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吳永由董福陪著,到了存有一鍋綠豆小米粥的那家騾馬店,進內巡視了一轉,正屋是兩明一暗的瓦房,中間放一張雜木方桌,兩旁兩把椅子,正中壁上懸一幅米拓的「壽」字中堂。細看四周,也還乾淨,可以將就得過。便即帶著馬勇,親自坐在大門口把守,散兵遊勇望望然而去之,一鍋粥終於保住了。
不久,來了兩騎馬,後面一騎是肅王善耆,吳永在京裡跟他很熟,急忙起身請安,肅王略無客套,直截了當地關照:「皇太后坐的是延慶州的轎子。後面四乘馱轎,是貫市李家鏢店孝敬的,皇上跟倫貝子坐一乘,其次是皇后,再次是大阿哥,最後一乘是李總管。接駕報名之後,等轎子及第一乘馱轎進門,就可以站起來了。」
吳永諾諾連聲,緊記在心。不久,只見十幾匹馬前導,一路走,一路傳呼:「駕到,駕到!」
這樣又過了好一會,才看到一乘藍呢轎子,由四名轎伕抬著,緩緩行來,將到店門,吳永跪下高唱:「懷來縣知縣臣吳永,跪接皇太后聖駕。」
轎中毫無聲息,一直抬進店門,接著是第一乘馱轎,皇帝與貝子溥倫,垂頭喪氣地相向而坐。吳永又唱名接駕,起身以後,仍舊坐在店門口,只見七八輛騾車陸續而來,一起都進了騾馬店。此外還有扈從的王公大臣,侍衛護軍,及馬玉昆部下的官兵,亂糟糟地各找地方,或坐或立,一個個愁容滿面,憔悴不堪。
就這時,裡面出來一名太監,挺著個大肚子,爆出一雙金魚眼睛,扯開劈毛竹的聲音大叫:「誰是懷來知縣啊?」
吳永已猜想到,此人就是二總管崔玉貴,便即答道:「我是!」
「走!上邊叫起,」崔玉貴一把抓住吳永的手腕,厲聲說道:「跟我走!」
見此來勢洶洶的模樣,吳永心裡不免嘀咕,陪笑問道:「請問,皇太后是不是有什麼責備?」
「這那知道?碰你的造化!」
帶到正屋門,崔玉貴先掀簾入內面報,然後方讓吳永進屋。只見布衣漢髻的慈禧太后,坐在右面椅子上,吳永照引見的例子,先跪著報了履歷,方始取下大帽子,「鼕鼕」地碰響頭。
「吳永,」慈禧太后問道:「你是旗人還是漢人?」
「漢人。」
「那一省?」
「浙江。」
「喔,」慈禧太后又問,「你的名字是那個永字?」
「是,」吳永順口答道:「長樂永康的永。」
「哦!是水字加一點?」
「是!」
「你到任三年了?」
「前後三年。」
「縣城離這裡多遠?」
「二十五里。」
「一切供應,有預備沒有?」
「已敬謹預備。」吳永答說,「不過昨天晚上,方始得到資訊,預備得不周全,不勝惶恐之至。」
「好!有預備就得了。」慈禧太后一直矜持隱忍著的淒涼委屈,由於從吳永答奏中感到的溫暖,眼淚如冰解凍,再也忍不住了,突然放聲大哭,且哭且訴:「我跟皇帝連日走了幾百里地,竟看不見一個百姓,官吏更不知道躲到那裡去了?昨天到了延慶州,才有人招呼,如今在你懷來縣,你還衣冠接駕,可稱我的忠臣。我真沒有料到,大局會壞到這麼一個地步!現在看你還不失地方官的禮數,莫非本朝江山還能保得住。」
說罷,哭聲愈高,滿屋中的太監,無不垂淚,裡屋亦有欷歔、欷歔的聲響,料想后妃宮眷亦在傷心。見此光景,吳永鼻子一酸,喉頭哽噎,雖未哭出聲來,但也說不出話來。
慈禧太后收一收淚,又訴苦況,「一連幾天,又冷又餓。路上口渴,讓太監打水,井倒是有,沒有吊桶,太監又說,沒有一口井裡,不是有人頭浮在那裡,嚇得渾身哆嗦。實在渴不過,採了幾枝秫稈,跟皇帝嚼一嚼,稍微有點漿汁,總是聊勝於無。昨天晚上,我跟皇帝只有一條板凳,孃兒倆背貼背坐了一夜,五更天冷得受不了,也只好忍著。皇帝也很辛苦,兩天沒有吃東西,這裡備得有飯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