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說得夠多了,說得都與本案無關了。」
之後,再怎麼問也問不出新的內容。沈小迎準備離開時冉咚咚想再測試她一下,說我開車送你回家吧?沒想到沈小迎沒記恨剛才的較勁,也不害怕單獨跟冉咚咚待在封閉的轎車裡。她幾乎秒答「好呀」,並滿臉欣喜,這欣喜即便冉咚咚懷疑是裝的,也讓她心裡舒服。
冉咚咚開車,沈小迎坐副駕位。車過藍湖大橋時,她們都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藍湖大酒店,那是夏冰清跟徐山川經常約會的地方,也是疑似強姦案發生的地方。她們同時瞥了一眼酒店後,沈小迎敏感地認為冉咚咚有了心理優勢,但她不知道那個酒店也是慕達夫揹著冉咚咚開房的酒店。
沈小迎說你的丈夫是不是出軌了?冉咚咚心裡一驚,連車子都彷彿晃了一下,但嘴上卻說為什麼問這個問題?她說我從你問我的問題裡發現你的丈夫肯定出軌了。冉咚咚說你太自以為是了吧。沈小迎說自以為是的是你,你不信任別人,敏感多疑,對自己的能力估計過高,具有將周圍和外界事件解釋為「陰謀」等非現實性觀念,因此過分警惕和抱有敵意。跟你第一次見面,我就懷疑你患上了偏執型人格障礙,今天你的表現證實了我的判斷。做女人別那麼拼,再拼就拼出心理問題了。冉咚咚不得不佩服她的洞察力,但不想讓她佔上風,便問她你對徐山川真的不計較?沈小迎說早已雲淡風輕。冉咚咚說就像坐蹺蹺板,你不可能任由他把你蹺到天上去,你能把你這一頭壓下來讓蹺蹺板保持平衡,心裡一定有個巨大的秘密,只是我暫時還沒發覺。她忽然笑了起來,說那你去發覺吧。冉咚咚說總有一天會真相大白。
24
第三天傍晚,徐山川在游泳池與吳文超秘密見了一面。經過對吳文超詢問,冉咚咚得知徐山川找他是打聽夏冰清跟他說的強姦證據是什麼。吳文超當然不知道。這是冉咚咚的一次試探,她試探出三個結果:一、徐山川擔心證據,說明強姦確有發生;二、沈小迎並不是她說的那樣不與徐山川交流有關夏冰清的資訊;三、吳文超說謊,他其實認識徐山川。
當吳文超聽到自己的行蹤被掌握之後,嚇得肩膀一直聳著,彷彿這麼聳著才能夾穩脖子。他兩手插在雙腿之間,全身微顫。冉咚咚問他在夏冰清的錄音裡聽沒聽到她對沈小迎的威脅?他說聽到了,聽到她說如果告不倒徐山川就做掉徐山川。冉咚咚問為什麼要隱瞞這一條?
