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這天晚上,冉咚咚回到家已是凌晨一點,喚雨和慕達夫都睡下了。喚雨是女兒,十歲,就讀於附小。慕達夫是丈夫,西江大學文學院教授。他們結婚已經十一年。她洗漱完畢,摸黑走進主臥躺到床上。忽然,一隻手搭到她的胸口。這隻手一個多月沒碰她了,原因是她早出晚歸讓它幾乎沒有機會。而她對它的態度就像阿爾茨海默病患者的記憶,大多數時間把它忘了,偶爾會想起它,但如果被它觸碰,記憶就會滿血復活,身體會隨著它的引導側過去,靠過去,撲進他的懷裡,來一次多少帶點義務又渴望產生新意的撞擊。可是今晚,她不僅沒有響應反而把它從胸口掰開,就像驅趕一位擅闖私人領地者。它不覺得她是真的想拒絕,便重新搭過來,比剛才更熱情更放肆。沒想到叭的一聲,它被她狠狠地拍了一下,只好飛快地縮回。他說幹嗎呢,是不是每次碰你都得請人看日子?她說好煩。他問是具體的煩還是抽象的煩?她一時答不上來。表面上她煩的是一兩件事,但這一兩件又誘發了她大面積的煩,就像被蟲子咬了一小口卻引發全身過敏似的。
他睜開眼睛,在黑暗中尋找她的臉,那是一團模糊的黑,看不見表情,但他依稀看見她的眼睛睜著,就像二十四小時都開著的攝像頭。他說是不是案件辦得不順利?或是因為女兒這次考試成績不理想?領導罵人?車子剮蹭?網購被騙?生理週期?健康原因?父母生病?抑或我做錯了什麼?……他把能想起來的有可能讓她煩惱的都問了一遍,彷彿問得越全面就越體貼。可惜他的問沒有一條能解決她的心理故障,反而讓她煩上加煩。
她本想對他使用詢問技巧,可她擔心如果使用,他極有可能會因為緊張而撒謊。人一旦撒了謊就像跟銀行貸款還利息,必須不停地貸下去資金鍊才不至於斷。她不想讓他難堪,說我們辦案時無意中發現你在藍湖大酒店開了兩次房,一次是上個月二十號,一次是上上個月二十號,兩個月連開,準得就像來例假。他忽然笑了,說原來你是煩這個呀,房是開來跟小胡他們打牌的。
「你確定?」她問。
「不信你可以查監控。」他信心十足。
「監控查不了那麼長的時間,」她連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把這個秘密告訴他,「假如你沒把握,可以再回答一次。」
「你喜歡聽我重複嗎?」
「喜歡,但小胡上個月二十號不在本市。」
「哦,我記錯了,小胡參加的是上上個月,上個月是小賀、小鮑和老夏。」
「又騙我。」
「我騙你了嗎?」
「上個月二十號老夏開了一整天的會。」
「怎麼,你連我的朋友都監視?」
「用得著監視嗎?只要看看他們的社交媒體就知道了。」
「那就是小謝,反正就這麼幾個牌友,時間久了我也忘了。」
「好好想想,投案自首可以從輕處理。」
「我是你的老公,不是你的案犯。」
「老公不說實話就是案犯。」
還能說什麼?他已氣得無話可說,心裡竟然湧起一股魯迅式的悲哀,好像天底下竟然沒有說理的地方。為表示自己心裡沒鬼,他率先打起了呼嚕。她知道他沒睡著,他知道她知道他沒睡著,她知道他知道她知道他沒睡著,但他還是假裝睡著。這一夜兩人都翻來覆去。他不高興她調查他。她不高興他騙她。
