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據半山小區居民反映,夏冰清常到「噢文化創意公司」聊天喝咖啡。該公司在半山小區一號樓十五號門面,法人吳文超,畢業於省藝術學院創意設計系,比夏冰清大兩歲。這天下午,冉咚咚和邵天偉拜訪吳文超。他身高一米五八,偏瘦,頭髮後翻,擦了頭油,臉小眼睛大,皮膚白得可以看見血管,西裝皮鞋領帶,喝咖啡,不抽菸。他說第一次見夏冰清是兩年前的雨夜,具體日期記不清了,時間是深夜十二點左右。當時我在公司加班,聽到汽車聲後朝窗外看去,一輛計程車把她載到小區入口後離開。她彎腰對著景觀帶嘔吐,吐著吐著便坐到地上,時不時喊一聲「痛快」。我撐傘過去檢視,遠遠就聞到了一股刺鼻的酒味。她喝醉了,腦子短路,竟然忘記自己住幾號樓幾單元。我把她扶到公司,讓她靠在椅子上休息。凌晨五點,她睜開眼睛,對著天花板眨了幾下眼皮,連謝謝都不說便走了,像她的靈魂無聲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搖晃著走出去,像這樣走出去……他模仿她當時走路的模樣,兩肩高聳,雙手交叉壓住胸部,夾著腿踮著腳,生怕被人發現似的。直到看著她走進小區入口,我都還在懷疑離開的是她的靈魂,但回頭一看,她坐過的椅子是空的,椅子周圍殘留著從她身上滑落的水漬。
一個月後的某晚,大約十點鐘,她忽然走進來,指了指咖啡機。我給她煮了一杯拿鐵,因為拿鐵牛奶多利於解酒。那晚她也飲酒了,但只是微醉。喝完咖啡,她像上次那樣什麼也不說就走了,好像討好她是每個公民應盡的義務。從此,十天或半月她會進來一次,大都是晚上應酬之餘順道進來,十有八九喝過酒,唯一的區別是醉的程度。而我竟然不知不覺地喜歡上了加班,等待成為一項附加工作,要是等不到她就覺得又浪費了一晚上的時間。前面兩次她什麼也不說,連我叫什麼名字她也不問。第三次見面,她醉得比任何一次都搖晃,一靠在椅子上就把襯衣脫了,還伸出雙手求安慰。我嚇得心慌,趕緊幫她穿上衣服,生怕她酒醒後怪罪我偷窺。我喜歡素聊或幹聊,對接觸女性身體天然地膽怯。經過脫衣考驗,她像開啟的收音訊道喋喋不休,特別是喝到中醉狀態時,你根本沒辦法讓她停止,即便在她嘴上裝條拉鏈恐怕也會被她撐破。
「她跟你說她的感情嗎?」冉咚咚問。
這是重點,有的她至少說了十幾遍,就像一袋茶泡來泡去都泡不出味道了還在泡。她為何什麼都跟我說?一是因為她覺得我不會壞她的事,反正我也不認識她說的那些人;二是因為她喝醉了,一旦找到理想的耳朵就情不自禁地想往裡面灌聲音。她太需要傾訴了,我幾乎是她的唯一聽眾。她說得最多的一句是「痛快」。在她的反覆敘述中,我聽懂了「痛快」的三層含義:第一層指喝酒,第二層指現實生活,第三層指未來行動。喝酒她痛快嗎?據我觀察「痛」是真的,「快」在喝醉後也許會浮起那麼一丁點泡沫。現實生活她痛快嗎?我覺得她說的是反義詞,就像自媒體流行的正話反說。唯有未來的行動,我認為確實痛快。她說她被那個人強迫了,那個人強行把她變成了第三者,就像強行變性似的讓她每個細胞都紅腫過敏。
「關於強迫,她說過什麼細節嗎?」冉咚咚問。
