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她們不認識。如果你們慈悲,請對我妻子保密。」
「這得看破案的需要。」
「我不想兩次傷害家人,做了一次,再講一次。」
她很想說既然你知道會傷害當初為什麼要做?但話到嘴邊她就咬住了。有了前面的教訓,她不想再出岔子。他的反感提醒她,當務之急不是道德審判而是找到兇手。
6
「你認識她們嗎?」冉咚咚把三張照片擺在沈小迎面前,照片分別是夏冰清、小劉和小尹。她在測試她的態度,如果她不碰照片,那就說明她知道她們且內心排斥。沒想到她把三張照片都拿了起來,為了能夠仔細辨認竟然快拿到鼻尖前了,好像她患有近視,但她的眼睛並不近視啊。她神情專注,看上去挺漂亮,比小劉小尹都漂亮,雖然身材略略顯粗,卻絲毫掩蓋不了她與生俱來的良好坯子,就像廚師的手藝掩蓋不了食材。
「一個都不認識。」她把照片放下。
「你關注這個案子嗎?」
「看過一些報道。」
「其中有一張是被害人,你能認出來嗎?」
這次她沒碰照片,說明心裡開始排斥了。她把照片隔空又看了一遍,然後搖頭。冉咚咚指著其中一張:「就是這位,她叫夏冰清。」
「沒印象。」她說。
「知道我們為什麼傳喚徐山川嗎?」
「是不是他跟這個女的認識?」
「他們好了三年多。」
沒有出現想象中的驚訝,她比剛才似乎還冷靜,臉上沒有風吹草動,身上沒有肢體語言,彷彿在聽別人的故事。原以為會對她造成心理衝擊的冉咚咚倍感詫異,略感失望。安靜一會兒,她說我不想知道這些破事,我的一貫原則是隻要他對我麼麼噠,別的都不管。結婚八年,如果他不出門應酬,每天晚上都會幫我按摩,有時還幫我按腳。我想買什麼他就買什麼,包括買房子。我想要多少money他就給多少money,甚至都不用我開口。一旦他主動給我打款或者把我按摩得特別舒服的時候,那就是他的「外交」取得重大勝利的時候。我一面享受他的侍候一面承受他的背叛,表面看那是愛恨交織,但深層裡卻是相互催化。有時你需要愛原諒恨,就像心靈原諒肉體;有時你需要用恨去搗亂愛,就像適當植入病毒才能抵抗疾病。結婚前我就想清楚了,否則根本不敢結婚。我知道如果一個人想出軌,另一個人是管不住的,就算你是gps也有訊號打閃的時候。
「也就是說你不在乎別人跟你分享他的愛。」
「愛……愛是生理學,最多能持續三年,所謂愛情就是在雙方接觸時大腦分泌多巴胺,但保鮮期一過,彼此都懶得為對方分泌……誰都不敢保證只有唯一的愛。」
「怪不得他那麼濫交,原來是你放任,他也這麼放任你嗎?」
「我們是平等的。」
冉咚咚想他們就像兩朵奇葩,腦子都被燒壞了,一個是被錢燒壞的,一個是被知識燒壞的。她想反駁她的觀點,但現在的目標不是討論愛情。她舉起合同:「這是徐山川和夏冰清簽訂的,請你看看。」
「為什麼要看?除非看能改變事實。」
「你沒有面對現實的勇氣。」冉咚咚放下合同,彷彿放下一片被拒絕的好意。
「沒興趣,我的心思全在孩子身上。」
「另外兩位,也是他經常約會的人。」