次日,他做了一桌豐盛的早餐,她一口都沒吃。他用眼角的餘光掃她,她的臉上殘留著昨晚的情緒,只是不想影響喚雨才勉強保持多雲轉晴。因為她沒吃,所以他也沒吃,兩個人坐在餐桌邊看著女兒。喚雨吃好了,他們每人牽著女兒的一隻手下樓,好像什麼也沒發生。她去上班,他送女兒上學。在樓下分別時,她朝喚雨揮揮手,臉上露出一抹笑容,但他知道這抹笑容與他無關。他第一次發現笑容是有方向的,哪怕你跟笑容站在一條直線上。
12
他知道這一關必須過,否則她的疑心會越來越重,甚至有可能異常擴充套件,弄不好癌變,最有效的辦法就是一刀切。怎麼切?他不得不停下正寫著的《論貝貞小說的纏繞敘事》一文,在書房裡走來走去,彷彿走能解決問題,但雙腳終究幫不上腦袋。他想,說打牌是肯定過不了關,即便擺一桌酒席,把另外三位叫來向她證明,她也不會相信,誰都不會相信,反而會懷疑我收買他們做假證。說會情人吧,她肯定相信,傻瓜都信。現如今凡是中性的答案都沒人信了,能讓人信的必是極端。但相信不是唯一目的,最好的答案是既能讓她相信又不至於傷害她,否則相信又有何意義?再說情人在哪裡?她是誰?什麼時候認識的?約會多少次?怎麼分的手?……這得需要多大的想象力才不會露出破綻,mygod,我只不過是個教授又不是小說家。
她兩天沒回家了,說要突擊辦案,就睡辦公室的沙發。但他認為除了「突擊」多少還有一點跟他賭氣的因素。第三天晚上,他帶喚雨到局裡去看她。本來他給她裝了吃的喝的,可臨出門一樣都沒拿,因為他怕她認為他巴結她。喚雨一進辦公室就撲上去,母女倆抱了好久。等她把臉從喚雨的臉上抬起來,他發現僅僅兩天不見她就憔悴多了,都長熊貓眼了。他的心真切地痛了一下,準確地說是憐惜。他說如果辦案壓力太大,是不是請求領導換人?「除了破案我還能幹什麼?我天生就是幹這個的。」說著,她把喚雨放到電腦桌前,為她點開了一部動畫片。他看著牆上的被害人和嫌疑人,覺得那幾個女的都長得不錯,以至於多盯了幾眼。「你認識她們?」她坐在長沙發的這頭。他回過神來,坐在長沙發的那頭,抽了抽鼻子:「怎麼會有煙味?」
「討論案件時他們抽的。」
「你沒抽吧?」
「沒抽。」
他們呆坐著,只有看動畫片的喚雨不時發出咯咯咯的笑聲,使室內的氣氛顯得更加肅穆。表面上他們都無話可說,實質上各自心裡都擠滿了爭先恐後的語言,卻都不知道該說哪一句,或者都知道這個時候不說才是最好的說。兩人都看著窗簾,都發現窗簾的右下角有一塊水漬,天花板上也有水漬,左上角有一個小小的蜘蛛網,就在窗簾上方十釐米遠的地方。雖然他們沒有語言交流,但目光所及卻驚人的一致,不知道是他帶著她看還是她帶著他看。她天天在這裡上班,卻從來沒時間如此仔細地觀察過這個房間。透過門框,他們看向停車場,那裡停著三輛警車以及她的車和他的車。他們一致看著門外卻不看彼此,但彼此都能感知對方的一舉一動。十分鐘,二十分鐘,三十分鐘……他們不覺得時間漫長,好像這麼無聲地坐著才是生活常態。茶杯和水壺就在他們面前的茶几上,她不為他倒水,他自己也不倒,彷彿誰動一動就會打破此刻的平衡。她知道他關心她。他知道她還惦記著那件事。從聲音判斷,喚雨看著的動畫片馬上就要結束了。「如果你方便,我就把開房的事順便交代一下。」說完,他才發現倉促,因為他還不知道該怎麼交代才能讓她相信。
「回家再說吧,我現在沒精力跟你扯那些。」
他暗暗鬆了一口氣:「你太累了,應該放鬆放鬆。」
她當然知道自己累了,全身肌肉尤其肩周都是痠痛的,可她沒時間放鬆。自從接下本案,她的整個腦袋彷彿都塞進了冰箱,連頭皮都是木的,連思維都像患上了便秘,不僅跟家人的語言流量少了,而且跟他們待在一起時走神的次數越來越多。她沒法對他們集中精力,因為腦海裡全是案件。動畫片結束,她說你們先回去吧。他說要不再陪你坐一會兒?她說別影響喚雨明天上學。
