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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纏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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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班,她把車停穩了才發現是藍湖大酒店停車場。奇怪,出發時腦子想著的是回家,但開著開著,竟下意識地拐到了這裡,彷彿身體的自動導航。驚訝或假裝驚訝了幾秒,她把錯誤的導航歸結為肌肉記憶。她來到按摩中心,做了一次全身按摩。肌肉、穴位以及經絡都滿足了,可她的心裡還不滿足,覺得仍有任務沒完成。什麼任務?她假裝現在才想起來,彷彿是一件副產品或捎帶辦的事。於是,她捎帶查閱了前兩個月按摩店的出勤表,捎帶詢問了領班和有關技師。答案出乎意料,原來慕達夫那兩次開房竟然都沒叫按摩師。坦白是假的,她的欣快頓時消失,痛覺瞬間湧上心頭。

那他開房到底用來幹什麼?唯一的可能就是約會。約誰呢?她首先想到了貝貞。近五年,他每年都給貝貞寫評論文章,有時評論比原作還長,就像辯解比原話還多。在他筆下,貝貞的文字飽滿,詩意,靈性,嫵媚。她無法把這些詞跟文風想在一塊,卻很容易想到人。她見過貝貞一次,那是三年前她專門到家裡來拜訪慕達夫。貝貞的身材確實飽滿,眉宇間真還有那麼一股靈性,舉手投足算得上嫵媚,詩意嘛,外行覺得縹緲,但權威說有就有了。她想這哪是評價小說,明明是赤裸裸地夸人。他認為貝貞的敘述纏繞就像在迷宮中探路,山環水繞或山重水複,小說中有小說,夢裡有夢,現實與非現實糾纏,貝貞深入貝貞,故事在螺旋式上升中走向纏繞的高潮。這些評價不僅沒能讓她產生對貝貞小說敘述的嚮往,反而讓她聯想到貝貞那雙修長白皙的手臂像南方瘋狂的植物越伸越長,以至於纏繞到了慕達夫的身上。他指出貝貞的小說主題雖然看似大膽奔放,甚至經常涉及勾引,但那絕不是簡單的情慾而是女性主義的自覺。她想貝貞自覺到什麼程度,會不會自覺到一碰就倒?據她統計,慕達夫在寫貝貞小說的評論文章裡,平均每篇使用十一次纏繞,八次飽滿,七次嫵媚和亢奮,五次勾引和高潮,以及三次溼潤和一次挺拔。

她讀過貝貞的幾篇小說,不喜歡,不覺得有慕達夫說的那麼優秀,但有一篇她印象深刻,題目叫《一夜》,內容如下:我和一群作家到海邊採風,景色很美,人很陌生,在經歷了半小時尷尬之後,彼此就開始說段子了。我說請各位今天晚上留門,我會一一去推。晚上,別人留沒留門不知道,反正我是留了。我之所以這麼說是想測試這群人裡有沒有誰逆向思維?凌晨,我的門吱的一聲被推開,闖入者說不許開燈。本來我就沒打算開燈。兩人纏繞摩擦,過了一個多小時沒有語言的生活。第二天繼續採風,我不知道他是誰,既像甲又像乙,既像a又像b。他唯一留下的證據就是高潮時叫了一聲「美」。次日晚,又有人扭門,但我已經把門鎖上了。因為我想保留一夜的美妙,而不是兩夜。我不想他是某個被確證者,而彷彿是所有被懷疑的人。這種不確定性既能滿足我的無限想象,又不會給我帶來任何後遺症。