「是嗎,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這是他們的開房記錄。」冉咚咚把裝著列印記錄的紙盒推過去。
「我不想給自己添堵。」她不看那個紙盒。
「你認為徐山川有可能是兇手嗎?」
「即便我希望他是,他也未必就是。」
「請你回憶一下,最近一段時間他有沒有什麼反常的舉動?」
「沒有,也許是我遲鈍。」
詢問了八小時,冉咚咚也沒從沈小迎嘴裡掏到有價值的資訊。她想要麼是沈小迎太狡猾,要麼是自己太笨,但邵天偉說她已經問得不可能再完美了。其實她鎖定的嫌疑人是兩位,明的是徐山川,暗的是沈小迎。他們都有動機:徐山川有可能為擺脫夏冰清的糾纏而作案,沈小迎出於嫉妒或者保衛家庭也有可能出手,但問題是他們均無作案時間,鄰居、快遞員和保安都證明案發當晚他們在家。邵天偉認為沈小迎連作案的動力都不足,因為她對徐山川出軌是真不在乎,而且徐山川給她存的錢買的房多到足以抵消任何怨恨。冉咚咚說小心貧窮限制了你的想象。彷彿針戳似的,邵天偉感覺到了內心裡埋藏的那根刺。他從警校畢業兩年多,還是租房戶,偶爾他會忘記自己的農村身份,尤其是在緊張或放鬆的時候。
7
沈小迎真的不在乎徐山川跟別的女人好嗎?冉咚咚想,如果是我或者任何一位稍微正常一點的女性恐怕都做不到。除非她不愛徐山川抑或自己的感情生活也像徐山川那樣放蕩不羈。但從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她是傳統的賢妻良母型,沒有出軌物件。她愛家庭,連買一個紅酒杯一張枕巾哪怕一雙筷條都像挑丈夫那麼嚴格,每逢節假日下廚做菜,家裡美食不斷,鮮花不斷,音樂不斷,以及嘎嘎嘎的笑聲不斷。她愛孩子,老大上幼兒園她親自接送,孩子們的吃喝拉撒也都「親自」。兩間小臥室裡,凡有稜角的地方都包上了海綿,生怕他們被磕痛磕傷。要是含在嘴裡也能成長的話,那她準會天天都把他們含著。保姆說她只看見他們夫妻吵過一次架,就是徐山川跟孩子做遊戲時不小心讓孩子跌破了膝蓋,她氣得原地連續跳了好幾次,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冒出來,簡直可以用暴跳如雷來形容,好像孩子只是她的而與徐山川無關。她愛自己,每天都到健身房健身,平時打扮得漂漂亮亮,哪怕不出門也打扮,好像是專門打扮給徐山川一個人看似的。她愛徐山川嗎?保姆說他們就像一坨嚼爛了的口香糖,撕都撕不開。他們經常一個喂一個吃冰淇淋或者水果什麼的,只要孩子不在身邊他們就摟摟抱抱,親嘴,隔三岔五他們的臥室裡會傳出愉快的呻吟,就像誰被誰殺了。
他們相識於北京舉辦奧運會那年。她是奧運會的志願者。他在奧運村舉辦的推廣會上認識她。當時她是女子射箭運動員的引導,而女子射箭比賽是他爸贊助的冠名專案。本來他的目標是一名韓國運動員,但他在奔向目標的過程中脫靶了。他發現她不僅比那位運動員漂亮,而且素質還高出一大截。於是,他當即放下《中韓詞典》,把累了好幾天的舌頭重新伸直,熨平,迴歸母語,開始對她巧舌如簧的攻勢。單看相貌他們是不般配的,他一直沒有外形優勢。