他說她說那個人是心機男,面試時看他眼神躲躲閃閃就明白。他故意不錄取她就是想先扳倒她的傲氣,然後再讓她以失敗者的身份求他。果然,她氣沖沖地拉著行李箱回去了,竟天真地要跟他錄取的那些人比才華。他說企業是他家的,輪不到她來說公平競爭,哪怕招一群白痴那也是他徐家的事。她不服氣,坐在包廂裡討說法。他說只要開著門就沒有說法,但如果你把門關上那什麼說法都可以有。她嚇得想跑,然而他已先她一步關上了門,還關掉了燈,轉身強行擁抱她,佔有她。包間一片漆黑,她以為自己死了,不停地敲牆板,問有沒有人,直到聽見走廊傳來笑聲她才知道還活著。她想出去,被他阻攔。稍微清醒後,她第一個反應就是要報警,但他馬上承諾可以離婚再跟她結婚。正是因為這句可以結婚,她才把告他的念頭像他強迫她那樣強迫自己從心裡壓下去,越壓越反彈,最後她把整個人都壓在了那個念頭上。
沒想到,訂協議時他不僅刪掉了「甲方承諾與乙方結婚」,而且還加上「不得破壞甲方家庭」。她問他為什麼說話當放屁?他說他沒說過要跟她結婚,百分之千是她把「不結婚」聽成了「結婚」,漏聽了一個「不」字,別看這個「不」字才四畫,漏了它許多事情就會改變方向。她氣得把協議撕成碎片,人像一堵磚牆不僅垮了,還像垮了的每一塊磚頭那麼絕望。他重新列印了兩份協議,說如果你認為我剛才說的是瞎話,那你就更應該簽訂合同,趁現在我對你還有感情,你可能不知道,沒有協議我根本控制不了自己,與其說它是用來約束你的,還不如說是用來約束我的。她終於明白,在他面前自己就是一個低幼兒童,智商彷彿是讀童話書的層級。這時,她強行壓下去的那個念頭像石板下的小草又強行冒了出來,可時間已過一週,所有的證據都無法復原,就連包間他都派人清理了,告他只能自取其辱。她後悔沒留下證據,但她沒留下證據也是因為自己希望儘快忘掉那一幕,而這個空子正好被他抓了個正著。
她說既然告不了他那也不能便宜他,就咬著牙齒跟他簽了合同。她需要錢生活,也需要跟他保持關係,以便尋找機會結婚或報復。既然他都正話反說了,那我幹嗎不可以籤一個反話正說的合同?痛苦能產生思想,她彷彿一下子成熟了。她籤這個合同就是想先給自己定一個規矩,然後再去破壞它,就像破壞她父母當初給她制定的人生計劃那樣。
21
吳文超聊累了,起身煮了三杯咖啡,分別放在冉咚咚、邵天偉和自己面前。咖啡的味道不錯,冉咚咚一邊喝一邊打量室內。她最先注意那張擺在旁邊的木製躺椅。在吳文超的講述中,夏冰清前幾次進來都是「靠」在椅子上,而不是「躺」,說明這張躺椅是他後來專門為她買的。可以想象,多少個喝醉的夜晚,夏冰清就躺在上面唸唸有詞。側面的牆壁貼著五張大型活動海報,都是「噢文化創意公司」策劃的,其中兩張非常有想象力。一張是從空中俯拍的旅遊海報,天坑像一隻佔滿畫面的時鐘,鐘面有一個人在走鋼絲,他手裡拿著的長杆和他分切的鋼絲彷彿時針、分針和秒針。另一幅是砂糖橘海報,一棵枝繁無葉的橘子樹上掛滿了黃色的橘子,而每個橘子都誇張變形為乳房。冉咚咚忽然想起慕達夫曾跟她說過的西班牙超現實主義畫家——薩爾瓦多·達利。達利是個頑皮的孩子,他喜歡做出格的事情,並狂熱地渴望他做的事情能引起別人注意。難道吳文超也有達利那樣的人格特質嗎?需要進一步觀察。她的目光在吳文超稍顯稚氣的臉上稍作停留,便扭頭看向窗外。目測,半山小區的入口離這裡約一百五十米。只要願意窺視,小區裡任何人進出都可以盡收眼底。
冉咚咚問上個月十七號下午你在不在公司上班?吳文超說在。「你有沒有看見夏冰清從小區離開?」「沒看見,她出門是個秘密,偶爾瞥見她等車,朝她揮揮手,她都故意把臉扭開,好像不認識。她似乎不願意我看見她等待,因為有時是那個人開車來接她。只有她單獨回來的晚上,尤其是喝酒之後單獨回來的晚上,她才到公司喝一杯咖啡。」
「你認識那個來接她的人嗎?」
「一直沒機會認識。」
「你覺得夏冰清真的怨恨那個人嗎?或者說隨著時間推移她的態度發生了改變?」
