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一想,便即瞭然,慈禧太后出宮逃難的事,必須保守秘密,否則宮眷們哭哭啼啼,這個也要跟著走,那個不敢留在宮裡,亂成一片,不但麻煩,或許會牽累得慈禧太后都走不成。
「讓你預備的衣服,怎麼樣?」
「備好了。」李蓮英答說:「竹布褂子,黑布裙,拿黃袱包著,交給劉嬤嬤了。」
劉嬤嬤原來是宮女,遣嫁以後守了寡,有年慈禧太后突然想到這麼個人,命內務府傳了進來,專門侍候慈禧太后寢宮中一切洗濯之事。為人極靠得住,所以李蓮英把這套衣服交了給她。
「好!」慈禧太后又說:「今兒宮門上多派人看守,鑰匙是交給誰,千萬弄清楚。」
「是!不會誤事。」
「榮祿也許會請起,他一來,你就‘叫’!」
「是!奴才格外關照下去。」
慈禧太后一心以為榮祿必有訊息,誰知等到九點多鐘,都無音信。派崔玉貴去打聽,說是道路隔絕,只怕無法進宮了。
連榮祿都無法進宮,情勢之危殆可知,慈禧太后立即吩咐:「傳召軍機及御前大臣。」
結果來了三個軍機大臣:王文韶、剛毅、趙舒翹。這三個人是因為住在軍機直廬,所以能夠在深夜奉召而至。
「就你們三個人啊!你看,別人都丟下我們孃兒倆不管了!」
話到此處,秋風入戶,御案上燭光搖晃不定,照映出慈禧太后憔悴的臉色,皇帝慘淡的容顏。偌大殿廷,多少回衣冠濟濟,雍容肅穆的盛世氣象,兜上君臣心頭,益覺此際極人世未有的淒涼,無不淚流滿面了!
「榮祿都不見影兒了!」慈禧太后擤一擤鼻子又說:「如今是非走不可了!你們三個人,務必跟我們孃兒倆一起走。王文韶年紀這麼大,還要吃這一趟辛苦,我心裡實在不忍,不過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只好隨後趕來。剛毅跟著趙舒翹,都會騎馬,一定要跟著一起走!」
「是!」剛毅答說:「奴才與趙舒翹,捨命保駕!」
「好!」慈禧太后轉臉問道:「皇帝有什麼交代?」
「王文韶!」皇帝用少有的大聲說:「你一定要來。」
王文韶並未聽得清楚,碰個頭,不說話。剛毅便又問道:「請皇太后、皇上的旨,預備什麼時候走?」
「這會兒也說不上來。」慈禧太后此時不便嚴詞要求,只能用商量的語氣說道:「總得有幾輛車才動得了。」
「是!」剛毅答道:「奴才盡力去預備。」
「對!你盡力、儘快,等預備齊了,咱們馬上就走。」
說罷退朝,慈禧太后回到寢宮,默默盤算了好一會,方始歸寢,但睡不到一個時辰,便已驚醒,原來槍聲復起,不過若斷若續,看樣子是潰兵騷擾,不足縈心。
於是起床漱洗,正在梳頭時,只聽接連不斷怪聲,破空而過,「喵、喵」地有如貓叫。
「那來這麼多貓?」
一語未畢,慈禧太后發現,有樣小東西在磚地上亂蹦亂跳,發出「咭咭格格」一種很紮實的聲音。等它停了下來,有個宮女撿起來一看,恰好識貨,不由得失聲喊道:「是顆子彈!」
就這一句,恍如晴天霹靂,無不驚惶失色,慈禧太后正要查問來歷,又聽得簾子外面有個顫抖的聲音:「洋兵進城了!
老佛爺還不快走?「
定睛看時,跪在簾子外面的是載瀾,一時在走動的太監、宮女都停住了腳步,視線不約而同地集中在慈禧太后臉上。
「來得這麼快!」慈禧太后走向簾前問道:「洋兵在那裡?」
「在攻東華門了!」
怪不得子彈橫飛!慈禧太后到這時候才真的害怕,因為東華門一破,往北就是寧壽宮。敵人不僅已經破城,且已深入大內,真有不可思議之感!
但是,她的思路卻更敏銳了,叫一聲:「載瀾!」
「老佛爺!」載瀾應聲。
「應該出那個門?」
「應該往西北走!」載瀾答說,「好些人趕到德勝門候駕去了。」
「你的車子呢?」
「在神武門外。」
「好!我馬上就走。」慈禧太后接著便吩咐:「快找皇上來!」
「是!」李蓮英答應著,關照崔玉貴說:「你去招呼皇上跟大阿哥,我在這裡侍候老佛爺換衣服。咱們各辦各的,越快越好。」
「是了!」崔玉貴一面走,一面說:「我去找皇上。」
於是,李蓮英便向慈禧太后請示:「老佛爺是先更衣,還是先梳頭?」
「梳頭」?慈禧太后一摸腦後,方始恍然。旗人婦女梳的頭,式樣與漢妝的髮髻不同,分兩股下垂,名為「燕尾」,俗稱「把兒頭」,如果只換衣服,不改髮髻,依舊難掩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