他的優勢是有錢,口頭禪:「不信砸不暈你。」認識剛兩天他就遞給她一張六位數存款的儲蓄卡,她不接,彷彿那不是卡而是一張咬人的嘴巴。他終於碰上了傳說中對錢不感興趣的女子,自尊心受到了小小的打擊,就像給某慈善機構捐款遭到了拒絕似的打擊。他想沒有人會與錢結仇,如果非結不可那一定是捐贈的方式不對。他決定把這張卡里的錢變成排場,最排場的就是把她的偶像請到了飯桌上,當場為她獻唱兩首代表作。她高興,高興得眉毛都舒展了,眼神里滿是善意。如此表現,她除了發自內心也包括對他的配合,因為她知道她越高興他就越高興,他越高興就越覺得花出去的錢值了。但事後她告訴他,這是她見到的最糟糕的安排,沒有之一。他不僅毀掉了她的偶像,也暴露了他的急於求成。她說如果一個人連談戀愛都沒有耐心,那他又怎麼有耐心跟你生活一輩子。
她在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讀了四年本科,畢業後進某公司任公關經理。僅僅幹了兩年,她就被北京奧運會敲鑼打鼓的氣氛感召,辭職回國尋找發展機會。機會還沒找到,人就像導彈那樣被徐山川攔截了。他帶她參觀他爸的飲料公司,她只看了五分鐘便離開。他帶她參觀邁克連鎖酒店總部,一坐下她就彷彿沒起來過,準確地說她被公司的管理模式吸引了。她沒想到公司會把鼓勵職工提意見放在第一條,只要敢提就有獎金,只要提得好就有鉅額獎金。這在當時的私營企業裡甚至所有的企業裡都是離經叛道的異類,簡稱「賣企賊」,就是到了現在,「第一條」也仍然是其他企業的傳說。公司每出臺一項重大決策都會徵求職工意見,並經全員不記名投票,票數過三分之二方可執行。凡在公司工作五年以上者均有股份,無論高管或職員見面都要行鞠躬禮。她被這種在中國堪稱奇葩的模式驚著了,但沒有盲目相信,而是自帶警覺。她選擇到清廉部工作,實地驗證他的條文到底是不是拿來哄鬼的?然而,在這個崗位上幹了三年後,她終於心服口服,答應了他的求婚。也就是說她嫁給徐山川不僅僅是嫁給錢那麼簡單,也包括嫁給了制度、智慧等綜合實力。他們是有感情基礎的,是經過時間考驗的。
冉咚咚拜訪沈小迎的爸媽。她爸媽退休前都是有級別的公務員,住在竹園的獨棟裡。她媽說她從小就有上進心,只要每次考試在班裡不進前三,她就會懲罰自己一天不吃飯,甚至關起門來不上學。冉咚咚想這不就是極強的自尊心嗎?她媽說她從幼兒園開始上的都是名校,她天資聰慧,老師和同學們經常誇她。她沒受過什麼委屈,也不缺錢花,唯一的缺點就是性格內向,不喜歡說話。冉咚咚想這不就是清高或高冷嗎?她媽說這孩子運氣不錯,嫁了一個好老公,但自從結婚以後她就變了,變得一點上進心都沒有了。冉咚咚想這不就是躺贏嗎?多少人夢寐以求。一個從小被人捧著寵著自尊心如此之強的人,怎麼就變成了無慾無求不悲不喜雲淡風輕的佛系?唯一的解釋就是「裝」。她讀的是心理學專業,雖然她一再強調畢業後就改行了,現在全身心做家庭主婦,知識全部還給了老師,但她畢竟系統地學習過四年的心理學,以她所學加她智商,裝一個佛系還不是「灑灑水」?
