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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試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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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有了突破,冉咚咚想找人慶祝一下,第一個想到的人竟然是慕達夫。她為此自責,恨自己不爭氣,但又不得不承認她還擺脫不了他們多年來建立的精神依戀。中午,她給他發了一條簡訊:「今晚不想回家吃飯。」這是一條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簡訊,卻是她的一道測試題。他可以回答「好的」「明白」,也可以回答「知道」「那你去哪裡吃」等等,但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她靜靜地等待,其間還焦慮地抿了幾口洪安格送的紅茶。忽然叮咚一聲,他的回覆來了:「晚七點,水長廊餐廳九號包間。」她微微一笑,對答案表示滿意。

水長廊餐廳坐落在城市的內河邊,包間臨河的一面是落地玻,從落地玻看出去是清亮的河水以及兩岸的樹木與花草,遠處野鴨浮水,近處游魚彈跳,花草鋪展在兩岸。陽光斜照,拉長了樹木的影子,密密麻麻的樹影像窺視者擠撲到落地玻上。慕達夫帶著電腦早早到達,一邊看景一邊寫作一邊喝茶。看景和喝茶是真的,寫作只是做做樣子。近期他的寫作都是做做樣子,寫出來的文字不是言不及義就是生拉硬扯,湊字數,抄概念,看法平庸,才華彷彿從大腦逃離了。才華於他就像顏值於美女,是他取勝的武器。沒才華他考不上博士,沒才華他娶不了冉咚咚,就連他的尊嚴都是才華給的。一旦不能正常使用才華,他就急得嘴巴起泡牙齒疼。現在,他每敲出一個字就反感這個字,好像反感是寫作的全部意義。那不是他想寫的句子,卻不是別人敲出來的,寫一段刪一段,最後只剩下一堆凌亂的想法,就連這堆想法也顯得庸常,沒一句能抓住自己,更別說抓住讀者。智商為零,才華負數,就像那些花錢買版面發表的文章。有時他也想用字數來安慰自己,想放棄心手合一。湊字數雖然輕鬆,卻讓他感到虛無,甚至開始懷疑人生。於是,他把那些湊合的文字統統刪掉,一行都不儲存,生怕儲存了會產生思考惰性,會重新貼上回來。所以,每一次重寫都是重新思考,認為會比上一次好。然而寫著寫著,他懷疑這一次未必能超過上一次,甚至還不如上一次,便把這次寫的也刪了,彷彿比上次刪得更徹底。如此反覆,他每天都沒閒著,課題卻毫無進展。他找原因,原因是注意力無法集中。他一面要應付冉咚咚的質疑,一面要完成課題,一面還要向喚雨和岳父母隱瞞他與冉咚咚的情感裂痕,就像隱瞞一件古董的瑕疵。

他合上電腦,專心喝茶,假裝放空自己。他預感冉咚咚會提前到達,所以他比她更提前。這是談戀愛時的小伎倆,他棄之不用已久,但自從冉咚咚懷疑他出軌後他又不得不把它撿起來,以挽救瀕臨破滅的婚姻。果然,下午四點冉咚咚就到了。她推門進來看見慕達夫時略略有些吃驚,沒想到他會比她先到,為此,她暗自開心,甚至產生擁抱他的念頭。但她的雙手剛伸到一半就縮了回去,彷彿及時整改糾錯,讓他為了呼應她而伸出來的雙手懸在半空,就像雙方談好的合同突然不簽了那樣尷尬。他們已經四年沒有純擁抱了,純擁抱就是不帶性的擁抱,這個他們戀愛時頻繁使用的禮儀,在她職位提升後便如恐龍般自然滅絕。他甩著雙手,想既然她拒絕擁抱,那就把擁抱當成今天必須完成的任務,也許他們之間就差一次擁抱,也許擁抱就是他們情感危機的救命稻草。擁抱在他腦海越來越膨脹,刺激他的記憶,讓他想起心理學專家關於擁抱的結論,即擁抱有減少疾病,增加免疫力,減輕壓力,滿足肌膚渴望,提高體內血清素含量,平衡神經系統,抗衰老,抵禦心臟疾病,減輕疼痛,緩解憂鬱症狀,減少對死亡的恐懼,輔助失眠與焦慮治療,降低對食物渴求,是一種無言的交流,增強社會聯結增進社會關係,提升自尊,放鬆肌肉,增進共情和彼此瞭解,增加愉快感,改善性生活質量,教會給予和接納等二十一種好處,但現在他要加上一條「挽救婚姻」。加上這條就變成了二十二種好處,他忽然想起美國作家約瑟夫·海勒的長篇小說《第二十二條軍規》,想起這個小說他笑了一下,而她卻不知道他為何而笑,即便她是神探。為此,他又笑了一下,就像小時候躲貓貓不被同伴發現那樣得意。

