中識得水性的很多,總算王履豐可以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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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裡的情形,比咸豐年間英法聯軍內犯,僧格林沁、勝保相繼在近畿兵敗之時,悽慘百倍!由於潰勇三五成群,光著脊樑拿著刀,隨便進城,隨便朝緊閉的大宅門亂砍,所以九城盡皆關閉,由神機營派兵看守,有緊要公務,方得出入。
糧食店早已被搶的被搶,歇業的歇業,這一個多月來,全靠城外負販接濟,城門一關,家家廚房中大起恐慌,連御膳房都不例外。
御膳房本來以糟蹋食料出名,從來也不曾想到過,會有一天沒有現宰的豬送進來。豬肉是主要配料,一天得用到三五十頭,忽然斷絕來源,怎麼得了?
沒奈何只好多用雞鴨海味。各宮妃嬪自設的小廚房則更慘,不但沒有豬肉,由於深宮不如御膳房能自養雞鴨,以致葷腥絕跡。青菜蔬果也談不上了。
各宮「主位」自己與名下的宮女、太監受苦,猶在其次,最為難的是,照例每天要孝敬慈禧太后的一樣菜都無著落。
「怎麼辦呢?」住在永和宮的瑾妃跟宮女發愁。
有個宮女叫福雲,從小隨父母駐防成都,會做許多四川小吃,靈機一動,喜孜孜地說道:「主子,咱們做豆花兒孝敬老佛爺吧!」
想一想,沒法子,「好吧!」瑾妃同意:「就做豆花兒。只怕老佛爺還是第一回吃呢!」
於是磨黃豆、做豆花。作料要好醬,那倒現成;太監們用剩下的「克食」做的黃醬,比市面上賣的甜麵醬好過不知多少倍。
到了樂善堂傳膳的時候,瑾妃後到,揭開食盒,捧上膳桌,慈禧太后驚異地說:「那兒來的豆腐。」
「回老佛爺,這不是豆腐,叫豆花兒,四川的小吃。」瑾妃不安地說:「實在不成敬意。」
「原來是豆花!我也聽說過,四川窮家小戶吃的叫豆花飯。
不想今天也上我的膳食了!「
「這是奴才的不是!」瑾妃趕緊蹲下來請安:「奴才不知道是窮家小戶吃的東西,太不敬了!」
「不、不!你錯會意思了,我不是怪你!我是自己感慨。說真的,我還挺愛你孝敬的這樣東西。你看!不是雞,就是鴨!我想吃個蝦米拌黃瓜都辦不到。」
慈禧太后就在這嘆息聲中,吃了半碗小米粥,就算用過膳了。平日妃嬪侍膳,就都肅靜無聲,這一天更是沉寂如死。伺候完了,各自悄悄歸去,偌大一座樂壽堂,頓時冷冷清清。
瑾妃回到永和宮,便有一個名叫壽兒的宮女,喜孜孜地來說:「崔玉貴向老佛爺請了一天假,回家去了。」
「喔,」瑾妃略有喜色,想了一下說道:「看還有豆花兒沒有?給她帶一點兒去!」
「她」就是瑾妃的胞妹,被幽禁寧壽宮後面的珍妃。寧壽宮分為三路,東路、中路,是慈禧太后常到之處,殿閣整齊,陳設華麗,西一路從符望閣到倦勤齋,久無人居,近乎荒蕪。珍妃被禁之處,即是鄰近宮女住處的一間破敗小屋,原來的門被取消了,裝了一道柵門,形式與監牢無異。裡面四壁皆空,灰泥剝落,砌牆的磚,歷歷可見。其中有幾塊是活絡的,珍妃有一個梳頭匣子,有幾件舊衣服,都藏在裡面,需用時抽開活絡青磚取了出來,用過隨即放回原處。若非如此,連這點窮家小戶都不以為珍貴之物,亦會被搜了去。
帶人來搜的,總是崔玉貴。他是由慈禧太后所指定,負有看守珍妃的全責。而除他以外,那裡所有能接近珍妃的宮女、太監,對她都抱著同情的態度。因此,一遇崔玉貴出宮,確定他不會闖了來時,必定會到永和宮來通知。瑾妃當然不敢冒大不韙,去探望胞妹,但衣服食物,經常有所接濟。這個差使是壽兒的專責,她的人緣好,到處有照應,所以瑾妃總是派她。
提著一瓷罐的豆花,隔著柵門送了進去,壽兒笑道:「珍主子趁熱吃吧!今兒瑾主子進老佛爺的,也是這個。」
「豆花兒!」珍妃揭開蓋子一看,「好久沒有嘗過了。」
雖然處境這樣不堪,珍妃還是保持著從容不迫的神態,將瓷罐擺在地上,自己盤腿坐了下來,膝蓋上鋪一塊舊紅布當飯單,然後拿她手頭唯一貴重的東西,一把長柄銀匙,舀著豆花,蘸點作料,慢慢送到嘴裡。
「珍主子,今兒給你進的什麼?」
所謂「進的什麼」,是指送來的飯菜。平時總是粗糲之食,而這天不同。「嘿!」珍妃笑道,「今兒我可闊了,有肥雞大鴨子。」
壽兒先是一愣,想一想明白了,「從來都沒有聽說過,膳房沒有豬肉,老佛爺想吃蝦米拌黃瓜都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