冉咚咚派邵天偉查她的社會關係網,派凌芳查她的賬務往來。雖然她沒有作案時間,但她要查她有沒有作案幫手。
8
因為沒有證據支撐,冉咚咚在詢問徐山川夫婦八小時後予以釋放。但她向局裡要求對他們進行二十四小時監視。王副局長問理由。她說直覺。在西江分局只有她能享受直覺,因為她曾破過兩起棘手的案子,而且還是老資格,自從警察學院畢業後她就沒換過單位,已經十六年了。
徐山川和沈小迎一如往常,連生活節奏都沒打亂,好像那案件是一團不小心沾到外套上的灰塵,拍一拍就拍掉了。沈小迎基本上是四點一線:家庭、幼兒園、購物中心和健身房。她的行蹤很有規律,規律得像一隻鬧鐘。而徐山川的行蹤則毫無規律可言,除了待在辦公室還外出會客,還應酬,還游泳……冉咚咚以為他不喜歡鍛鍊,沒想到他每兩天遊一次泳,五十米的泳道一百個來回不休息。而讓冉咚咚驚掉下巴的是,他被監視後還見縫插針分別約會了小劉和小尹。她以為他會為夏冰清暫停一切娛樂活動,沒想到他不僅沒停止反而加倍娛樂,彷彿夏冰清只是他手裡的一根香菸,抽掉了便忘了。
她秘密傳喚小劉。小劉是邁克連鎖酒店西江分店總經理,三年前在總公司人事部任部長,夏冰清面試當天的部分資訊就是她提供的。這次傳喚,冉咚咚主要是想跟她瞭解徐山川的近況。小劉說徐山川變了,變得緊張焦慮,動不動就罵人,罵得很兇。一天到晚嘴裡都嚼著口香糖,連開會發言、罵人和做愛都嚼著。他在打聽到底是誰出賣他,就是出賣他跟夏冰清在包間裡單獨待了三個小時這件事。他說只要弄清是誰出賣的,他就弄死誰。
為什麼徐山川對包間裡的三個小時如此在意?冉咚咚請小劉再想想,看有沒有漏掉的細節。比如夏冰清走出包間時臉上是什麼表情?小劉說她戴著墨鏡,她只記得她戴著墨鏡。比如他們是誰先走出包間,兩人在走廊上有沒有說話?小劉說夏冰清先走出包間,徐山川跟著出來,手裡拉著她的行李箱。冉咚咚說我需要這樣的細節,徐山川幫她拉行李箱,你想想這資訊量有多大。又比如,他們是怎麼離開酒店的?小劉說夏冰清站在大堂門口等,一直等到徐山川把車開上來,她才上車。再比如,是誰開的車門?開的是哪扇門?小劉說是徐山川開的,開的是副駕的門。再比如,那三個小時包間裡有什麼動靜嗎?小劉說我在大堂,離得太遠。她一邊說一邊東張西望,生怕被人發現似的。冉咚咚說你別緊張,這裡是公安局,我們會保護好證人。她為她倒了一杯咖啡,兩人閒聊起來。一直聊到下班,冉咚咚開車送小劉。在車上,小劉問你們懷疑徐山川是兇手?
「你覺得他像嗎?」冉咚咚反問。
「不像,其實他人挺不錯的。」
「僅僅是瞭解一下情況。」
「那就好。」
小劉想只要徐山川不是兇手,那她提供的資訊就不會對他造成太大的傷害,否則她會寢食難安。兇手如果是他,邁克公司就完了。邁克公司完了,她的工作也就沒了。沒了工作她得重新找,重新找的工作會有現在這麼高的收入嗎?也許有,但一定沒有現在這麼好的工作環境。現在多好,做一個分店總經理,既有小小的股份,又可以直通董事長,誰都不敢欺負。所以,每次回答冉咚咚的時候,她的內心都充滿了矛盾,既不敢不講實話又害怕講實話,一邊講一邊想把講過的嚥下去,一邊想嚥下去一邊又講出來。
