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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8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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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端方私人也收藏了好些精槧,加以江南士林的稱頌,真是做了件名利雙收的好事。

這件好事,張之洞也早就想做了。他在光緒二十九年進京修學制時,便有創設京師圖書館之議,後來因為回任鄂督而終止。內調入京,以大學士管學部,舊事重提,一直在規劃,首先看中了熱河文津閣所藏,唯一完整的一部四庫全書,此外避暑山莊各殿所置的書籍亦不少,加上內閣大庫的藏書,亦可以粗具規模了。但總覺得以首善之區的圖書館,應該是系四海觀聽的學術淵蔽,如果庋藏不如民間私人之精且富,未免說不過去。及至陸氏藏書,舶載而東,張之洞的想法與端方不約而同,正宜趁此時機將私家藏書,價購歸公。端方近水樓臺,先取得了八千卷樓所藏,張之洞能打主意的,就只剩下三處了。

一處是山東聊城楊氏的海源閣。一提到此,有人拿了本《老殘遊記》給他看,上面有作者劉鶚寫的一首詩:「滄葦遵王士禮居,藝芸精舍四家書;一齊歸入東昌府,深鎖嫏嬛飽蠹魚。」再看「遊記」中的描寫,心便冷了。

《老殘遊記》中有一段,記他在東昌府向書房掌櫃打聽海源閣,書房掌櫃回答他說:「柳家是俺們這兒第一個大人家,怎麼不知道呢?只是這柳小惠柳大人早已去世,他們少爺叫柳鳳儀。聽說他家書多得很,都是用大板箱裝著,只怕有好幾百箱子呢,堆在個大樓上,永遠沒有人去問它。」老殘「又住了兩天,方知柳家書確係關鎖在大箱子裡,不但外人見不著,就是他族中人亦不能得見。」悶悶不樂,所以題了上面那一首詩。

所說的柳家巷就是楊家,柳小惠實為楊紹和,而柳鳳儀則為楊鳳阿。楊紹和之父以增,亦非漕運總督,而是河南總督,宦囊所入,大部分用來買書。清初季滄葦、錢遵王,以及道光年間黃丕烈「士禮居」、汪士鍾「藝芸精舍」四家藏書,大都歸於楊以增,特建「海源閣」庋藏。

楊紹和能繼父業,機會亦很好,辛酉政變怡親王載垣賜自盡,府中流出來的書很多,潘祖寅、翁同龢與張佩倫的岳父朱學勤,幾乎無日不在琉璃廠搜覓,但精秘之本,卻多為楊紹和所得。

張之洞也聽說過,楊氏父子對藏書頗為珍秘,當今名士中只有膠州柯紹忞、蘇州江標曾經登閣涉獵,但楊紹和已經下世,或者楊鳳阿願意出讓藏書亦未可知。再一打聽,方知無望。願來楊鳳阿是個任性而乖僻的絝袴,他的笑話很多。臂如不會騎馬而愛駿馬,曾花二百兩銀子,買一匹名駒,看善騎的僕人得意馳騁以為樂。他是舉人,捐了內閣中書在京當差,日常無事,喜歡請客,有一天買到四隻官窯瓷碗,自更要請客鑑賞。及至入席,便用這些名碟供饌,週而復始,不下十餘次之多,他有個同鄉便開玩笑,說:「此碗未免偏勞」。因此京城裡遇到偏勞之事,稱為「楊鳳阿的碗」。又有一次,年下手頭緊又拿一串奇南香朝珠,命聽差去變賣,一時找不到買主,楊鳳阿一氣,說是「不要了!」將那串價值千金的朝珠,送了給聽差。是這樣毫不在乎的脾氣,除非等米下鍋,不會賣書。

再有個原因是,江標對海源閣的珍藏,由羨生妬,在一篇題跋中說:「昔之連車而北者,安知不擁載而南?」意思是說如果他發了大財,一樣也能將楊以增從江南買去的書,再買回江南。楊鳳阿看到這篇文章,大為惱怒,從此重門深鎖,拒客更甚。是這樣一種寧飽蠹魚,勿失手澤的殉書態度,當然打不上什麼主意了。

至於寧波天一閣的藏書,自明朝嘉靖年間,至今三百年,世守不失,由於範氏子孫自律的禁例甚嚴,閣門及書櫥的鑰匙,分房掌管,非各房子孫齊集不開鎖,閣中藏書不準下樓梯,亦不曬書,用芸葉、石英保持乾燥。子孫無故開門入閣,罰不與祭一次;私領親友入閣及擅開書櫥,罰不與祭一年;擅自將書借出,罰不與祭三年,如果盜賣書籍,逐出宗祠。

這樣,剩下來唯一可商量的,只有常熟的鐵琴銅劍樓了。為此,張之洞親自寫信給端方,諄諄相托。這就不但是義不容辭,而且志在必得了!因為袁世凱被逐,奕劻勢力漸弱,端方頗有岌岌之感,張之洞即令與童貴不甚投機,畢竟是三朝元老,廟堂之上,頗受優禮。若說要保全一個人,只要肯出死力相爭,攝政王亦不能不做讓步。端方在想,能將這件事辦成了,不但可顯他做督撫的本事,而且必蒙張之洞激賞,結一個有力的奧援,正是他今天所最需要的。

端方為人似雅而俗,而且俗不可耐。雅事俗辦無非威脅利誘,不過這趟他卻辦對了,主要找對了一個人。

本來端方門下,專有一個替他經理金石碑板、書籍字畫的清客,名叫楊惺吾。此人眼力甚高,精通目錄學,端方的收藏,大部分有他的題跋。但物以類聚,有巧取豪奪的居停,便有詭譎奸詐的門客。楊惺吾的品行甚壞,作偽的本事亦很大。端方心想,如果請他到常熟去談判,人家一看就怕了,敬鬼神而遠之,一定談不攏。

因此,端方找的是常熟的名士曾樸,字孟樸,是世家子弟,會試不第,進北京同文館讀書,專攻法文,但跟一般學洋務的人不同,不願以精通外文作為獵取好差使的手段,而迷上了法國文學。又寫過一部轟動一時的《孽海花》,所以在江南提到曾孟樸,知道的人極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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