她幾乎貼著落地玻坐下,彷彿連腦袋都想擠到玻璃外面。他以為她是貪戀窗外的風景,可她卻是不想在面前給他留下足夠容身的空間。他站在她身後,雙手輕輕落在她的雙肩。她扭了扭膀子,試圖甩掉他的雙手,就像要甩掉毛毛蟲。他迅速把手拿開,拉過一張椅子,與她並排坐著。她在看流水花草和樹木,目光最終落定在日光斜照的河面,他卻在看她搭在扶手上的那隻手。那隻手真白,手指修長,皮膚雖然沒十年前那麼鮮嫩,但因為脂肪的略增卻顯出了貴氣,一看就知道這是一隻不操心家務的手,是一隻營養豐富的手,就像五根長短不一的東北人參。他忽然有了一把抓住它的衝動,就像於連·索雷爾想抓住德·雷納爾夫人的手那樣衝動。但衝動一閃即滅,幾乎就在他想起法國作家司湯達的小說《紅與黑》的同時。他懷疑剛才的衝動是不是發自內心?也許僅僅是渴望模仿,也許連模仿都算不上,因為於連想抓住的是別人老婆的手,而他想抓住的卻是自己老婆的。你確定真的有這個慾望嗎?夫妻十多年了,即使抓住也跟抓住一團矽膠的感覺差不了多少。這麼想著,他連擁抱的興趣都沒有了。

當沒有任何企圖的時候整個人就變輕鬆了,當整個人變輕鬆的時候機會就來了。她把椅子往後拉了拉,站起來伸了一個懶腰,還故意用胯部碰了他一下。如果她只是碰一下,那他消失的興趣不會重啟。但她一碰再碰三碰,意圖再明顯不過了。於是,他站起來把她攬進懷裡。她沒想到會有不適感,好像被冒犯了,就像陌生人侵犯了她的圓柱體,身體下意識地想掙脫。她越抗拒他摟得越緊,他摟得越緊她越抗拒,她越抗拒他就越想征服,眼看他的強吻就要成功,忽然她雙手用力一推,說我們離婚吧。他嚇得當即把手鬆開,就像訂書釘鬆開稿紙。

他率先坐下,好像坐下得越快就越能快速擺脫尷尬。她抹了抹被他揉皺的襯衣,坐到茶桌的另一邊,說抱歉,我有感情潔癖,容不得摟過別人的手摟我。他不作聲,泡茶,把倒上茶的茶杯推過去。她端起來品了一口,說為什麼你十幾年只喝一種茶卻不能只愛一個人?他仍不吭聲,繼續泡茶。他知道只要一吭聲就會發生語言衝突,甚至產生語言暴力,那今晚這餐飯就吃不成了。對於她剛才的表現,他是這樣理解的:一、她詢問嫌疑人詢問慣了,總是喜歡先聲奪人虛張聲勢;二、她是刀子嘴豆腐心,所說並非所想;三、等案件破了,壓力小了,她會慢慢變好。

她的這種脾氣不是自帶的,而是由時間和經歷漸漸塑造。認識她那年她二十九歲,雖然她接觸了一些案件,但都不是大案要案,她也僅僅是一名助理,即使天塌下來也有高個子頂著,壓不到她。因此她是放鬆的,好像每束光都能一絲不漏地無死角地照進她的心房,整個人從內到外都通透敞亮。那時只要他下廚做飯給她吃,她會笑上十分鐘,彷彿吃了笑藥,說上二十句讚美的話,像個美食評論家,哪怕他的手藝一般她也會把他誇成特級廚師,就像他評價作家們的作品。但是現在,即便他連續做一百餐可口的飯菜,也聽不到她半句的鼓勵。她已經習慣了,習慣於他的習慣,且把他所做的一切視為理所當然。