他說夏冰清的那張銀行卡我退不掉。我把卡推過去,她把卡推過來,推得卡都發熱了。她說要麼策劃一個讓她跟徐山川結婚的方案,要麼策劃一個除掉徐山川的方案。我嚇得差點尿了,她卻悠閒地喝著熱氣騰騰的咖啡,就像叫我去削一隻蘋果那樣若無其事。內心裡我想收下這筆錢,因為公司效益不好,太缺錢了,但檯面上我卻不能,我知道一旦收錢,我們無所不談的狀態就會被打破,聊天關係立刻變成合同里的甲乙關係。我一直享受我和她的純聊,它已經是我精神生活的一部分,尤其對方是一位各種條件都大大優於自己的美女。我不敢非分之想,她也看不上我,這種落差恰恰造就了我們的無利益交流。她認為我不過是一隻耳朵,我認為她就是一張嘴巴。但認真計較,彼此還是有利益,比如我多看她幾眼心裡高興,高興是不是也是一種利潤?又比如她多說幾句,排洩鬱悶,那麼她排洩掉垃圾情緒是不是也是利潤?世界各國不都在尋找垃圾處理國嗎?只要各自都覺得舒服,我認為利潤就產生了,只不過這種心理獲得無法兌換成現金,卻也是現金兌換不到的。從這個角度思考,對不起,我剛才說的純聊可能是假話,也許這個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無利益關係,包括聊天。我把收錢的心理慢慢地建構起來,差不多就預設了,但小心臟忽然一抖,立即把意念飛快地縮回,因為我無法完成她交給的任務,無論是讓他們結婚還是把徐山川做掉。我說我不收卡,只收現金。我這麼說,是想給她留一個冷靜期,相信她在取現金的過程中一定會撤銷她的想法。
僅隔兩天,她就把一包現金甩到桌上,雖然沒有她給卡時說的那麼多,但也足以讓我腎上腺素分泌增加。我說公司只能做好事不能做歹事。她說讓徐山川跟她結婚比除掉他不知難多少倍,從公司的完成度考慮,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把他除掉。說這話時她雙目放光,抬頭看著天花板,好像結局就掛在天花板上。之前,我一直以為她只是耍耍嘴皮子,變相撒嬌,沒想到她來真的。我問她為什麼非得走這一步?她說為民除害。那天在車上,沈小迎跟她說她不是徐山川的唯一,她不信,以為沈小迎是故意灌水,稀釋她和徐山川的感情,但事後她悄悄調查跟蹤,發現徐山川不僅跟小劉小尹約會,還三天兩頭叫三陪女上房服務,有時小劉或小尹剛離開,他這邊三陪女就叫上門了。她說由此聯想,徐山川在她離開後也一定叫過三陪女,彷彿點菜想來一道就來一道,她都不曉得哪一道才是他的正餐。
「徐山川叫三陪女是在哪個酒店?」冉咚咚打斷吳文超的講述。
「夏冰清說藍湖大酒店。」
「請繼續。」
他說夏冰清說徐山川跟她們說同樣的話,做同樣的動作,送同樣的禮物,就像一個批發商。我說既然他這麼渣,放棄算了。她說他把她毀了,所以她也要把他毀了,只有這樣她才相信世界上有天理。老實交代,我在勸她放棄時心裡曾閃過一絲擔心,生怕她真的放棄了,公司賺不到錢。我招了五個人,快發不出工資了。
我思考了一個星期,看了好多全球策劃案例,又到實地勘查,最後還是決定冒險接下這單生意。我徵求夏冰清的意見,可不可以在徐山川生日那天做掉他?她說可以,並告訴我徐山川的生日是十二月十日。我說按常理,生日那天他會先跟家人辦一個派對,等他應付完家人後你再約他出來,時間晚十點,地點藍湖大酒店三樓朝北的房間。為什麼選北面?因為南面是酒店大門,北面是封閉的空曠的草地,具體哪間房到時再告訴,但房間必須由你親自登記,以免連累別人。一旦徐山川到達,你就設法把他引向陽臺,趁熱吻時用力一推,讓他從三樓摔下去。她問從三樓摔下去會不會死?我說前提是頭部先著地。