吳文超說我也發現了這個問題,還專門問過她,為什麼你總帶著鼓囊囊的怨氣回來而下一次又屁顛屁顛地去見他?她愣住了,腦袋彷彿被敲了一下,好久沒反應。接著,她緊緊咬住嘴唇,好像在忍,但只忍了半分鐘,她的臉上就掛滿淚水。她說你知道鼴鼠嗎?它們長期生活在地穴深處,視力完全退化,一旦見光,中樞神經紊亂,器官失調,不久就會死掉。她說她就是一隻鼴鼠,又名「見光死」,除了那個人,她不敢見別人。父母、同學和朋友都以為她去北京工作了,她只能在節假日回家看看他們。而她和那個人的關係也不能讓別人知道,每次見面都像情報員接頭,生怕被誰當場抓獲。一面恨他又只能見他,見面就吵,分開就想。有時她覺得他是她的魔鬼,有時她覺得他是她的上帝。面對他一個人,他是她的敵人,但面對全世界他們又是伴侶。她進不能進,退不能退,像一隻掉進坑裡再也爬不出來的小動物,卻每時每刻都在爬。
一般來說我只聽夏冰清講,不打斷不建議,整個人就是一隻誇張變形的耳朵,生怕發表意見會引起她的警覺,生怕她關閉我這條唯一宣洩的渠道而導致她情緒滯塞。聽到此處,冉咚咚不免多看他幾眼,她沒想到這個她眼裡的小屁孩竟然有如此縝密而善良的心思。他說但是那天晚上看著她不停地抹淚,就像看著自己的親人被欺負那樣難受,便打破了自己定下的不打斷不建議的規矩,勸她這種狀況堅持一兩年也許可以忍受,但要堅持一輩子那必須是特殊材料做成的。她說我該怎麼辦?我說要麼一刀兩斷重新開始,要麼讓你們的關係能夠見光。她說重新開始不是沒想過,但我已經傷得走不動了,就像被踩爛了半截的螞蟻只能原地動彈。做他老婆也曾努力爭取,包括威逼色誘都不起作用,他在需要你時會分泌一點感情,在不需要你時就是一塊冷冰冰的石頭。他只需要你一點點,而不是你的全部。我說如果你沒有勇氣打破水缸,那就只能淹死。她說你不是搞創意的嗎?你給我策劃策劃,多少錢我都付。我說我只會策劃產品,不會策劃感情。她說為什麼?為什麼從小到大有人教我尊老護幼愛崗敬業與人為善和氣生財為人民服務,卻沒人教我怎麼處理愛情?她從來沒談過戀愛,在學校就是考試,工作後就是加班,談戀愛的成績零分。我說我連零分都拿不到,應該是負分。休息了一會兒,她忽然問我可不可以有第三種選擇,即不跟他結婚但一直保持現有關係?我說那要看你的心臟夠不夠大。她又問,可不可以跟他保持關係但另外找人結婚?我說這叫版本升級,心臟至少是鋼做的才行。她再問你相信感情是專一的嗎?我說暫時還沒有發言權。她說現如今什麼感情都有,男人與男人,女人與女人,甚至一會兒男人一會兒女人,人與智慧人,智慧人與智慧人,一眼望去就像個情感大超市,品種齊全。她相信隨著社會進步,人類的感情就像物質生活越來越豐富,越來越多樣化。我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言外之意,那就是寧願找一千理由來撫摸自己,似乎也不願意離開那個人。
冉咚咚想這不就是「斯德哥爾摩綜合徵」嗎?即被虐者對施虐者產生依賴。
他說那天晚上,兩個外行冒充內行一問一答,裝模作樣地討論了三個小時的愛情,就像不懂刑偵的人討論案件,不懂經濟的人討論貿易,就像網紅對什麼話題都可以振振有詞,彷彿知識無死角。臨別時,我說雖然我沒談過戀愛,但看過幾部愛情小說,也許對你會有啟發。她一下子來了興趣,把那幾部書名寫在手掌裡。