第二天下班,她剛鑽進轎車就收到慕達夫的簡訊:「藍湖大酒店2066號房,速來。」她想他是不是發錯了?如果發錯了,倒是個抓他現場的好機會。她把車開到酒店地下停車場,上電梯,直奔2066號。門是虛掩的,她一腳踢開,看見慕達夫和一位女子正在滾床單。「不許動。」她習慣性地大喝一聲。慕達夫說你發神經呀。這時她才看清他穿著睡衣躺在靠窗的那張床上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眼睛裡全是問號。屋裡沒有女子,她知道自己想多了,但話卻沒收住:「我沒打擾你吧?」
「趕快把睡衣換上。」
「幹什麼?」
「請人給你放鬆。」
「你還捨得花這個錢。」
「廢話。」
門鈴叮咚一聲,進來兩位小姐。她們分別給他們全身按摩。小姐每按一下,她就喊一聲,為頸椎喊,為肩周喊,為腰肌喊,彷彿要喊出它們的全部委屈,但喊著喊著她就睡著了,等小姐按完才醒過來。這下,她感覺全身舒爽,肌肉不再那麼緊張,連心情都好了許多。她說沒想到你這麼會享受。他說情況就這麼個情況,你知道這幾個月我一直在做課題,腰痠背痛,所以就到這裡開房按摩了兩次。
「為什麼不去負一樓?」
「那環境,你願意去嗎?」
「為什麼說是打牌?」
「說別的,怕燒壞你的腦子。」
「早坦白呀……」說著,她滾到了他的床上。他們情不自禁地摩擦起來,比平時都投入,環境換了興趣大增。忽然,她用力一推,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迫中斷了。「每次你按摩後是不是也有這個專案?」她好像發現了一個真理。他覺得掃興也覺得狼狽,一個合法的丈夫忽然產生了不合法的疑慮,所有的雄心壯志頓時萎縮,下垂,以至於懷疑自己還有沒有能力重振雄風。她湊過來,說告訴我,你來這裡有沒有這個專案?他說人家是正規按摩,更何況我這個身份……
「身份不是擋箭牌,比你身份高的我們都抓到過。」
「糟糕,你能不能在做這事的時候不辦公?」
「誰叫你那麼可疑……」
13
他沒有說真話,她想,其實要知道真相不難,只要查一查他開房時間是哪位技師上門,再問一問技師在幫他按摩之後加沒加其他專案就明白了。但查還是不查?她像遇到了比「大坑案」還要難的難題。「本我」要求她一查到底,「超我」提醒也許他現在的解釋不失為最好的解釋,「自我」說既然你們意見不統一,那就先擱置擱置。可是,「自我」在不停地搖晃,就像謠言四起時全球股市那樣搖晃。她發現自她把他從身上推下來的那一刻起,他就擁有了絕對的心理優勢,彷彿天底下最受委屈的是他,哪怕他假裝不計較她也看得出來。
比如,她還在期待他的答案時,他已經抓起內褲。她以為他只是做做樣子,只要回答完畢他會重新回到床上,繼續未竟的事業,沒想到他竟然真把內褲穿上了,還壓了壓褲頭,好像要在那兒加把鎖。她張開雙臂,做了一個重啟的暗示,但他不解風情或假裝無視,竟然把襯衣也穿上了,硬是不給她改正的機會。她抬腳敲了敲床鋪,就像網路上流行的「敲黑板畫重點」,可他竟然連長褲也穿上了,還說回吧,我先下去買單。她說做不完的事你幹嗎要做?他說怪誰呢?你嚇得我全身都軟了。她承認他是軟過一會兒,可現在又雄赳赳氣昂昂了。她想把他拉過來卻伸不出手,彷彿自己主動會掉份似的,也許不僅是掉份還要付出否定懷疑的代價,甚至連對他的調查都會顯得不那麼理直氣壯。他起身走了,席夢思上他坐出的凹痕還沒復原就傳來了關門聲,雖然他儘量控制力度,但那聲急促的「嘭」還是洩露了他的情緒指數。