她問你怎麼保證他的頭部先著地?我說我的策劃不是讓他死,而是讓他摔傷後從此坐在輪椅上,這才是報復的最高境界。如果讓他一下沒了,他不僅不能體會你的報復,也不能體會他對你的傷害。你想想,有一個躺在床上不能動彈的人整天恨你,那是一件多麼了不起的事。他只要恨你,每天就會分泌毒素傷害他自己,緩解痛苦的唯一良方就是懺悔。只要他想起對你的傷害,沒準他會主動提出跟你結婚。她說他都那樣了誰還跟他結呀?我說婚姻不是不論他將來富有或貧窮,無論他將來身體健康或不適,你都願意和他永遠在一起嗎?她定住了,定了好久。我想她也許是意識到了自己的勢利,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對徐山川的愛,但她馬上轉移話題,說她出錢請我辦事,結果怎麼還要她自己辦?我說如果你不接受這個方案,那就把錢退給你,我不能為了你這十萬塊錢賠上性命。
她扭頭看著窗外,想了幾分鐘,說她跟他同時摔下去,讓警方相信這是一起意外事故,反正她早就不想活了,同歸於盡雖然高看他,但為了不連累我必須這樣。我說不管是推他或同時摔,其實都不需要我來策劃或者幫忙。她說不一樣,必須找一個人支援我,心裡才有底氣。說白了,她就是想找一個人監督她,怕自己堅持不下去半途而廢。人在虛弱時特別需要別人的心理支援,就像虛弱的國家需要邦交國的支援。她問陽臺有欄杆怎麼摔得下去?我說我們會提前給欄杆做手腳。她說想摔利落一點,最好把房間訂在三十層。我同意。她將信將疑地點點頭,算是認可了方案。
25
吳文超說離十二月十日還有兩個月,夏冰清竟然不喝酒了,從外面應酬或者辦事回來拐到公司一坐,再也不談徐山川,甚至怪話也少了,彷彿人之將死其胸寬廣,或者她終於明白在生命面前,以前她計較的那些事只不過是雞毛蒜皮。每次她來,我都問要不要毀約?她說no。當時,我已經接了天樂縣的天坑旅遊策劃,公司的資金有了補充,因此,我是真心希望她毀約,可她語氣堅定面色平靜。我揣摩她,到底是真堅定還是因為我的懷疑刺激了她才堅定?無法判斷,她的話越來越少了,從話癆型變成思考型,整個人都彷彿提升了一個檔次。
她先後說了八次「no」,十二月十日就到了。那天晚上她精心打扮,我開車送她到藍湖大酒店,告訴她已經提前幫她預訂了305房,她只管去登記就可以了。她問為什麼不是三十層?我說高層沒有外露陽臺,有外露陽臺的最高也就第三層了。她問如果摔不利落怎麼辦?我說本來就只讓他摔成殘疾,幹嗎要讓他摔利落?她說她要跟他一起摔,必須確保她利落了。我說如果她摔不利落,公司會有讓她利落的補充方案。
她登記住宿後,我請她在二樓吃一餐貴的,彷彿死刑犯吃上路餐。她吃得很少,就像說話那麼少,臉一直繃著。我說現在仍然可以毀約。她又說了一次「no」,前後加起來一共說了九次。她點了一瓶紅酒,我和她對飲,但飲著飲著,她的眼淚就叭叭地掉下來。她說她對我說的話比對父母說的話還多,沒想到她那麼信任我,我卻糊弄她。這麼大一個城市,不可能找不到高層有外露陽臺的酒店,即使找不到,那找高一點的酒店頂層露臺總可以吧。從三樓摔下去,他們都會半死不活,這是她最不想要的結局。她認為我這麼做是想逼她放棄計劃,也就是說我只幫她訂了一個房間就賺到十萬元策劃費。我說能留住兩條命比賺多少錢都划算,只要她放棄,我立刻退錢。她說不是錢的問題,而是她還能相信誰的問題。我說有的事不能說得太早,否則沒效果,對一個人的評價,晚幾個小時也許就完全相反。但任憑我怎麼解釋她都不信,她甚至說出了交友不慎。