多日之後的下午,她終於在白天,在沒有喝酒的情況下來跟我聊天了。她說她看了我推薦的三部小說,發現男人都不是東西,無論是於連、渥倫斯基、羅多爾夫或者萊昂,他們都只把女人當玩物,最後無一例外都拋棄或者厭倦了她們。而女人千萬別痴情,否則會受騙上當,德·雷納爾夫人、安娜·卡列尼娜或者愛瑪·盧歐沒一人不被男人騙了。重要的是第三點,女人不能做第三者,否則會死得很慘,雷納爾夫人、安娜和愛瑪結局都是自殺。她問我推薦這幾部小說是不是別有用心?我說就是想提醒你別對男人抱幻想。她喝了三杯咖啡,思考了一個下午,最後說了一句:「不想當夫人的第三者不是好的第三者。」
22
「她去見沈小迎了。」他說。冉咚咚與邵天偉飛快地對視一眼,心裡嘀咕原來沈小迎沒說實話。他說她想去見沈小迎的念頭早已有之,但一直不敢去,生怕發生衝突。去年八月的一天早晨,她打扮得像個貴婦人似的走進來,身穿白色長裙,脖子上戴著鉑金項鍊,頭髮做成微卷的金色,金色的手包,金色的高跟鞋,看上去金光閃閃。她說她要去見沈小迎,能不能幫她開車?我說我只不過是你的一名聽眾。她從手包裡掏出一沓錢輕輕地放到桌上,說我請你,可以嗎?我輕輕地把錢收下,因為收了錢我就是司機,不收錢我就是幫兇。路上,我說有這麼多錢你可以請一輛豪車。她說今天太關鍵了,關鍵到可能是我這輩子的最關鍵,所以必須坐熟人開的車心裡才踏實。停了一會兒,她說也許是為了方便逃跑,萬一發生了衝突。我說沒有必要就掉頭回去算了。她說你給我閉嘴。她火氣挺大的,我想這就是收了錢的報應。
在她的引導下,我把車停到了第三幼兒園停車場一輛紅色轎車旁。那是一輛普通的轎車,價錢都沒我開的這輛貴。她能把時間地點拿捏得這麼精準,之前一定做過不少功課。九點二十分,沈小迎從幼兒園大門走出來。她衣著樸素,低著頭,彷彿發狠要把自己淹沒在人群裡。雖然她的著裝跟夏冰清的有天壤之別,但我一看就知道夏冰清輸了。夏冰清穿的是晚禮服,與停車場不搭。出門時我想提醒她,她的優勢是年輕與活力,應該穿休閒裝或運動裝。如果她參考一下電影《情人》女主角簡的扮相,那沈小迎的小心臟沒準會顫抖。可我不想讓她討厭,就把建議像咽口水那樣嚥下去了。她不會喜歡我的建議,就像大多數人不喜歡別人提意見。九點二十五分,沈小迎走到紅色轎車旁。夏冰清開門出去。沈小迎扭過頭露出驚訝的表情。她說我是夏冰清,想找你聊聊。沈小迎開啟車門,說上來吧。夏冰清從後門鑽進去,沈小迎坐駕駛位。她們在車裡談了五十分鐘。然後,夏冰清下車,沈小迎開車離去。夏冰清在原地站了至少十分鐘,彷彿在重溫或消化剛才發生的一切。我開窗叫她,她慢慢地走過來,沉著臉一言不發,即便回到了半山小區也一言不發。
冉咚咚想為什麼沈小迎對夏冰清不設防?說明她知道她,而且認出了她。第一次見面她就認出了她,背後肯定也做了不少功課。前次在局裡詢問,她口口聲聲說不知道夏冰清,看來我們都低估她了。冉咚咚問夏冰清跟你說過她們的談話內容嗎?他說開始她不說,我也不問,她差不多一個月沒來公司了。一天晚上她搖搖晃晃地走進來,我照例給她煮了一杯咖啡。她問我想不想聽她們的對話?我搖頭,說那是你們的秘密。她說你必須聽,聽完我給你一個專案。也不看我的臉色,她直接點了點手機,播放。我沒想到看上去傻乎乎的她,竟然偷偷地錄音了。
「錄音你有嗎?」冉咚咚問。
「沒有。」
「內容還記得嗎?」
他看了一眼窗外,忽然有些傷感,用手掌蓋住臉一抹,順帶抹掉了眼裡的淚花。冉咚咚想也許是因為他看到了小區的入口而傷感,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夏冰清的地方,也是他平時望得最多的地方,睹物思人,或是因為她們的對話太叫人傷感,他不想回憶?冉咚咚抿了一口,說你的咖啡原料是進口的吧?他點頭,說開始是國產的,自從夏冰清經常來喝以後,我就換成進口的了。說著,他一口喝掉了半杯。
