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社陵寢,均在他人掌握,稍一置詞,即將決裂,存亡之機,間不容髮,惟有籲懇皇太后、皇上上念宗社,下念臣民,迅速乾斷,電示遵行,不勝迫切待命之至。」
果然,覆電是「敬念宗廟社稷,關係至重,不得不委曲求全」,不過其中利害輕重,仍責望奕劻、李鴻章「設法婉商磋磨,尚冀稍資補救」。看語氣是完全照準了。
誰知西安將和約大綱十二條分電重要督撫以後,張之洞接二連三提出意見,首先指出第五款內「製造軍火之材料」,不準運入中國,則永無禦侮之具,各省的製造局及槍炮局亦必無事可辦,均須停閉,所以這一句必須刪去。
第二個電報是對第七、八、九三款有異議,認為大沽撤炮臺,使館駐護兵,津沽設兵卡,則「使館永遠安寧,而中國變成門戶之防全撤,不容自衛,是朝廷永遠危險,似欠平允。」須兩全權大臣,「於此節務商善法」。
再有一個電報,說條款前言內「京師各使館被官兵與義和團匪勾通,遵奉內廷諭旨,圍困攻擊」這段話中的「遵奉內廷諭旨」六字,句中有眼,用意難測,必須刪去,此事「萬分緊要」。
緊接著又來了第四個電報,說第二款內,「日後指出,一律嚴懲等語,日後二字,甚屬不妥。以前所指之人,朝廷已分別重輕辦理,若不劃清界限,後患無窮」,應將此二字刪去。
這四個電報中的建議,朝廷無不照轉兩全權大臣。尤其是「遵奉朝廷諭旨」,很明顯地是為了保護慈禧太后,替她卸除縱容義和團的責任,朝廷更為認真,責成奕劻、李鴻章「據此力為辯論,總以刪除為妥!」
在李鴻章看,這都是吹毛求疵。而外人不體諒當事者處境的艱難,只為了討好慈禧太后,大放厥詞,形成掣肘,可惡之至!
因此,病起的李鴻章,親自口授復奏,將張之洞痛駁了一頓。幕府中錄稿呈閱,李鴻章的餘怒不已,提筆加了幾句:「不料張督在外多年,稍有閱歷,仍是二十年前在京書生之習。蓋局外論事易也!」二十年前就是光緒六年庚辰,這一年慈禧太后為了守午門的護軍打了送食物到醇王府的太監,鬧出軒然大波,病中的慈禧太后,非殺護軍不可,後來是「翰林四諫」之一的陳寶箴主稿,與張之洞聯名奏諫,居然為慈禧太后所嘉納。張之洞亦由此得承簾卷,而有今日。
所以李鴻章親筆所添的這幾句話,不止於渺視後生之意,亦是在諷刺張之洞只善於以文字逢迎。當然,「局外論事易」
五個字,亦隱隱然有指責朝廷苛求的意味在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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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朝廷常有嚴旨,督促盡力補救,但和約大綱既經允准,則和局必不致決裂,是李鴻章有把握的事。而各國公使鑑於中國政府已有初步的誠意表現,敵視的態度亦大見緩和,賢良寺漸漸熱鬧,有李鴻章當日在京,經常與外賓酬酢往還的盛況了。
這天兩國公使同時相訪。一個是日本新任駐華公使小村壽太郎,一個是義大利公使薩爾瓦葛。遇到這種情形,要分交情深淺,交情淺的比較客氣,應該先見。小村壽太郎在甲午年間曾署理公使,與李鴻章是舊識,但這一次重新使華,還是頭一回來拜訪,似乎又不能不先見,但薩爾瓦葛是預先約好了的,如果先見日使,於理不合。左右為難之下,只有一法處置,同時接見。
兩國公使都是有所為而來的,但有事只可密談,當著另一國的公使,彼此皆有顧忌,便只好談些不著邊際的外交詞令了。
不過,利害相同,立場一致的事,還是可以談的。十二條和約大綱中,牽涉到實際利益的幾款,各有各的想法,而嚴懲禍首這一款,眾議僉同,因而成了此時的話題。
「各國的意見,禍首的前三名是:載漪、董福祥、載勳。」薩爾瓦葛以一種困惑的神情說,「何以中國政府對這三個人,不下令處死?實在不能瞭解其中的道理。」
「懿親是不處死的。」李鴻章答說:「這在各君主國家亦不乏先例。」
「那麼,董福祥呢?」
李鴻章笑笑答說:「小村先生對於中國的情形比較瞭解,想來同情中國政府的處境。能不能為中國政府作個解釋?」
「我剛到中國,對於義和團鬧事,演變成這樣嚴重的大禍,究竟原因何在,還未深入研究。至於董福祥,我對他略有所知。」小村壽太郎直接以英語向薩爾瓦葛說:「此人是個土匪將軍。在中國西北一帶,有相當的號召力,現在他手裡還握有重兵,如果壓力太大,他會起兵作亂。我以為各國對這一點,應該體諒中國政府的苦衷,不必過於堅持。」
「這一層苦衷,當然可以諒解。不過,中國政府的藉口似乎太多。」薩爾瓦葛緊接著問李鴻章:「我想問一個人。徐侍郎,亦就是現在為日本軍隊所拘禁的徐侍郎,為人如何?」
「此人不好!」李鴻章脫口相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