又比如,他剝奪了她做家務的權利。他把菜剛一丟進盆裡,她就挽著衣袖要洗,他說一邊待著去,語氣裡充滿了討好的不耐煩。吃完飯,她說我來洗碗。他說你破案那麼辛苦,哪能讓你幹這種低智商的活。話還沒說完,他已經在水槽裡洗了起來。她說喚雨,媽媽今晚給你輔導作業。他把頭從廚房裡伸出來,說輔導是個系統工程,你就別添亂了。她拿起吸塵器準備給地板吸塵,可怎麼也打不開。他奪過吸塵器,輕輕一按便呼啦啦地響起來。他一邊吸塵一邊說你太忙,我們家的工具都不認識你了。她想他在用家務懲罰自己的同時,也在貶損她的家庭地位。雖然她免去了體力之累,但腦子卻一刻也不輕鬆,當你在這個家庭裡再也插不上手或他故意不讓你插手時,那是不是就意味著你正在被這個家庭或者他排斥?好在她懂得切換頻道,姑且把這一切都當成是他對她的體諒。
再比如,他在竭力避免觸碰她。拿吸塵器的時候,他的手刻意迴避她的手,好像她是一枚病毒。兩人迎面過門框時,他的肩膀躲她的肩膀,哪怕她故意放大自己,他也能縮身而過。她故意拍他膀子,故意用膀子撞他,他都嚇得及時閃開,好像碰他的是一位陌生人或者吸血鬼。忙完家務,他又坐在書房裡寫那篇「纏繞敘事」。她泡了一杯茶端到他面前。他埋頭看著電腦,她把茶杯遞過來,故意測試他接還是不接?他沒接,說放那兒吧。到了晚安的時間,他即便洗完澡也遲遲不上床,似乎在等她先入睡。這次輪到她假裝呼吸均勻,甚至響起微微的不失斯文的鼾聲。他輕輕地躺下,躺在遠遠的床邊,用足了「距離語言」。她把手伸過去,就像上次他把手伸過來那樣。幾乎是「對稱反應」,他把她的手掰開,就像上次她把他的手掰開。
她想難道是我錯了嗎?明明是他開房說不清,現在怎麼變成他有理了?轉折點就在2066號房,她把他從她身上推下去的那一剎那。即便那一剎那他有理,但那也是區域性有理,卻掩蓋不了他的整體錯誤。她的「本我」再也按捺不住,就像才華似的非跳出來不可。她說你離開後,我去了負一樓按摩店,情況我已全面掌握,但還是想給你一次改口的機會。
「這個問題我已回答過了。」他冷冰冰的,似乎連話跟話都想保持距離。
「但那不是標準答案。」她一邊阻止自己一邊情不自禁,思維和語言發生了分歧。
「如果非得回答出軌你才相信,那你就當我出軌了。」他孤注一擲。
「真的嗎?」她的心裡打鼓,第一次害怕真相。
「這不就是你心目中的標準答案嗎?」
「對不起,我沒有調查,我是嚇你的。」
「那我就最後說一次,只是去按摩。」
「真的嗎?」
「你有完沒完?」他忽地坐起來,叭地把燈開啟。臥室裡一覽無餘,包括他的微表情。她想慕達夫呀慕達夫,你千不該萬不該把燈開啟,你忘了我是幹什麼的了。你用心理優勢阻止我的懷疑,生硬地重複對話,假裝生氣,還聳肩摸鼻子目光閃躲,你所有的表現以及肢體語言都在拼命地出賣你,也許我們都得為你今晚的開燈付出代價……她再也不敢往下想,叭的一聲把燈關上。他說為什麼害怕燈光?叭地又把燈開啟。她知道自己怕什麼的人就喜歡說別人怕什麼,心虛者往往拿弱點當武器。但她沒有說破,定定地看著他,直到他自願把燈關掉。
14
他受不了她的目光,就像x光機,彷彿連骨頭都看得見,可當初她的眼神不是這樣的,要是一開始就這樣誰還敢娶她?