結婚前半年,他們坐在新裝修的房子裡討論婚後的家庭分工。那時,房子裡還瀰漫著牆灰、油漆、橡膠以及塑膠的混合氣味,某些線頭還裸露在電插盒的外面,角落堆著幾塊用剩的瓷磚,剛掛的窗簾半合半開,每束燈光都異常明亮,一切都預示新生活即將開始。他說為了保護她的雙手,他負責下廚洗碗。她說她也不能閒著,負責買菜拖地擺弄洗衣機。他說他負責擦窗戶輔導孩子學習。她說她負責生孩子。後來,由於她工作實在繁忙,除了生孩子是她親自,其他家務都由他親自了。雖然家務她不能顧及,但擁抱親吻她一次都沒少,而且都是她主動,彷彿那是超出他預期的高稿酬,瞬間融化他的疲累。由於親吻頻繁,他叫她「小狗」,她叫他「骨架」,意思就是她啃得他只剩下一副骨架了。想到這些,他摸了摸臉頰,彷彿剛剛被她吻了一下,接著輕輕一笑,生怕笑聲太大驚跑了美好的往事。她問笑什麼?他沒回答,就像詢問時他擁有沉默權。他想回憶真是個好東西,好得都讓他忘記了眼前的環境和人物。看著他走神的表情,她想剛才的反應過度了,畢竟他還是自己的丈夫,在沒離婚之前彼此還擁有使用對方身體的合法權利。但她不想馬上妥協,希望通過沉默過度,使接下來的面對面不顯得那麼尷尬。本來她就不是為了尷尬而來,一次為了慶祝的聚餐竟然被她活生生地變成了鬥氣的見面,她恨自己怎麼會變成這樣。

變化是從五年前開始的,他想,當時她已升任分局刑偵大隊副大隊長,領導要她負責偵辦「任永勇案」,這是十年前已經結了的案子,但經過她重新調查,發現「自殺」實為「他殺」。三年前她又接辦了「梁萍失蹤案」,把一個五年都沒破獲的案子給破獲了。偶爾她會談論兇手的暗黑心理以及作案的殘忍手段,常常聽得他脊背發涼食慾不振,彷彿不是她在講述案件,而是案件透過她的身體在講述。雖然「兩案」使她成名,但也讓她的身心發生了自我意識不到的微妙的變化。她變得不注意他了,連喚雨在她心目中似乎也不那麼重要了,彷彿使命發生了轉移。她能記住案件的每個細節和日期,卻常常忘記她答應過的買菜、到學校接喚雨以及參加親人們的聚會。在辦案最緊要的關頭,她一度連喚雨的名字都叫不上來,而只叫她女兒。他不知道這是辦案的壓力使然還是案件的內容使然。反正她與他的歡娛次數逐步遞減,親熱指數幾近跌停。在別人面前她還是她,彬彬有禮和藹可親優雅得體,但在他面前她變得多疑敏感易爆,看他的目光像兩根直直戳出來的棍子,彷彿他是她的嫌疑人。

「知道今天為什麼約你嗎?」她打破沉默。

「抓到兇手了。」他回答。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說過破案了才有精力跟我扯離婚的事。」

她忽然對「離婚」兩個字產生反感,尤其當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讀音是那麼彆扭,字形是如此醜陋。她發覺雖然她認可這種行為,卻不認可這兩個字,彷彿這兩個字的危害遠比行為可怕。她遲疑了一會兒:「兇手還沒抓到,只抓到了一名強姦犯。」

「既然還沒抓到兇手,那就不能……」他也討厭那兩個字。

「兇手就是強姦犯,遲早他會承認。」

「那就等他承認了我們再商量,以免你辦案分心。」

「對我來講他承認強姦比承認殺人還重要,要是他沒強姦,夏冰清就是插足別人家庭的第三者。我討厭第三者,卻要為我討厭的角色去復仇。於公,我必須執行,這是我的使命;於私,我的心裡就像打翻了油鹽醬醋茶。因此,從辦案開始我就特別在意他強沒強姦。他強姦了,夏冰清就是雙重受害者,我為她復仇的動力就更充足。他終於解決了我辦案的倫理糾結。」