她讀這篇小說時曾產生過懷疑,也曾嚮慕達夫求證,但他說小說的第一特徵是虛構,第二特徵還是虛構。她被他的「兩個特徵」繞蒙了,雖然她的腦海也曾預警:虛構怎麼會有兩個巧合?比如她和他過夫妻生活時也不喜歡開燈,又比如他在關鍵時刻也會叫一聲「美」。可那是在兩年前,她對他不要說懷疑就連懷疑的念頭都沒有,彷彿年輕的皮膚上沒有一絲皺紋,空曠的原野沒有一絲風。她一直信任他,直到這次發現他開房不報。人一旦開啟信任模式,多少疑點都會忽略不計,一旦懷疑模式啟動,那些不成為疑點的疑點,就會像他論文裡的敏感詞前赴後繼地跳出來,在她腦海裡嗡嗡地迴響。

在偵辦「大坑案」的空當,她查到貝貞發表這篇小說前半年,慕達夫曾到過某海邊城市參加某雜誌的採風活動,而這次採風活動的人員裡就有貝貞。她在慕達夫的書櫃裡找到了那年的某期雜誌,封二封三刊登了十幅採風圖片,其中有五張是慕達夫和貝貞參與的合影,每張合影裡都彷彿暗藏玄機。她再翻看貝貞近期的社交媒體,驚奇地發現上個月二十號即慕達夫開房那天,貝貞在本市有個新書推介會,對話嘉賓就是慕達夫。既然貝貞來了,那他為什麼不告訴我?

17

週末,慕達夫有個聚會。冉咚咚負責接喚雨並做晚飯。炒菜時她反覆提醒自己少放點鹽,可吃的時候她還是覺得味道不對。她問喚雨菜鹹嗎?喚雨說不鹹。她說你吃慣了你爸做的重口味。喚雨說爸爸做的菜好吃,但媽媽的數學課比爸爸講得好。她想女兒真乖,小小年紀就懂得在爸媽之間搞平衡。

晚十點,侍候喚雨上床睡覺後,她從梳妝盒底層抽出一支香菸,躲到主臥的陽臺上悄悄地抽了起來。白日的噪音消退了百分之七八十。對面高樓的視窗已黑去一半,最明亮的是北門外的路燈。遠處,橙色的粉色的綠色的招牌閃爍在樓宇之間。風從西江方向吹來,輕拂臉頰,爽極了。她貌似漫無邊際地浮想,而其實什麼都不想,徹底進入休眠狀態。忽然,陽臺的門被推開,他站在門框裡。她走神得有點離譜,竟然沒聽到他進臥室的聲音,手裡夾著的香菸被他抓了個正著。她趕緊把香菸掐滅,說抱歉,最近辦案壓力太大,沒忍住。婚前,她因為辦案熬夜偶爾也抽幾口,但他受不了香菸的味道,也不喜歡自己的配偶抽菸。她看在眼裡記在心上,二話沒說就把煙給戒了。結婚十一年,她像迴避別的男人那樣迴避香菸,沒想到這幾天破戒了。他說如果你覺得好受就抽,但別讓喚雨看見。她說不,我不能言而無信。「你確定你能行嗎?」他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她。她果斷地點點頭。

他回到書房,看見桌上擺著一本舊雜誌。翻開一看,封二和封三的採風合影都畫上了線條,每條線都是一個箭頭,從貝貞的眼睛開始到他的臉部結束。他說冉咚咚,你什麼意思?她聽到他的聲音,走過來靠在門框上,說什麼意思你還不明白?他說我百思不得其解。她冷笑,說為什麼她的目光總盯著你?不管站在什麼位置。他苦笑,拿起尺子和筆重畫。他畫出來的五條連線比她畫的更直更短,每條線連著的都不是他,而是他旁邊的另一位男士。他把雜誌摔到桌上,說好好看看吧。她走進來,低頭看了一會兒,指著他旁邊的男人,問那麼,他是誰?他極不耐煩地回答貝貞的丈夫。

她想這是對他多麼有利的證據,他應該高興才對,可他為什麼反而表現出不耐煩?她決定進一步試探:「貝貞的表情像是在看情人。」「是嗎?」他笑了一下,「不管她什麼表情,反正不是看我。但照片上的人物都是靜止的,你又怎麼分辨得出她是看情人還是看丈夫?」