「我們繼續吧。」冉咚咚期待地看著。
他說我只記得關鍵對話,不一定百分百的準確,但意思不會跑偏。話是夏冰清先說的,她說我跟徐山川的事你知道嗎?沈小迎說你不是第一個來找我的女人。夏說我是第幾個?沈說這事你應該問他,反正一個大餐桌坐不下,如果要讓她們都有座位,那至少得有一間教室。夏說都是些什麼人呀?沈說我一個合法的都管不了,你這個非法的還想管?夏說垃圾,怪不得他總說忙,原來是忙著翻牌子。沈說男人出軌就像國家搞外交,朋友越多越好,都是為了廣泛傳播自己的基因。夏說那你幹嗎不跟他離婚?沈說我要是跟他離了,他不就去禍害別人了嗎?夏說他曾答應跟我結婚。沈說他也曾答應只愛我一個人。夏說他把我強姦了。沈說只有被認定了的強姦才叫強姦,否則都叫偷情。夏說你不在乎別人跟他偷情?沈說你不是我,怎麼知道我不在乎?夏說每次爭吵,他都說只要你同意離婚,他就跟我結婚。沈說凡是自己不願意做的事都會推給別人決定,離婚,他怎麼捨得?我幫他生了兩個可愛的孩子,每天像用人那樣伺候他,還不管他跟什麼女人在一起。你要是跟他結婚,你做得到像我這樣嗎?夏說做不到,但你沒管住他就意味著支援他。沈說我要是管住他,你還有機會勾住他的脖子嗎?
錄音沉默了十幾秒。
沈說我不管他,是因為即使管也管不住,就像一個聽不進意見的人,你提再多的意見那也只是討恨,而且我知道人一輩子不可能只愛一個人。夏說只要我告他強姦,你們最終也會分手。沈說你有他強姦你的證據嗎?夏說如果沒證據,我拿什麼底氣來跟你談判?沈說首先我不反對你告他,即便告他成功,也不影響我的生活甚至我的心理,但你也要想清楚,你今天為什麼比那些打工仔上班族穿得珠光寶氣?還不是因為他給你提供資金嗎?再說告倒他,你有什麼好處?資金鍊斷了,名聲壞了,不可能再跟他撒嬌了。夏說我連命都不想要了,還在乎這些?沈說你不想要命,命早就沒了,你用命來威脅是想要得更多,表面上你說不想活了,但骨子裡你比誰都想長命百歲。你來找我也不過是想搏一搏,來之前你就知道在我這裡得不到任何東西,弄不好會撞上我的怒罵,弄好了也許會得到一點心理安慰。你自己都沒意識到你不想跟他結婚,從你對他交什麼女朋友的關心程度就可以判斷他不是你能容忍的,一旦折騰到能夠結婚,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拋棄他或背叛他。你不明白你想折騰的人其實是你自己,你更不明白你不肯原諒他本質上是不肯原諒自己,因為他能強姦,你肯定也有責任,你當時可以逃脫或者你是自動送上門去的,為減輕自己失誤的心理壓力,你會不斷誇大對方的錯誤。
安靜了一會兒。
夏說你不知道他有多壞,我要是你,早跟他離一百回了。沈說可你為什麼又願意嫁給一個壞人?夏沒回答。沈說離了又怎樣?只不過是把這個男人換成那個男人,而那個男人跟你結婚後也註定會傷害你,與其不停地換人來傷害,還不如就讓一個人傷害。婚姻不破的秘訣是相互適應的人在相互適應,而不是靠別的什麼來維持,如果你聰明,你不是跟他要婚姻,而是跟他要錢。夏說他的錢不就是你的嗎?沈說反正他都要滿世界撒錢,撒給你總比撒給別人好,至少你讓我看著不那麼討厭。夏說既然你對婚姻看得這麼透徹,那就跟他離了唄,讓我這種還抱幻想的人管他幾年。沈說我沒問題,只要他願意簽字,但我知道他捨不得我,人與人長久依賴的東西不是身體而是靈魂,能用錢追到的一定不會用感情。我知道你來找我不是他的主意,他要是知道你這麼做,對你的態度肯定會一百八十度地轉彎,不信你告訴他試試。