「我該怎麼辦?」她問。
「你是指哪方面?」冉咚咚說。
「我要不要拒絕徐山川的約會?」
「做第三者肯定是不道德的。」
「可道德能給我工作嗎?要是沒有他,我能有今天體面的生活嗎?如果你是我,你該怎麼選擇?」
「如果……如果你是沈小迎你會怎麼想?」
「那我會把我殺了。」
「這不就是答案嗎,有時你換個位置站一站,就不糾結了。」
冉咚咚把車停在西江分店後門。小劉沒有立刻下車。冉咚咚知道她還有話想說,但她沒催她,甚至都不看她,有意給她讓出更寬闊的目視空間。車裡忽然百倍地安靜,連轎車的引擎聲都好像消失了。冉咚咚說你可以選擇沉默,也可以在解除壓力之後再講,我們有的是時間。她在猶豫,她已經憋了三年多了,再憋下去就要憋成內傷了,彷彿手裡攥著大把的錢卻不還欠債似的。她說我聽到過哭聲……當時,我拿錄用人員名單去找徐山川簽字,走到包間門口忽然聽到夏冰清在裡面哭。我沒敢敲門,轉身走了。
「謝謝!」冉咚咚發覺自己好久沒說謝謝了。
9
網民給市局領導壓力,市局領導給分局壓力,分局給冉咚咚壓力,冉咚咚給自己壓力,壓力一層層傳導,像電流電得冉咚咚的手都麻了。網民們著急,恨不得明天就把兇手緝拿歸案,否則他們就留言「菜鳥」、「腦殘」或「吃乾飯」什麼的,一句比一句刻薄。局裡召開了三次案情分析會,冉咚咚詳細彙報了本案情況。專家們聽了都覺得棘手,但迫於民意,局領導要求偵破提速,要不然就換人接管。冉咚咚是破案高手,她當然不希望出現被別人換掉的局面。
她對夏冰清父母進行第二次詢問,地點夏家,記錄員邵天偉。夏冰清父母說話躲躲閃閃,就像吝嗇鬼花錢,明明一句話非得掰成兩句來說,而且大部分時間夏母在哭,一邊哭一邊求冉咚咚為女兒報仇。冉咚咚說兇手是哭不出來的,只有真話才能幫助我們破案。「這次我一定說真話。」夏母忽然停止哭泣。冉咚咚請他們重點回憶夏冰清離家之前,尤其是三年前四月二十二日面試那晚她有沒有什麼異常行為?夏母說她高興得哭了一天一夜。冉咚咚問她怎麼個哭法?
「她關起門來哭。」夏母說。
「哭怎麼是高興?」
「喜極而泣,」夏父插嘴,「因為她終於可以去大城市工作了。」
「後來她還在你們面前哭過嗎?」
他們都不回答,好像回答是天底下最難的一件事。冉咚咚發現夏父的右手一直放在右邊的褲兜裡,一會兒往外抽,但只抽了三分之一便停住,一會兒往裡插,但插到兜底又馬上回撥,手指在褲兜裡蠢蠢欲動,像急著數錢又不好意思當面數似的。冉咚咚說拿出來吧。夏父說拿什麼?她說你兜裡的東西。夏父的手又來回抽了兩次,才抽出一個顫顫巍巍的信封。冉咚咚掏出裡面的信箋,看見上面寫著:「抱歉,我沒能成為你們想要的女兒,如果我出意外,請找徐山川。冰清。」
「為什麼不早把這封信交給我們?」冉咚咚問。
「因為她沒成為我們想要的女兒。」夏父說。
「這話什麼意思?」
「她把我們的臉丟盡了,而我們還以為她在為我們爭光……」
原來他們知道,冉咚咚想,原來他們像我的父母,哪怕襯衣破了一百個洞,也要確保領子乾淨挺拔。她氣得想拍桌子,但手舉了一半便意識到欠妥,懸在空中好久才輕輕地放下。她說都死人了,你們還在說假話,哪來的底氣?