「直覺。」她說得斬釘截鐵,好像直覺是懷疑的簽證。

「拉肚子的人千萬別相信屁。」說完,他又笑了一下。如果說前一次笑是質疑,那這次笑便是嘲諷。

「你的所有表現都是防禦。你防禦,說明你心裡有鬼。」

「我防禦什麼?我有什麼鬼?」他攤開雙手,彷彿在接龐然大物。

「你和貝貞……」她盯著他,像釘子釘住木頭。

「神經病。」他罵了一聲,忽地站起來,在書房裡急躁地徘徊。

「你越生氣越證明我猜中了。」

「什麼邏輯?」他拍了一下桌子,「你可以誣衊我,但請你不要誣衊別人。」

「看看,心痛了不是?」她在逼他。他不想爭吵,轉身走去。她對著他的背影:「你在逃避。」「我為什麼要逃避?」他忽地轉過身,怕吵醒喚雨,順手把門關上。「那就好。」她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彷彿要展開來聊。他起伏的胸腔慢慢平服,然後他坐到平時寫作的位置。他們面對面,中間隔著書桌,她與書桌正好保持四十五釐米的距離,這是社交距離中夫妻距離的最遠距離,也是她喜歡的對話距離,太近她擔心被他的肢體語言迷惑,太遠她怕脅迫不了他。

「據我調查,你兩次開房都沒叫按摩師。」她沉默了一會兒,重新開口。

「本來開房就不是去按摩。」他仍沉浸在剛才的情緒中。

她驚訝:「按摩是你自己承認的,而且你還承認按摩後加了專案。」

「只有這樣回答你才相信,我一直在遷就你配合你適應你,因為你要的不是真相而是要你想要的真相。」

「那你開房的真相是什麼?」

「打牌。」

哄鬼吧。她在心裡笑了一下,她甚至聽到他也在心裡笑了一下。一開始他就說錯了打牌的同夥,幾經更正還是說錯,傻瓜都不會信。顯然,他不想說真話,不說真話就終止不了矛盾,終止不了矛盾就只能矛盾升級,就像傷心的人止不住傷心。她繼續:「你開房那天貝貞正好在本市,怎麼這麼巧?」

「出版方安排她住錦園賓館,你查得到的。」他冷冰冰地回答。

「安排也可以不住,或者安排正好是一個幌子。」

「那我就無話可說了。」

「也就是說你預設了?」

他沉默,忽然提高嗓門:「你到底想幹什麼?」

她想他一直在反問,從「你什麼意思?」到「我防禦什麼?我有什麼鬼?」再到「什麼邏輯?」「我為什麼要逃避?」「你到底想幹什麼?」但每一句反問都那麼蒼白無力,好像無話找話或通過反問思考對策。她確信他心裡有鬼,所以跟他攤牌:「如果你沒有誠意,那就只能離婚。你的不軌行為已嚴重影響到我的辦案,甚至影響了我對嫌疑人的判斷。」

「離就離唄,什麼時候?」他毫不含糊,彷彿期待已久或早有心理準備。

「等我抓到兇手後可以嗎?目前我實在沒有精力。」她用商量的口吻。

「就怕你一輩子都抓不到兇手。」他用揶揄的腔調。

「放心,很快了。」她滿臉自信,好像兇手觸手可及。

18

上午訊問完嫌疑人,她收到一條陌生手機號發來的簡訊:「晚八點,錦園大堂吧見,有情報,別帶人。」她看了看手機號碼,外省的。

晚飯後,她換上便裝準時到達,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約十分鐘,一位西裝革履的男士坐在她對面。她覺得面熟,卻想不起是誰。他說我叫洪安格,貝貞的丈夫。哇,她終於想起來了,在雜誌刊登的照片上見過。他的臉白白淨淨,眼睛不大但眉毛很濃,看上去挺精神,舉止也似乎優雅。記得慕達夫曾說過他是通訊方面的專家,因愛文學而娶了女作家,就像喜歡喝牛奶就養了一頭奶牛那麼豪橫。