吳文超說我記得夏冰清沉默了好久,沉默到我以為錄音結束了,沒想到後面還有聲音。她們還說了不少廢話,多次停頓,但廢話我一個字都記不住,精彩的句子我確信基本保留原樣。聽了沈小迎的分析,我兩邊的太陽穴都震麻了,臉上一緊,彷彿有人在給我拉皮。沈小迎的清醒理智淡定讓我迅速路轉粉,這才是真懂愛情的人,和她比起來,我和夏冰清的愛情觀簡直就是小兒科,雖然我們曾經開過三小時的研討會。估計夏冰清也被沈小迎震蒙了,否則她不會在沈小迎離去後把自己差點站成一棵樹,也不會上車後拉著臉不跟我講話。
「對話中,夏冰清說有徐山川強姦的證據,可前面你說她為沒保留證據而後悔,她到底有沒有證據?」冉咚咚問。
「我不知道,她一時說一樣,也許她是嚇唬沈小迎的。」他回答。
「你的意思是她沒有證據而只是嚇唬她?」
「辦案時,你們不也經常這樣做嗎。」
「夏冰清說給你的專案是什麼專案?」
「她掏出一張銀行卡,說密碼是一到六,裡面的錢可以買一輛中檔轎車,但條件是我們公司必須幫她策劃一個能讓她跟徐山川結婚的方案。」
「你接收了嗎?」
「雖然我沒結過婚但我見過結婚,那是你情我願的事,得親自來,怎麼可能靠別人策劃?她喝多了病急亂投醫。我把卡退給她,她說我對你很失望。幸好我沒接,否則第二天她酒醒後的主要工作就是想如何把卡從我這裡要回去。」
「你喜歡夏冰清嗎?」
「喜歡跟她聊天。」
「你們有過身體的親密接觸嗎?」
「我要是跟她有身體上的親密,她會什麼都跟我說嗎?」他冷笑,是那種沒有發生又被懷疑的自嘲式冷笑。
他們一問一答,直到吳文超把該說的都說了,冉咚咚才停止。
23
邵天偉提出詢問沈小迎。冉咚咚猶豫,因為她知道僅憑目前掌握的材料,沒有把握從沈小迎嘴裡掏到太多資訊,但她在辦公室走了七步後就同意了。七步內做出決定,是她從慕達夫那裡學來的方法。她突然想見沈小迎,且想見她的念頭越來越強烈。她對她的愛情觀充滿好奇,雖然她不完全贊同,但有些想法曾經在她的腦海一滑而過,只是因為自己的世界觀異常強硬才沒有儲存它們。
邵天偉把沈小迎接到刑偵隊。她臉色紅潤,精神飽滿,身著點綴式鏤空的v形豎領白t恤,灰色牛仔褲,白色名牌運動鞋,最顯眼的是左手無名指上戴了一枚大鑽戒。她是在強調她的婚姻嗎?冉咚咚一邊想一邊跟她打招呼,說有些情況我們想跟你核實。她說沒關係。冉咚咚說我們從其他渠道得知夏冰清曾去見過你,可你前次卻說不認識她。
「你很漂亮。」她說。
冉咚咚心裡一悅:「為什麼答非所問?」
「我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當然是假話,因為我沒你講的那麼漂亮。」冉咚咚情不自禁地撩了一下頭髮。
「如果這是一句假話,你覺得它有害嗎?就像醫生跟重症患者說還有希望一樣,有時說假話是勉為其難。我說不認識夏冰清是因為我不想談論這個人,也不想蹚他們的渾水。我承認我在迴避這件事。」
「可你誤導了我們,是不是覺得我們特別好哄?」
「抱歉,我只考慮我的感受,忽略了你們的任務,但從現在起我知道什麼就說什麼,絕不隱瞞。」
冉咚咚播放吳文超的錄音片段,即沈小迎與夏冰清的對話部分。沈小迎認真聽著,珍惜每一個字。播放完畢,她輕輕地嘟噥:「這個傻妞,竟然錄音,還放給別人聽,嫌自己丟臉不夠嗎?」
「他的講述準不準確?」冉咚咚問。