「無論你怎麼想,我都支援你。」

「離……離婚你也支援?」

「不支援,因為你離的理由不成立。」說著,他從電腦包掏出三張證明,謝見成、賀紹華和鮑朝柱分別在證明上按了手印,他們都證明四月二十日和五月二十日這兩天與慕達夫在酒店打拖拉機。瞥了一眼三枚鮮紅的手印,她說那貝貞呢,你怎麼解釋?他掏出一封洪安格和貝貞的聯署來信,他們在信上說貝貞是一位十分愛惜自己名聲的作家,如果冉咚咚執意懷疑造成貝貞名譽損失,他們將保留起訴的權利。冉咚咚來氣了,說只要幾杯酒,你就可以收買他們按手印,別拿這些材料來糊弄我。

「難道你辦案取證也是用幾杯酒收買的嗎?」

「兩碼事,用你們的行話來比喻,我們的取證是嚴肅文學,你的取證是通俗文學。」

28

雖然喝茶在鬥嘴,吃飯在鬥嘴,回來的路上也在鬥嘴,但當他們洗完澡躺在床上時卻突然啪啪起來,像暴風驟雨般猛烈,彷彿這是最後的親熱,能做一次賺一次,彼此都在榨取對方。對她而言,這不是單純的身體愉悅,而是為辦案取得階段性成果的慶祝;對他而言,這不僅是修復關係的契機,也是憋了三個月後的一次身體釋放。反正在這件事情上,兩人都得到了利息或者說附加值。幸福來得太突然,他本以為會像昨晚前晚以及近期的無數個夜晚那樣,熄燈無故事,卻沒想到她忽然說一個男人長期不碰老婆,你會相信他沒有情人嗎?簡直就是勾引,他本能地碾壓過去,碾壓了好久他才想起一句臺詞,但他沒說,生怕她把他推下來。他的臺詞是:「一個女人長期不讓老公觸碰,難道你不懷疑她有病嗎?」

事畢,她問他為什麼這次不喊「美」?他想沒喊嗎?沒喊,連自己都感到驚訝,好像身體有個自動預警系統,知道眼下喊不得,但他卻沒法回答。「為什麼?」她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窮追不捨。他說可以不回答嗎?她說不行。他說講真話怕你生氣,講假話我有心理負擔。她說只要講真話,什麼事我都能原諒。他不停地吞嚥口水,彷彿要把那句即將奔湧而出的話嚥下去,又彷彿在評估她的承諾是真是假。他不停地吞嚥以延緩時間,又害怕這個伎倆被她識破,以至於懷疑自己患上了吞嚥強迫症。她說這是一次你重新塑造自己的機會,錯過了就錯過了。他說如果你連我腦子裡想什麼都要翻出來看看,那我就一絲不掛了。她說我充滿好奇。他猶豫,「說還是不說?」就像哈姆雷特的「生存還是毀滅」那樣掙扎。她靜靜地期待,連呼吸都變得小心謹慎,連時間都變得漫長。他恨不得立刻睡去,只有睡去才可能擺脫眼前的困境。但她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他嚇了一跳,說好睏啊。她說每當嫌疑人不想回答問題時也經常喊困,這是不合作的訊號,我再給你十秒鐘。她開始勻速倒數:「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彷彿聽到噹的一聲,時間到了,他像被催眠似的突然渴望分享。他說我是在看了貝貞的小說《一夜》後才開始喊「美」的,想不到我的生活也模仿藝術。

「我問的是你這次為什麼不喊。」她總能緊緊抓住主題。

「以前我喊是因為腦海裡會出現別的異性,現在不喊是想讓腦海裡只出現你。」他以為會感動她,但她的注意力只在前半句。她問:「你的腦海裡到底出現過誰?」

「都是一些似是而非的人物,就像魯迅先生說的嘴在浙江,臉在北京,衣服在山西,是個拼湊起來的角色。」他想馬馬虎虎,卻馬虎不了她。她問:「是不是出現過貝貞?」他想說沒有,但嘴裡卻回答:「出現過。」

「呵呵,」她似笑非笑,像抓到了關鍵證據,「原來你早就精神出軌了。」

「問題是我的腦海也曾出現奧黛麗·赫本,還有一些遙不可及的人,即使我想出軌,她們也看不上我,我也夠不著她們。比如奧黛麗·赫本,她已於一九九三年一月二十日去世,再怎麼想她,她也不可能活過來挑戰你。假如每個人都像我這麼坦誠,那就會承認這是一種正常的心理活動,我就不信你的腦海沒出現過別的男人?」