「專門飛過來的?」她問。

他沒回答,而是先泡了一壺自帶的紅茶。這茶她喝過,是貝貞送給慕達夫的,味道極好,她喝得都有些依賴。他說他和貝貞愛茶如命,在家鄉的大茶園認領了幾畝。那個茶園在高山上,附近沒有工業,週年雲霧繚繞,空氣質量一流……他滔滔不絕地說著,就像是賣茶的。她看了一眼手錶,說你能不能別學你夫人纏繞敘事?直奔主題吧。他愣了一會兒,又開始說茶。她問你來,是不是想告訴我你們家很幸福?

「對的對的。」他點頭。

「你是不是還想說你和貝貞很恩愛?」她盯著他。

「對的對的。」他不停地點頭。

「是不是慕達夫叫你來的?」

他嚇得趕緊放下茶杯:「沒有沒有。我看見慕老師給貝貞發簡訊,說你懷疑他們,就趕過來了。」

「你懷疑他們嗎?」

「貝貞很愛我,她不可能出軌。」

「你看過她的小說《一夜》嗎?」

「看了看了,那就是根據我們的故事寫的。」

「你不喜歡開燈還喜歡叫‘美’?」

他的臉唰地紅了。四十歲的人竟然臉紅?她覺得意外,也對他產生了一絲好感。他小心地抿了幾口茶,然後結結巴巴地說我勸她別寫我們的生活細節,可她不聽,好尷尬呀。說完,他繼續品茶,不時偷偷瞥她一眼,表情像個犯錯的孩子,彷彿錯的不是貝貞用他的生活細節來寫作,而是他的生活細節本來就錯了。她忽然感到內疚,沒想到自己跟慕達夫的矛盾竟然傷害了一千公里之外的另一個家庭,同時也心生羨慕,羨慕洪安格對貝貞的信任。她說抱歉,我錯怪貝貞了,有機會我一定親自向她道歉。

「沒關係沒關係,」他擺著手,「貝貞和我都不會生氣。慕老師是個好人,學界對他評價很高。他沒有緋聞沒有業餘愛好,女士們都說他油鹽不進,他太愛你了。」

如果沒有後一句的畫蛇添足,那她就認定他是一位誠實可信的人了。但偏偏他多說了一句,這讓她推翻了對他的印象,就像自己剛剛搭建的積木嘩地被自己推倒。僅憑那一句,她就知道他是慕達夫請來的說客,弄不好連飛機票都是慕達夫出的,而他們今晚的對話,他也一定會當作成果嚮慕達夫彙報。她決定改變態度,說雖然我錯怪了貝貞,但慕達夫出軌是不爭的事實,因為目前我要把精力用於辦案,所以暫時還沒時間查他到底跟誰。

「肯定不是貝貞,她參加推介會那晚我們一直影片聊天,聊到凌晨兩點。」

「兩點以後呢?我跟慕達夫熱戀時可以通宵不睡。」她懟他。

他噎住了,端起茶杯喝了兩口大的,喉結快速滑動,還輕輕地咳了兩下。他不淡定了。她問他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喊「美」?

