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這一說,吳永才知道延慶州知州秦奎良,帶著大印躲開了。除了一乘轎子,不曾供應食物,橫單上什麼「滿漢全席」、「一品鍋」,不過慷他人之慨而已。
這樣想著,覺得雖是一鍋豆粥,亦無所愧作,便即答說:「本來敬謹預備了一席筵席,那知為潰勇搶光了,另外煮了綠豆小米粥,預備隨從打尖的,亦搶吃了兩鍋。如今還剩一鍋,恐怕過於粗糲,不敢進呈。」
「有小米粥?」慈禧太后竟是驚喜的聲音:「很好,很好!快送進來。患難之中,有這個就很好了,那裡還計較好壞?」
「是!」
這時慈禧太后才想起來,「你應該給皇帝磕頭!」她轉臉吩咐:「蓮英,你給吳永引見。」
皇帝就站在桌子左面的椅子背後,不過照規矩見皇帝,必得有人「帶班」,李蓮英便權充「御前大臣」,向皇帝宣報:
「懷來縣知縣吳永進見。」
吳永便轉過半個身子,磕下頭去,皇帝毫無表情。吳永磕完抬頭,才略略細看皇帝,只見髮長逾寸,滿臉垢膩,身上穿一件又寬又大的玄色舊湖縐棉袍。那模樣令人想起破落戶中抽大煙的敗家子。
「吳永!」慈禧太后代皇帝吩咐一句:「你下去吧!」
下去第一件事就是將一鍋小米粥抬進來,另外有幾隻粗碗,可是沒有筷子。幸好吳永穿的是行裝,荷包中照例帶著一副牙筷,另外還有一把解手刀,擦拭乾淨了,進奉慈禧太后使用,此外就只好秫秸梗子代替了。
門簾放下不久,便聽得裡面唏哩呼嚕吃粥的聲音,很響,也很難聽,驟聽彷彿象狗在喝水。
恭候在門外的吳永,感慨萬千,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悲傷。可是,掀簾出來的李蓮英,臉色恰好相反,帶著笑容翹一翹大拇指,先作個讚賞的手勢,然後才開口說話。
「你很好!老佛爺很高興。」他說:「用心伺候,一定有你的好處。」
這在吳永當然是安慰,隨即答說:「一切要請李總管照應。」
「當然,當然!」李蓮英又用商量的語氣說:「老佛爺很想吃雞子兒,你能不能想法子?」
這出了一個難題,吳永只能硬著頭皮說:「我去想法子!」
等李蓮英一轉身,吳永立即懊悔,不該輕率答應,一堡皆空,那裡去覓雞蛋?說了實話,可蒙諒解,如今辦不到倒不好交差了。
一路想,一路走,抱著姑且碰一碰的心思,走到街上。有家小店,裡面空空如也,但懸著幹辣椒、蒜頭之類,似乎是家雜貨店,便走了進去,在櫃檯上隨手拉開一個抽屜看一看。
一看之下,吳永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抽屜裡好好擺著五枚雞蛋。吳永喜不可言,取下頭上的帽子,將這五枚雞蛋放在裡面,小心翼翼的捧回騾馬店。
可是從人四散,而原來看店的人,又因御駕駐蹕,嚇得溜之大吉,這五個生雞蛋,如何煮熟了進呈,便大費周章了。
迫不得已,只好自己動手。幸而荷包裡帶著一包原名「洋火」,因為義和團忌「洋」字而改稱為「取燈兒」的火柴。火種有著,生火不難,找到冷灶破釜,用碎紙木片燒開一小鍋水,煮熟五個「臥果兒」,盛在一隻有缺口的粗瓷碗中,加上一撮鹽,小心翼翼地捧了進去,交給太監轉呈。
不多一會,李蓮英又出來了,「吳大老爺,」他說:「你進的五個雞子兒,老佛爺很受用,吃了三個,還有兩個賞了給萬歲爺,別的人,誰也沾不上邊兒。這是好訊息。不過,老佛爺想抽水煙,你能不能找幾根紙煤兒來?」
這又是一個意外的難題,吳永一面答應,一面思索。想起義和團焚表叩天,看紙灰升降定人生死所用的黃表紙,正就是製紙煤的材料,又記起不遠一家人家,門口「義和神團」、「扶清滅洋」等字樣的殘跡猶在,必是一處拳壇,其中或者可以找到黃表紙。
找到那裡,果不其然,地上有張踐踏過的黃表紙,髒而不破,勉強可用,吳永將它裁成兩寸寬的紙條,很用心地搓捲成紙煤。一共磋成八根,完好可用的卻只得一半,但已足可交差。
呈進紙煤不久,但見門簾一掀,慈禧太后由李蓮英陪侍,捧著水菸袋緩步而出,站定了一面自己吹著紙煤吸水煙,一面左右顧視,意態已近乎悠閒了。
一眼發覺躲在廂房中待命的吳永,慈禧太后立即用紙煤兒招一招,喊道:「吳永!」
「臣在!」吳永答應著,閃了出來,顧不得院子裡的泥濘,跪了下來候旨。
「這次出行太匆促了,什麼衣服都沒有帶。這裡已是關外了,天很冷,你能不能想法子預備一點禦寒的衣服?」吳永想了一下答說:「臣妻已故,鏡奩衣箱,都存在京裡。署中並無女眷,不過臣母有遺下來的幾套穿衣,恐怕粗陋不足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