「漏了關鍵內容,夏冰清威脅我,說如果得不到婚姻她就告徐山川,如果告不倒徐山川她就做掉他。我說你們隔三岔五滾床單,竟然還沒把怨恨滾掉?她說睡多少那只是個量,她要的是質變,就是名分,哪怕結婚之後馬上離那也是對她的一種尊重。她說強姦時他求她別告,她同意了;訂合同時他說別把結婚寫進去,她也同意了;現在,她能不能跟他結婚,就看我沈小迎的了?」
「你是怎麼回答的?」
「滾,我只說了一個字。她開啟車門鑽出去,用力把門砸回來,好像那輛車是我。」
「她的威脅你跟徐山川說了嗎?」
「沒說,我始終堅持不過問他的私生活,甚至不談論,這也是他愛我的一部分。」
「請你好好回憶到底說了還是沒說?」冉咚咚連說兩遍。沈小迎知道凡是她重複的地方一定是重要的地方。她沉思了一會兒:「真的沒說。」冉咚咚不信,她認為這麼嚴重的威脅沈小迎一定會告訴徐山川,至少會提醒他注意防範,更何況還可以達到挑撥離間的效果。冉咚咚想在這裡停頓一下,用沉默告訴沈小迎這個回答她不滿意。可沈小迎無感,她定定地坐著,像正在等待下一道考題的考生。邵天偉提醒沈小迎最好把知道的一次性講完,以免犯包庇罪。她說她知道的都會講,沒有的不可能編造。冉咚咚發現從第一次問話到現在,沈小迎就像一支牙膏擠一點吐一點,而且要擠得非常到位,否則一點都不吐。
「徐山川的另外兩個情人你也認識,可上次你卻否定,撒謊好像是你的家常便飯。」冉咚咚說。
「我只見過夏冰清,別的一概不知。」
「但你跟夏冰清說找你的女人不止她一個,如果不是小劉小尹,那找你的人是誰?」
「都是瞎編的,我不想讓她抱幻想,故意說徐山川有許多情人。眼不見心不煩,我要是去了解他跟誰誰誰,那除非是想跟他離婚抓證據,否則就是自己拿頭去撞馬蜂窩。」
這一句說得挺真誠,冉咚咚信了。她繼續:「夏冰清說她有徐山川強姦她的證據,我們想跟你核實一下,她跟你說的強姦證據和跟吳文超說的證據是不是一樣。」
「她沒說具體證據……」沈小迎想了想,「她應該沒證據,要不然早把徐山川告了。」
「我給你一點提醒,夏冰清的那個證據有鏤空的花邊,你再想想。」冉咚咚看著沈小迎鏤空的t恤立領,忽然靈機一動。
「她真沒跟我說過什麼具體證據。」沈小迎眉頭打結。
「那她為什麼跟吳文超說?」
「這不是我能理解的範圍。」
「你說徐山川強姦時夏冰清可以逃脫或者是自動送上門去的,這個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分析的,像徐山川那樣的身體,稍微有點力氣的女人都應該可以逃脫吧。」
「難道不是徐山川跟你說的嗎?」
「如果他強姦了女人還好意思跟我說?除非他的臉皮是樹皮。我說所謂強姦,並不認定他真的強姦。他又不缺女人,幹嗎要冒這個風險?」
「天生的?你說徐山川喜歡別的女人是天生的,為什麼?」
「男人不都這樣嗎?」
「你是指所有的男人?」
「難道還有例外?」
「你結婚前知道徐山川有這個愛好嗎?」
「要是知道,我怎麼會跟他結?」
「你不是學心理學的嗎,當時沒看出來?」
「結婚前他是專一的,從他對我的態度推測,他出軌應該是我懷上老大的時候。初戀時我發現他有輕微的自卑,原因是他的長相。但我認為自卑處理好了就會變成謙卑,這一點被他公司的規章制度驗證。他竟然把職工提意見列為獎勵的第一條,說明他胸懷寬廣。我愛上的是他的胸襟而不僅僅是他的胸口,但自從你們給我看了小劉和小尹的照片後,我才知道自卑終究是自卑,他的自信竟然要靠佔有異性來確立。」
「透徹,」冉咚咚忍不住點贊,「你還知道與本案有關的其他資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