「從戀愛時開始,一直喊到現在。」他不明白她為什麼問這個。

「慕達夫是最近三年才喊的,有沒有可能是別人需要他這麼喊呢?」

「有可能。我也曾懷疑,這次雖然我是來證明他們清白的,但內心卻充滿了矛盾。」

話已至此,他們都知道再也不能往下說了,彷彿再說就會傷害自己,儘管表面上是傷害慕達夫和貝貞。於是,只剩下喝茶。茶又不能喝得太多,於是只剩下沉默。她看了看手錶。他說我帶了兩盒紅茶,你方便上去拿嗎?她站起來等待。他去結賬。他們上電梯。他們進房間。房間裡燈光不是太亮,甚至有點曖昧。他遞茶葉的時候手碰到了她的手,兩隻手像受到了驚嚇似的都往後縮,茶葉盒掉在地上。

他說你想到過報復嗎?她點點頭又搖搖頭。他把她摟住,她竟然沒拒絕。他越摟越緊,在她耳邊輕輕地說我們可以嗎?聲音灌到她的耳裡麻酥酥的,整個身體都有了感覺。但她不回答,不回答是因為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彷彿處在磁力的中線,被相等的正負極力量拉扯著一動不動。他想吻她。她用手止住。他把她放倒在床上,想解她的襯衣紐扣。她緊緊地抓住領口,說請你冷靜。他冷靜了,坐在一旁看著。她說我可以讓你脫,但你每解一顆紐扣必須先回答一個問題。他點頭。她問你相信他們出軌了嗎?「相信。」他解開她的第一顆紐扣。她問你說過愛她一輩子嗎?「是她先背叛諾言的。」他解開她的第二顆紐扣。她問從此以後你能自己騙自己嗎?「人生本來就是個騙局。」他解開她的第三顆紐扣。她問你想和他們一樣?「彼此彼此。」他解開她的第四顆紐扣。她問如何面對孩子?他的手一哆嗦沒把紐扣解開,彷彿那是一個死結。「對不起。」他抹一把眼角,淚水湧出眼眶。他哭了,哭得像一個被人欺負的小孩,一邊哭一邊把他剛才解開的紐扣一一扣上。

「我們不是他們。」她忽地坐起來,「幸好你沒把紐扣解完,否則我對人性會很失望。我在試你。你沒有關燈,但你說你喜歡關燈。你在幫他們背書。」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他像被抽了八百毫升血液似的,呆呆地坐在沙發上回憶剛才的一舉一動,彷彿回憶一場夢境。

19

她回到家,看見客廳裡擺滿了成捆的報刊、舊書和雜物。衣帽間,慕達夫撅著屁股把頭埋在櫃子裡。她脫下外套,正要往櫃子裡掛,發現自己的四開櫃全部清理過了,裡面的衣服分春夏秋冬季掛著,旁邊的格子裡內衣和小件疊得整整齊齊。他把頭從櫃子裡退出來,瞥她一眼,也沒打招呼。她把外套掛進去,然後坐在條凳上。他摺疊從他衣櫃裡掏出來的那些舊衣服。她說還沒辦離婚手續就開始打包了?「我在清理,不是打包。」他說,「如果家裡總不清理,那就像一個人不清理情緒。」

她冷笑:「洪安格是你叫來的吧?」

「不是。但他剛才發資訊給我,說你是一位絕對值得尊重和值得用一生去愛的人,要我好好珍惜。」他掏出手機,開啟資訊遞到她面前。

她又一次冷笑:「太誇張了吧。他這麼勸你,是怕你去禍害他的老婆。」

「你是不是有點過分了?」他把剛剛疊好的衣服一巴掌掃亂。

「過分了嗎?」她想如果不是你過分,我今晚怎麼會被別人擁抱,被別人摔倒在床上,還差一點讓他得逞。本來我是完完全全屬於你的,可你不珍惜,逼得我都想報復。

「看看這是什麼?」他摔過來一盒香菸,「你說你戒了,卻還偷偷藏著。」

「一共十九支,我只是忘了把它處理掉但並沒有抽。」她拿起香菸盒看著裡面的香菸。

「那這個呢?」他摔過來一盒百憂解,「你一直在偷偷地吃吧。」

她的臉唰地白了,連腦海也一片空白,就像在電梯裡放屁被人目光炯炯地盯著那樣難堪。她把它收得那麼好,都收到他的書櫃裡了,沒想到他還能找出來,可見越危險的地方並不越安全。她吐了一口長氣,說壓力太大,偶爾吃幾粒緩解焦慮。