沒辦法,我只好提前帶她進入305房。時間是晚九點,離徐山川到來還有一小時。她走到陽臺上,開燈,燈沒亮。我告訴她已經收買了電工,整個北面今晚都不開燈。她推了推欄杆,欄杆一動不動。她說原來連這個也是騙她的。我讓她往下看,下面一片漆黑。忽然,陽臺正下的草地上,一個特製的蛋糕狀氣墊漸顯,氣墊四周彩燈流轉。她問我到底要耍什麼寶?我說這個氣墊是預備他們摔下去時接住他們的,但如果他們不敢摔那它就是一個道具。接著,一百支蠟燭被點亮,它們被一百個人捧在手心朝氣墊方向聚攏,看上去仿如閃爍的群星。她驚訝地看著,還沒等她驚訝完,一束追光落到陽臺上。她突然給了我一個擁抱,彷彿是對剛才誤會的補償。這時,一個點著蠟燭的大蛋糕從405房視窗緩緩放下,停在她眼前。追光燈以及氣墊上的彩燈此刻全滅,蛋糕上的燭光照著她紅撲撲的臉龐。我說你先預演一下,蛋糕還備了一個。她對著蠟燭用力一吹,面孔一閃即滅。頓時,草地上響起合唱:「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啊,祝你生日快樂……」她激動得不停地抹淚。我說我策劃的不是讓你們死,而是給你們做一場生日秀。她說吳文超,你幹嗎不早說。我說劇透了就沒有震撼力了。她說沒關係,待會徐山川來了,你照著做一遍就算完成任務。
晚十點,徐山川準時到達。我和請來的臨時演員們坐在酒店北面的草地上,等待他們從房間走到陽臺。十點半,陽臺上沒動靜。十一點,還沒動靜。我發了一條簡訊給她:「姐,到底還死不死?」她回覆:「徐山川不想死,你們撤了吧。」我們又等了一個小時,陽臺仍然沒有動靜。我叫演員和工作人員全撤,只留下那個氣墊和我。我坐在離氣墊二十米遠的地方看著陽臺,生怕他們爭吵,生怕他們忽然從上面摔下來。
黑漆漆的草地漫長地黑著。我餵了一晚上的蚊子,看見草地上那片黑像兌了水,漸漸變成灰色,又漸漸變成了黃夾綠。天亮了。早八點,夏冰清一個人走到陽臺,先是看見氣墊,然後再看見我。她朝我揮揮手,我才提著摺疊椅離開,直到這時我的心裡才算踏實。因為收了她的一筆費用,而且利潤豐厚,怕你們讓我去稅務局補稅,所以上次就沒交代這一段。十二月十五日,夏冰清到公司來喝咖啡。她說那天晚上,徐山川不像以前那麼放鬆,他對她開始警惕了。他害怕她設陷阱請人偷拍,死活不願到陽臺上。她只好跟他劇透,但他說動靜那麼大,他更不敢露面。
「夏冰清有沒有跟你詳細說過徐山川如何警惕她?」冉咚咚問。
「沒有。之後,她來公司的次數少了,即使來也不像從前那麼愛說了,她似乎對我也產生了警惕。」
「你有生日秀排練的影片嗎?」冉咚咚問。
「有,但我答應過夏冰清絕不外傳。」吳文超說。
「你必須提供給我們。」
吳文超沉默,心裡一百個不願意。
26
一週後的下午三點,專案組第二次詢問徐山川。冉咚咚詢問,邵天偉記錄,王副局長和其他成員看監控。冉咚咚為緩和氣氛,先說了一句:「好久不見了。」徐山川看了一眼手錶:「不會太久吧,晚上我還有應酬。」
「你和夏冰清第一次發生性關係,是不是你強迫的?」冉咚咚開門見山。
「怎麼可能?」徐山川輕輕拍了一下椅子扶手,「我和夏冰清是認真的,我們都已經商量結婚的事了。」
「第一次性關係你強沒強迫她?」冉咚咚再問。
「沒有。」他回答得很堅定。
「你說你們商量過結婚的事,但你們商量過結婚的時間嗎?」
「時間無法確定,阻力來自沈小迎,她不願意跟我離婚。我急了,就叫夏冰清直接去找沈小迎談判。」
「是你叫夏冰清去找沈小迎談的?」
「是的。」
「你知道她們的談話內容嗎?」
「沈小迎堅持不離婚。」
「還有沒有別的談話內容?」
「我不知道別的內容,她們都沒告訴我。」
「你跟沈小迎談過離婚這件事嗎?」
