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乃煌只是不便公然表示打算送他多少銀子,因而用此說法。
易順鼎正在鬧窮,自然樂於成人之美,想了一下說:「包在我身上!你在寓所聽我的信好了!」
「實甫!」蔡乃煌問說:「你錦囊中有何妙計,說得如此有把握?」
「天機不可洩漏。」易順鼎答說:「不過,到時候找不到你,那可是你自失良機,怨不得我。」
蔡乃煌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唯有聽命而行,每天守在西河沿的客棧,摒絕應酬,一意待命。這樣到了第四天正午,易順鼎派聽差送來一封信,上面只有五個字:「飛駕會賢堂。」
蔡乃煌不敢怠慢,匆匆趕去,易順鼎在門口守候。拉著他到一邊說道:「今天南皮又要‘敲鐘’了!機會甚巧,慶邸、項城都在座。回頭把你的看家本領拿出來,十四個字中取富貴。」
所謂「敲鐘」是作詩鐘,張之洞最好此道,幕中易順鼎、樊增祥都是好手,蔡乃煌亦頗不弱。聽得易順鼎的話,恍然大悟,一聯見賞回任可期,所以說「十四個字中取富貴」。
「機會倒真是好機會,不過‘宰相禮絕百僚’,我這樣作了闖席的不速之客,」蔡乃煌躊躇著問:「似乎於禮不合。」
「不,不!我已經為你先容了,並不冒昧。何況,慶王跟項城,你是再熟不過的人。」
一想到奕劻與袁世凱,蔡乃煌自覺關係密切,小小失禮,亦無大礙,膽氣便壯了,但仍須先問一聲:「到底是那些人?」
「你一進去就知道了!」
「南皮我可是初見,」蔡乃煌特又叮囑:「實甫,你可要處處照應著我。」
「何勞多囑,請吧!」
到得廳上一看,一共三桌,正中一桌以慶王奕劻居首,左右是東閣大學士那桐與袁世凱,張之洞坐了主位。東面一桌五個人,首座是左都御史陸寶忠,另外是四個侍郎:楊士琦、郭曾炘、唐景崇、嚴修。看到唐景崇,蔡乃煌微感忸怩,因為唐景崇正是被人譏為「槐柯夢短殊多事」的唐景嵩的胞弟,蔡乃煌在臺灣的那段往事,他自然知道。
幸好,易順鼎是安排他在西面那一桌。未曾入座,先謁貴人,易順鼎領著他到第一桌,蔡乃煌先向奕劻請安,口中喊一聲:「王爺!」
「喔,你也來了,好,好!」奕劻隨即指著他向主人說:
「香濤,這就是蔡伯浩!」
於是蔡乃煌轉過身來,向斜睨著他的張之洞請個安,謙恭地說:「心儀中堂三十年,今天才得識荊,真是快慰平生。」
「請少禮!」張之洞說道:「我已久仰了。聽說你刻過一部《絜園詩鐘》;可否能見賜一部?」
「中堂言重!」蔡乃煌答說:「回頭就送到府中,只怕不足當法眼。」
「不必客氣,請坐吧!待會我要好好請教。」張之洞又向易順鼎說:「實甫,今天是王爺邀一社,以美玉為彩,你一身捷才,以多取勝,今天可不許你多作。」
「中堂總是跟我為難。」易順鼎笑道:「我只作四聯。」
「那裡,那裡!每人一聯。」
張之洞指著西面說:「請歸座吧!」
於是蔡乃煌向那桐、袁世凱行了禮,又到東面一桌周旋數語,方始歸座。同桌有個他畏憚的勁敵,是光緒八年,寶廷當福建主考取中的解元鄭孝胥,詩壇中的巨擘,而且詩鐘向以福建稱雄,鄭孝胥更是其中的頂兒尖兒。今天想要一鳴驚人,只怕有些難了。
鄭孝胥正在談時鐘,等蔡乃煌入座,向同席諸人略事寒暄之後,他接道中斷的話頭說道:「有一年在福州,輪著我主課,拈得‘女花’的二唱,這二個字太寬了,因而有人提議,限集唐詩。元、眼、花的三聯,真是歎為觀止了。狀元的一聯是:‘青女素娥俱耐冷;名花傾國兩相歡!’」
「好!」大家齊聲讚許。
不想這一下驚動了第一桌,張之洞轉眼問道:「必是蘇堪又有佳作?」
「蘇堪在談時鐘。」易順鼎搶著說:「女花二唱限集唐詩。」
「喔,倒要聽聽。」
這一來便是滿座傾聽了。鄭孝胥複述了「狀元」之作,接下來說:「評為第二的一聯是‘商女不知亡國恨,落花猶似墜樓人!’」
「不好!」張之洞大搖其頭,「出語不詳,看來此人福澤有限。」
「我亦云然。不如元作氣象高華,很有身分。」奕劻問道:
「還有一聯呢?」
「還有一聯倒真是才人吐屬。」鄭孝胥高聲吟道:「‘神女生涯原是夢;落花時節又逢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