第一次見面,她的目光像柔軟的指頭,在他臉上輕輕一按便飛快地縮回,似乎不是看他而是在測試他面肌的彈性。那是在她家裡,她爸請他喝酒。喝酒只是藉口,她爸的真實意圖是想請他寫一篇評論。她爸冉不墨是位資深報人,趕在退休前把一輩子寫的新聞報道合成集子出版,急著找人吹捧。而他的博士生導師正好與她爸是朋友,於是就推薦他。
當時,他在博士圈以狂出名,狂就狂在他敢批評魯迅和沈從文的小說。他用魯迅小說的思想性來批評沈從文小說的不足,又用沈從文小說的藝術性來批評魯迅小說的欠缺,就像挑唆兩位大神打架然後自己站出來做裁判。如果非得選一位現代文學家來佩服,那他只選郁達夫,原因是郁達夫身上有一種驚人的坦誠,坦誠到敢把自己在日本嫖娼的經歷寫成文章發表。他認為中國文人幾千年來虛偽者居多,要是連自己的內心都不敢挖開,那又何談去挖所謂的國民性?但是,就在他快要狂出天際線的時候,有人出來指證他佩服郁達夫其實是佩服自己,因為他們同名,潛意識裡他恨不得改姓。
他當然看不上冉不墨的那本集子,之所以答應來喝一餐是想跟導師有個交代,證明自己認真考慮過他的意見,之後再認真拒絕。沒想到正準備上桌,門忽地開啟,進來一位年輕的女子。她的目光在進門時輕輕地按了他一下,然後就再也不看他,就像他看了一眼冉不墨作品集的封面後再也不看內容。冉不墨介紹她是他的女兒,在西江公安分局工作。來之前他真不知道他有這麼一個女兒,而且未婚,否則他會仔細讀一讀他的作品。好在他有知識儲備,自從被他女兒溫柔地看了一眼,他就決定要表揚他。他說他的作品冷靜客觀,既有活力又有內涵,既有感性又有理性,文筆細膩優美,彷彿他表揚的不是他紙上的作品,而是他和他妻子共同完成的人類傑作。冉不墨嘿嘿地笑,但笑得比較含蓄,也可以理解為謙虛。但他的妻子和女兒似乎無感,好像她的丈夫或她的父親本來就配得上這些形容詞。
慕達夫發現沒效果,喝了幾杯後當場表態要為他寫一篇評論,準備把他的作品拿來跟美國作家杜魯門·卡波特的非虛構作品進行比較。「卡波特是誰?」她終於和他說話了。他說就是《冷血》的作者。她說不知道。他說就是《蒂凡尼早餐》的作者。她說哇,這個電影我看過,奧黛麗·赫本主演的,我爸的作品有那麼好嗎?他說具有那種氣質。「真的?」她的目光裡充滿了對她爸的崇拜。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崇拜的眼神竟如此之美,而在這之前,他把所有的崇拜統統稱之為媚俗。
一週後,她打電話說想見見他。地點是她定的,在錦園書吧。他剛一坐下,她就把《冉不墨報告文學集》《冷血》以及他寫的評論列印稿一字擺開。他以為她要聲討,且做好了被聲討的心理準備。沒到她突然來了一句:「你好厲害。」這一刻,他看到了她崇拜她父親的那種眼神,但她越崇拜他越緊張,生怕這是一個先揚後抑的圈套。她指著《冷血》,說這是一本好書,感謝你的推薦,然後指著《冉不墨報告文學集》,說這一本不敢恭維,感謝你讓我重新認識父親。他被她說得忽冷忽熱,都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配合。她說她從小就佩服她父親能寫那麼多文章,但這次重讀她發現父親的文章除了時間地點人名站得住腳,其他都好像站不住了,文筆既不優美又不細膩,作品既不冷靜也不客觀,尤其是跟《冷血》一比,簡直不忍卒讀。她說得他的臉紅到了脖子根,手心都冒出了細汗,好像那本作品集不是她父親寫的而是他寫的。