「談過兩次。她說她從來不管我在外面的交往,何必折騰。這句話戳中了我的軟肋。我喜歡簡單,喜歡直截了當,無論是交友或辦事。我不願意在複雜的事情上浪費哪怕一分鐘時間,吃飯時就連剝一隻白灼蝦我都嫌麻煩,家裡的保險絲燒了我都會莫名其妙地緊張,有時我用力到出汗,是為了躲避那些耍心機的人。沈小迎稱這叫‘簡幻症’,即對現實懷抱簡單的幻想,就像嬰兒期那麼單純,本質上是拒絕心理成長。沒辦法,我就是個‘簡幻’,希望世界保持原樣,家庭和公司井井有條,不出任何亂子。」
「既然你想保持原樣,為什麼還提出離婚?」
「因為我愛夏冰清已經勝過愛沈小迎。」
「你想跟夏冰清結婚的念頭是什麼時候產生的?」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陷入回憶。他說結婚的念頭產生於兩年前,也就是跟夏冰清交往一年後。開始我只想把她當情人,沒想到越跟她接觸越愛她,哪怕分開兩天也像分開兩個月那樣煎熬。她開始跟我交往也沒想到要結婚,但越交往越想跟我結,她就像我愛上她那樣愛上了我。她的眼睛是透明的,就像貝加爾湖的水那麼透明,就像我派司機從四百公里遠的森林裡拉出來的山泉水那樣沒有一點雜質,整個人看上去幹乾淨淨。她年輕漂亮,身材高挑,單純可愛有活力,比起生了兩個孩子的沈小迎當然有優勢。結婚是她先提出來的,她提出來時我很牴觸,到底牴觸什麼我一度困惑,最後發現牴觸是因為我知道離婚比登天還難,於是嘗試跟她分手。我從兩天見一次面調整到三天見一次,然後慢慢調到四天五天都不見她。但到了第六天,兩人一見面就抱頭痛哭,好像分開這麼久不是自己的決定,而是敵對勢力在阻止和破壞。事實證明,我和她分開六天就是極限了,於是我又把見面的時間從六天一次調到五天四天三天兩天甚至一天一次。我一邊拒絕她結婚的請求,又一邊擔心她會放棄。如果她放棄,我會覺得生活沒意思,就像菜裡沒油鹽,弄不好我會倒求她。你不知道,每天有個人在你耳邊嚷著結婚,你的心裡會非常自豪,自豪得就像是一個重量級人物。而一旦這種聲音消失,你就會失落,失落得像是一個廢物。不可否認,在跟她結婚這件事情上我表現得搖擺矛盾,但現在仔細掂量,想跟她結婚的念頭多於不想跟她結婚。
「你愛她嗎?」冉咚咚故意重複第一次問過的問題,試探他是否說謊。
「愛。」
「可前次你說只是喜歡,到底哪一次回答是對的?」
「這次。」
「她愛你嗎?」
「勝過我愛她。」
「有沒有她愛你的具體表現?」
他想了一會兒:「她受了許多委屈,但從來沒拒絕我的任何要求。最難的是我讓她找沈小迎談判,我以為她不敢,沒想到她竟傻乎乎地真去了,也不怕沈小迎扇她,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去年我生日,她請人策劃了一場生日秀,那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生日秀。我知道她愛我。」
「聽人說過她想除掉你嗎?」
「那是開玩笑的,她曾多次捏著我的鼻子或掐著我的耳朵,說不跟她結婚就把我除掉,她要是真想除掉我早就除掉了。」說著,他發出一句感嘆,「愛到深處是假恨,恨到深處是真愛。」
「你知道她想告你強姦她嗎?」
「我又沒強姦她,她怎麼會告我?」
冉咚咚播放夏冰清傳給她母親的那段錄音——先是咚咚咚的敲擊聲,接著夏冰清:「喂,有人嗎?喂……」「這裡好黑呀,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聽到有人在笑。」「別把我留在這個盒子裡,我好害怕。」又是一陣咚咚咚的敲擊。「喂喂,我不喜歡這個地方,沒人知道我死了。」「讓我出去,我要和大家待在一起。」「哎……我逃不掉了,逃不掉了,再見吧,再見……」