「為什麼不去住院?」他來回走著,躁動不安,好像應該吃藥的是他。

「沒到那個地步,而且案件正辦到節骨眼上,兇手不是一般的狡猾。如果我去住院,那兇手真的就要滑脫了。好不容易摸到一條魚,你也不會甘心它從手裡滑脫吧?」

「身體要緊還是辦案要緊?」

「前兩個棘手的案子我也是在這種狀態下破獲的。你搞文學研究,應該知道巴爾扎克說過天才是人類的病態,就如珍珠是貝的病態一樣。科學家愛因斯坦,思想家尼采,數學家納什,畫家凡·高、畢加索,音樂家貝多芬,作家托爾斯泰、卡夫卡、海明威,政治家林肯、丘吉爾等等,還有一串高速公路那麼長的名字,他們都有或重或輕的精神疾病,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在自己的領域獲得成功。也就是說,我的這點焦慮或躁狂什麼的,絕不影響我抓到罪犯,也許更有利。」

「為什麼不舉反面的例子?比如希特勒,他不是也有精神疾病嗎?」

「我只是預防,我有他那麼嚴重嗎?」

「不嚴重也應該去看醫生,否則我會告訴王副局長。」他定定地盯著她,彷彿剛剛吃了安定片。

「那我會跟你離兩次婚,離一次,再離一次,就像魯迅說的一棵是棗樹,另一棵還是棗樹。但如果你保守這個秘密,我甚至可以……」她抽出一支菸來叼在嘴上,不點,空叼著,「甚至可以原諒你的出軌,甚至可以不離婚。」

他想看看看看,你的心理問題嚴重到什麼程度,竟然拿自己的婚姻跟案件捆綁,好像抓到兇手比家庭破不破裂還重要。他說寧可你離婚,我也要讓你先把病治好。

「機會我已經給你了,可惜你抓不住。只要你肯把手指拼緊,即便是水也能捧得起來。」她把叼著的那支香菸砸在木地板上。

「我不要機會,只要你健康。」

「誰都沒有我知道我的身體。」

「你說不算,醫生說才算。」

第二天,她突然改變態度,同意跟他去見精神科醫生。醫生姓莫,是朋友給他介紹的。莫醫生給她做了心理測試,結果她得了九十六分。她的偏執型人格、分裂型人格、表演型人格、反社會型人格、被動攻擊型人格、抑鬱型人格等維度中等,說明以上各項雖有一些表現,但都不特別明顯。只有自戀型人格和強迫症人格維度略略偏高,說明她有相對明顯的自戀型表現和明顯的強迫型表現。而邊緣型人格、迴避型人格、信賴型人格等維度都是低,也就是說她沒有邊緣型迴避型依賴型表現。莫醫生說你的心理沒問題,千萬別亂吃藥,現如今哪個人沒有點壓力,誰又不焦慮?甚至包括但不僅限於失語症、失眠症、社交障礙症、後天智力低下症、莫名亢奮症、拍磚症、存在合理症、認知障礙症以及恐懼症……要是沒有這些症狀我們都不好意思稱我們已經進入了現代社會或後現代社會。她微微一笑。莫醫生跟著也微微一笑。

在回家的車上,慕達夫問你是怎麼做到的?她說因為我知道怎麼回答能得高分。她的心裡湧起一絲僥倖,就像考試時蒙對答案那麼開心,臉上的笑容難得地長時間地掛著。他差一點就想親她一口,好久沒有這個念頭了。她也好久沒有這麼可愛的表現了。她說既然測試分這麼高,說明我可以控制情緒,來之前我們可是打過賭的,你說只要諮詢師說我沒問題就為我保密。他按了按喇叭,前面路口堵住了。她問你線上嗎?他打亮轉向燈,說沒看見燈閃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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