「不過,這絲毫不影響我對你的佩服。」她話鋒一轉,「你能把這兩本風馬牛不相及的書扯在一起,就像挑著一頭重一頭輕的擔子從上海走到了北京,不僅沒讓它失去平衡,而且還到達了目的地。你一頭挑棉花一頭挑鐵,真了不起。」沒想到她能說出這麼生動的比喻,原來還是個聰明人,這次輪到他佩服她了。他們確認過眼神,都覺得遇到了對的人。這時,他們彷彿同頻共振,都意識到這是冉不墨的有意為之,冉不墨壓根兒就不是想找人寫評論而是要給自己找女婿。
他在心裡暗笑了兩聲,彷彿是給自己打賞。甜蜜似乎還掛在嘴角,即便現在伸伸舌頭也能舔得到。「你笑什麼?」她的聲音忽然從漆黑的床那邊傳來。原來她沒睡著,他想,那也不至於知道我心裡的暗笑。他以為是幻聽,沒有理會。她又問你剛才笑什麼?他一驚,說我哪還有心思笑呀。「我明明都聽見了。」她把身子側過來,床鋪跟著晃了幾晃。
「我只不過是在回憶。」他說。
「是不是在回憶我們第一次見面?」她說。
「你怎麼知道?」他感到毛骨悚然。
「我能進入你的意識。」
「那你意識到了什麼?」
「你抱怨我不像從前那麼溫柔了。」
「是的,就連目光也變兇狠了,看我就像看犯人。」
「我的目光沒變,你覺得變是因為你心虛。」
「是嗎,為什麼總這麼犀利?以前你好溫柔。」
「以前你沒欺負我……」說完,她開始啜泣。不管她說的這句是真是假,此刻聽起來都那麼令人傷感,彷彿他對她從來沒好過抑或一直在欺負她。他心裡頓時騰起一股濃濃的愧疚,包括平時說話大聲,飯菜做得不好吃,沒有把女兒的成績搞上去等愧疚都奔湧而來。即便沒有燈光,他也能想象她啜泣的樣子:她的脊背在震顫,嘴唇在抖動,淚水從眼角滾出很快便打溼了枕巾,鼻尖和眼眶都揉紅了……他心痛,側過身去擁抱她。她沒有拒絕,像一隻小動物在他懷裡瑟瑟發抖。他緊緊地摟著她,想穩住她的顫抖也想給她些許力量。他知道她沒有她表現出來的那麼堅強,她和所有普普通通的女子一樣需要保護。
15
以前他不是這樣的,她想,以前他多誠實。就在他們確定關係準備結婚前,她問他除了我你吻過別的異性嗎?他說吻過。誰?他說師妹。為什麼吻她?當時我們在戀愛,結果我留在南方她去了北方,吻就結束了。一共吻了多少次?十一次,吻第十次時我就知道好像要出事了。為什麼?因為我聞到了她的口臭。你們有過性關係嗎?沒有。騙人。騙你是小狗。都吻了那麼多次還沒發生性關係?不是不想發生,都開房了,但因為我心理緊張沒做成。為什麼?因為我受我爸媽觀念的影響,他們是特別保守特別膽小特別聽話的知識分子,經歷過飢餓,寫過檢討書,看見過別人因作風出問題而被處分。從我懂事開始他們就一直貶低「性」,就像貶低自己身份那樣貶低「性」,讓我覺得「性」天生就像低端物種,是低階趣味者樂於從事的墮落行為。我爸媽一再強調我能上大學能讀博士是黨和政府關懷的結果,千萬不要做違法的事,他們指出如果沒有結婚就發生性關係,那不僅不合法還不道德。
她問他跟師妹的事情只是想試探一下他誠不誠實,並不是要跟他計較,誰又能把認識之前的舊賬本捋得清楚。但他的這套說辭卻說服不了她,直到結婚兩年後的某天,她在他準備出售的廢舊書籍裡發現了一本他讀博時的日記,裡面有他與師妹交往的詳細記載。她數了數他們的接吻次數,果真是十一次,而且他在日記裡不時提醒自己不要婚前發生性行為,否則面對父母的時候會覺得自己像個叛徒,甚至他還引用了郁達夫《雪夜》一文中失身後的悔恨來告誡自己:「太不值得了!太不值得了!我的理想,我的遠志,我的對國家所抱負的熱情,現在還有些什麼?還有些什麼呢?」看完他的那本日記,她被他的誠實感動得鼻子酸了好幾回。