徐山川微微低頭,目光落在地板上。冉咚咚問:「你知道這段音訊錄自何時何地嗎?」
「不知道。我是第一次聽見。」他回答。
「聽完這段錄音,你想到什麼?」
「一個密閉的空間。」
「這是不是面試那天夏冰清跟你單獨待在包間時錄的?」
「是嗎?」他的眼珠子往上一輪,「我不記得她說過這些話了。」
「她跟你好了三年多時間,你發現她揹著你跟別的男人好過嗎?」
「沒有,她感情專一,這就是我想跟她結婚的原因。」
「她算不算是一個放蕩的女人?」
「不是。她很純潔,很傳統,經常臉紅害羞。」
冉咚咚戴上手套,從布包掏出一個透明的物證袋遞到他面前。他先是好奇,然後表情忽然凝固。她問:「這個你認識嗎?」他揉揉眼睛,再看一遍。那是一件白色的女性蕾絲內褲,上面沾著血跡。「你見過嗎?」冉咚咚追問。他搖頭:「類似的見過,但這一件沒見過。」
「這是你跟夏冰清第一次發生性關係時她穿的內褲。」
「我不記得了。」
「上面有你的精斑,血跡是夏冰清的,你強迫她之前她還是個處女。」
「我沒有強迫,她是自願的。」
「她是怎麼自願的?」
「她脫掉上衣,坐到我的大腿上,我沒忍住,就吻了她。」
「一個你認為純潔的傳統的害羞的姑娘,在沒有性經驗的前提下,第一次見面就會主動坐到你的大腿上嗎?她有那麼放蕩嗎?」
他的臉忽地一沉,牙齒不經意地咬住嘴唇。冉咚咚說如果她是自願的,她為什麼要精心儲存這條內褲?他不吭聲,臉色越來越難看。冉咚咚放了一段錄音:「今年清明節她回家住了三天。第一天晚上我就發現她的眼眶紅了,問她出了什麼事?她說愛上了一個有婦之夫,現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我說離開他,重新找一個。她說離開他就便宜他了。我說我們家可不幫別人培養小三。她說她正在逼他離婚。我說我們家不要二手女婿。她說那你要我的命吧。我氣不打一處來,有失望有絕望有恨鐵不成鋼,就扇了她一巴掌。我不知道她會遇害,我要是知道,寧可扇她媽也不會扇她,現在我後悔得都想把這隻手剁了。」
「這是夏冰清父親的回憶,你見過她父親嗎?」冉咚咚問。
徐山川搖頭。冉咚咚又放一段錄音:「無論我怎麼勸,她就是不冒泡,直到第三天中午她才開啟門。我們以為她想通了,心裡那個狂喜就像死了的人重新活了過來。沒想到她不吃不喝直接出門,在院門口打了一輛計程車。我和她爸也打了一輛計程車,追到藍湖邊。她下車,我們也下車。她站在湖邊的石頭上,身子虛得就像一張紙。我們怕她出事,衝上去把她拉下來。我們越拉她她越要往水裡撲,也不知她哪來的力氣,眼看就拉不住了,我撲通一聲跪下。我說我們就你一個女兒,你看著辦吧,你前腳跳下去我們後腳就跟上,如果你沒了,我們活著看誰?她好像聽進去了,一頭撲到我懷裡哭了整整兩個小時。她說媽你放心,我會陪著你們活著。」
「這是夏冰清母親說的,你見過她母親嗎?」冉咚咚問。
徐山川搖頭,但眼眶微微發紅,為了忍住淚水,他不停地眨眼睛,似乎要用眼肌的力量把欲湧的淚水逼回去。「你也許沒意識到你對她和她的家人造成了多大的傷害。」說著,冉咚咚從皮套裡抽出夏冰清那臺紅色電腦。他愣了一下,顯然是認出來了。冉咚咚開啟電腦,給他播放那段生日秀排練影片。當「祝你生日快樂」的合唱響起時,他淚流滿面。
「除了她還有誰這麼愛你?」冉咚咚說。
他搖搖頭。
「贖罪吧。」冉咚咚遞過一張紙巾。
他沒接,用手抹了一把眼淚:「對不起,我確實強迫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