夏父說今年清明節她回家住了三天。第一天晚上我就發現她的眼眶紅了,問她出了什麼事?她說愛上了一個有婦之夫,現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我說離開他,重新找一個。她說離開他就便宜他了。我說我們家可不幫別人培養小三。她說她正在逼他離婚。我說我們家不要二手女婿。她說那你要我的命吧。我氣不打一處來,有失望有絕望有恨鐵不成鋼,就扇了她一巴掌。我不知道她會遇害,我要是知道,寧可扇她媽也不會扇她,現在我後悔得都想把這隻手剁了。夏父看著自己的右手,彷彿手上還留著夏冰清的臉蛋。
夏母說冰清把自己關在房間哭了一整天,門反鎖了,我怎麼敲也敲不開。我隔著門勸她,發簡訊勸她,說只要她高興,愛誰我們都支援,甚至有感情沒婚姻我們也鼓掌通過。冉咚咚想這都是被逼到牆角了才放寬的政策,但凡還有一丟丟談判空間,哪個母親都不會這麼沒底線。夏母說可是,無論我怎麼勸,她就是不冒泡,直到第三天中午她才開啟門。我們以為她想通了,心裡那個狂喜就像死了的人重新活了過來。沒想到她不吃不喝直接出門,在院門口打了一輛計程車。我和她爸也打了一輛計程車,追到藍湖邊。她下車,我們也下車。她站在湖邊的石頭上,身子虛得就像一張紙。我們怕她出事,衝上去把她拉下來。我們越拉她她越要往水裡撲,也不知她哪來的力氣,眼看就拉不住了,我撲通一聲跪下。我說我們就你一個女兒,你看著辦吧,你前腳跳下去我們後腳就跟上,如果你沒了,那我們活著看誰?她好像聽進去了,一頭撲到我懷裡哭了整整兩個小時。她說媽你放心,我會陪著你們活著。
冉咚咚聽得鼻子發酸,她抹了抹溼潤的眼眶,說第一次我問你們,你說她清明節回家沒什麼異常,有說有笑還唱歌。你知道你報喜不報憂誤了多大的事嗎?你們把我們破案最寶貴的視窗期給耽誤了。夏父說抱歉,當初沒說實話是因為我們不服氣,我們不服我們的這個命呀。冉咚咚說但你們幫兇手贏得了時間。
他們來到藍湖邊。夏母指著那塊巨石,說冰清當時就站在這兒。這是個小灣,巨石旁是那片樹林,樹林擋住了左右後三面視線。冉咚咚想也許夏冰清就是在這裡被人用木塊敲到水裡的。
10
冉咚咚站在石頭上看著湖面,想象六月十五日晚八點,夏冰清站在自己現在站著的位置,兇手用木塊從身後敲擊她的後腦勺。她被敲暈,一頭栽進水裡。為躲避視線,兇手把她拖到巨石下。她醒了,兇手把她按在水裡,直到她窒息而死。巨石下壘著中石頭和小石頭,兇手可以坐在中石頭上休息。等到夜深人靜,遊船上沒人了,兇手從停靠在不遠處的船上偷來一個救生圈,不,應該是兩個救生圈,兇手套一個,死者套一個。就這樣,兇手拖著死者從巨石下游到西江口,直線距離三公里,把屍體系在靠岸的草叢中。三十多個小時後,繫著死者的茅草斷了,屍體漂向江面。
但是,痕檢專家在這塊巨石周圍勞動了三個多小時,連一瓣木屑一點血跡都沒發現,也沒在周圍水域找到死者的手機和鑰匙。冉咚咚想也許夏冰清是在樹林的木道散步時被兇手敲暈的,然後兇手把她拖到隱蔽處,她醒來,兇手用毛巾或者衣服捂住她的嘴巴。等到夜深人靜,兇手才把她從樹林轉移到藍湖,再把她拖到西江。他們又勘查了一遍樹林中的木道,還是沒有找到可疑點。難道藍湖邊不是第一現場?