結婚這麼多年,他什麼事都不隱瞞,包括感情上的事。就在兩年前,他的一位女碩士畢業後患上了非理性單向相思病,每天都給他發十幾條資訊,意思再明顯不過,就是要跟師母競爭上崗。這事他只要悄悄搞定,按說沒必要跟她彙報,但他說他心裡藏不住事,只要一秒鐘不彙報就一秒鐘不自在,連動作都變形,就像過海關時身上攜帶違禁品似的緊張。所以從碩士生髮第一條資訊開始,他就條條上報,讓她知情,並求教於她。她說誰身上的蝨子誰抓。於是,他每天都寫一封長信勸女學生懸崖勒馬,其中寫得最長的一封是——「從茨威格的《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談單相思的不現實性」。那哪是一封信,分明就是一篇疑似論文,摘要如下:茨威格在這篇小說裡塑造了一位暗戀的楷模,她十三歲起就暗戀那位作家,成人後找到機會跟他相處了幾個晚上,並揹著他生下了他的孩子,可直到她臨死那位作家也沒記起她是誰。雖然作者賦予她希望與同情,然結局卻極其悲慘。希望你引以為戒,別進這個坑。
沒想到他的信寫得越長碩士生就越瘋狂,甚至威脅要親自找師母談判。怎麼辦?他向她報警。她把他所有的回信都看了一遍,問他真斷還是假斷?他說假斷我何必驚動你?她說那好,請把手機和電腦交出來,然後去跟冉不墨先生談非虛構,一週之內別回家。他二話沒說照辦。七天後,他的手機和信箱都安靜了,安靜得都有些失真,像飛機下降時耳膜被氣流擠壓造成的突然聽不見。他問她怎麼做到的?她說什麼也不用做,只需要七天隔離期。他說你沒威脅她吧?她說你是不是有點失落?他點頭承認。他越是承認她越覺得他可愛不虛偽。她越覺得他坦誠他就越主動反省。他說之所以跟碩士生沒能做到快刀斬亂麻,那是因為自己很享受有人暗戀,一邊想斷一邊還想保持聯絡,一邊勸她別打擾一邊渴望她的來信。她說原來你清楚呀,我還以為你自戀到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這麼多年來,她已適應了公開透明的慕達夫,因此任何一絲一毫的隱瞞都會被她無限放大,大到彷彿環境被汙染自己被欺騙了似的。她想他把我慣壞了,但人一旦習慣了就像習慣遊戲規則,要改變太難了,彷彿慕達夫經常引用的魯迅先生的名言:「可惜中國太難改變了,即使搬動一張桌子,改裝一個火爐,幾乎也要血;而且即使有了血,也未必一定能搬動,能改裝。」我能改變嗎?她想,我能不能把對他的要求降低一點?比如只要他承認事實而不計較後果,許多時候,尤其是破案的時候我對真相的興趣不是經常大於懲罰的興趣嗎?
她把他搖醒,說慕達夫,我保證不生氣,但需要聽你說句真話。他說你覺得哪句更像真的?只按摩和按摩後加了專案。她說後一句。他說那就後一句吧,對不起,按摩後我確實加了專案。她感覺眼前一黑,儘管眼前本來就是黑的。她沒想到要自己不生氣竟然有那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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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揭曉,儘管這不是一個好答案,但她的心裡安定了數天,就像被重力撞擊後肢體會麻痺一陣那樣,她正處於發麻期,在痛感還沒恢復前竟有一絲莫名其妙的病理性的欣快。她的欣快來自他終於不隱瞞,終於說出真相併承認錯誤。
第四天,她的腦海隱約響起一聲抗議,像從很深的水底悶出來的一個小小氣泡,很弱,但仔細分辨是慕達夫的聲音。他的聲音怎麼會串到了我的腦海?一定是近距離接觸時腦電波互侵了。自從那晚承認出軌之後,他冷笑和撇嘴的次數多了,飯菜做得沒以前好吃了,尤其是菜,每一盤都鹹得發苦。交談時,他使用「嗯哼哈」的頻率增高,表情也由晴朗轉為陰天多雲。分明是他想坦白從寬,但現在看上去卻像是她逼供的結果。冤枉,不服,寫在他的額頭,也迴盪在她的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