為了驗證自己的推理,冉咚咚派人調查有沒有遊船丟失救生圈,結果藍湖六號遊船承認丟了兩個。丟失的具體時間不詳,但船主是在十八日中午發現丟失的。十五日晚藍湖六號停泊在離巨石五百米遠的岸邊,船上無人。該船每邊掛著三個救生圈,主要用於防撞。那麼,救生圈丟到哪裡去了?冉咚咚派人到西江下游尋找,果然,他們在羅葉村找到兩個,救生圈上寫著「藍湖六號」。他們是從兩個光屁股孩子身上脫下來的,當時有七個孩子在江裡游泳,其中兩個套著救生圈。孩子們說救生圈是他們二十天前在江裡撿到的。很可惜救生圈被水沖刷,被多人身體摩擦,已無法從上面提取嫌疑人和死者的dna。推理再次淪落為推理,冉咚咚彷彿做了一場白日夢。
夏母提供一段夏冰清傳送的音訊,接收時間今年四月十日,也就是夏冰清在藍湖巨石上被父母攔截後的第三天。先是咚咚咚的敲擊聲,一聽就知道是手指敲擊木板的聲音,但聲音很悶,像是在封閉的空間裡。接著夏冰清說第一句:「喂,有人嗎?喂……」她彷彿在呼救,或者剛剛醒來?第二句:「這裡好黑呀,放我出去,放我出去。」顯然燈被人關了,而且有人阻攔她。第三句:「我聽到有人在笑。」是不是門外有人在笑?第四句:「別把我留在這個盒子裡,我好害怕。」她仍在噩夢中?又是一陣咚咚咚的敲擊。第五句:「喂喂,我不喜歡這個地方,沒人知道我死了。」她把一次被傷害當作一次死亡?第六句:「讓我出去,我要和大家待在一起。」她在懇求誰?第七句:「哎……我逃不掉了,逃不掉了,再見吧,再見……」她終於妥協?
專案組集中聽了這段音訊,都想到三年前面試時的那個包間。冉咚咚和邵天偉到那個包間裡,把夏冰清說過的話以及敲擊聲學了一遍,兩段錄音聽上去頗有幾分相似。大家分析案情。冉咚咚認為這段音訊就是夏冰清跟徐山川單獨待在包間那三小時錄的。當時,包間裡的燈被徐山川關了,夏冰清從昏沉中醒來感到恐懼,急著想要逃離。雖然音訊裡沒有別人的聲音,但感覺得到有人在阻止她。也許當時徐山川把夏冰清強姦了,所以小劉才聽到包間裡有哭聲,夏冰清的父親才會說她「喜極而泣」,即她回家後哭了一天一夜。據小劉說最近徐山川跟她打聽誰是「那三小時」的告密者,說明他害怕我們知道這件事。三小時後,夏冰清走出包間,徐山川像個小跟班似的幫她拉行李箱,親自駕車送她,還在登車時親自為她開車門。可小劉小尹都說,從來沒見他幫她們提過行李,開過車門。她們在他面前身份相同,為什麼他獨獨幫夏冰清?因為他做了虧心事,害怕夏冰清告他。
「遇害人為什麼不報案?」邵天偉問。
「錢。」冉咚咚說,「徐山川用錢把她搞定了,就是後來的那份合同,也許他還給了她一些口頭承諾,甚至包括婚姻。否則,她沒有理由對徐山川不依不饒,他們是訂過協議的。當然,也有可能是在後來的交往中,徐山川給了她某些暗示或者希望。」
「我們的主要任務是抓兇手。」凌芳說。
「強姦也許是謀殺的起點,如果沒有強姦,夏冰清的糾纏就顯得有些突兀。一定是有巨大威脅,徐山川才會痛下殺手。什麼是他的巨大威脅?是夏冰清要破壞他的家庭嗎?不是。他夫人沈小迎不在乎他交女朋友,只要他坦白,夫妻聯合對抗夏冰清,家庭就破壞不了。但是,如果夏冰清告他強姦,那威脅真的就來了。因此,我認為先攻破他的強姦,再攻他的謀殺。」冉咚咚說。
「都是推理,證據呢?要是徐山川咬緊牙關,那你怎麼定他強姦?夏冰清已經閉嘴了,誰來證明?」王副局長說。
「如果我出意外,請找徐山川。」冉咚咚展示夏冰清留給父母的那張字條,「這是不是暗示徐山川就是兇手?」
「也可能是叫她父母找徐山川要錢,指向並不明確。你們趕快找到鐵證,最好一擊致命,不要只幹打草驚蛇的事。」王副局長說。
案件陷入停頓。大家都感到壓力山大,尤其是冉咚咚,她感覺整個身體彷彿澆灌了水泥,全都板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