「沒有。」她本能地回答,但她說謊了。她的腦海當然出現過偶像,就在剛才還不合時宜地閃現洪安格,可她不想讓他知道,以免助長他的胡思亂想。他不是傻瓜,研究文學作品即研究人性。

「你虛偽。」他說。

「女人跟男人不同。」她搪塞,但馬上轉移話題,「你愛我嗎?」

「愛。」幾乎是唯一答案,他不想糾纏,連話題也順著她。

「怎麼個愛法?」她刨根問底。

「就像《紅樓夢》裡的賈寶玉愛林黛玉,你喝藥我先嚐苦不苦,若有好玩好吃的第一個想到的是你,你要是生氣,我就求爺爺告奶奶地哄你。你說我有外遇我就承認有外遇,你說我騙你我就承認是騙子,你負責命名我負責答應。幸虧你沒叫我去死,否則我會像卡夫卡小說《判決》裡的格奧爾格,一聽到父親的命令立馬跑去跳河。」

「賈寶玉的愛你也信,他不是睡了襲人和好幾個丫鬟嗎?要是我沒記錯的話,他還跟一個名叫秦鐘的男人上過床。」她差點驚呼起來。

「那也不能否認他對林黛玉的愛,也許他是通過愛別人來愛林黛玉,就像《霍亂時期的愛情》裡的弗洛倫蒂·阿里薩,他所有的私通都是為了愛費爾米娜。」

「變態。我可不想看到你用那樣的方式愛我。」

「愛有千奇百怪,但我愛你只有一種,就像電影《泰坦尼克號》裡的傑克愛露絲,當逃生的浮板只能承載一個人的重量時,我會把生的機會給你。」

「好聽,可惜沒法檢驗,你能不能舉一個稍微靠譜的例子?」

「就像你爸愛你媽,快七十歲了還手牽手去買菜。」

「一點都不浪漫,也不是愛情。你沒看出來嗎?你岳父一直嫌棄你岳母,背地裡他們不知吵了多少架,我甚至懷疑我爸跟隔壁的阿姨有一腿。現在他手牽手是因為年紀大了,拿我媽來當柺杖。」

他想找一部夫妻愛到白髮蒼蒼的小說來舉例,但想了許久都沒想起來。全世界那麼多文學大師,竟然沒人寫過這個題材,抑或是我孤陋寡聞。作家們寫得最動人的愛情都不是白頭到老的愛情,要麼是甜蜜的初戀,要麼是錯過的暗戀,要麼是半路殺出去的別戀,要麼是黃昏戀,反正沒有一成不變的戀,是作家們沒發現這一空白還是愛情本來就沒法長久?他陷入沉思,腦海急速搜尋。忽然,他想起邁克爾·哈內克自編自導的電影《愛》,這讓他如獲至寶。

「我會像喬治愛安妮那樣愛你。」他說。

「怎麼個愛法?」她還在重複她的問題。

「年過八旬的丈夫喬治和妻子安妮相依為命,他們不願意去養老院,不願意連累遠方的女兒,相互照顧。安妮中風後失去生活能力,行走艱難的喬治在艱難地照顧她,幫她洗澡,喂她吃飯。安妮不希望被病痛和自尊心折磨,請求喬治結束她的生命。喬治不願意,但他的力氣越來越小,他怕自己死在她前面,沒人能像他照顧她那樣照顧她,便用枕頭結束了安妮的生命。之後,他用僅剩的一點力氣爬到床上,等待死神降臨。」

「你做得到嗎?」她抽了抽鼻子。

他感覺溼度上升,整個臥室像下起了毛毛雨。他伸手一摸,果然她的眼眶溼了。她被喬治和安妮的愛情感動哭了。他說最動人的愛情就是比你所愛的人多活幾小時,哪怕是一個小時。

「你做得到嗎?」她嘴裡喃喃。

「我想,但得問你同不同意。」他說。

「幹嗎要問我?」她說。

「因為只有你才能決定我們能不能白頭到老。」

她不接話。臥室彷彿睡著了,忽地安靜下來。

29

怎麼知道他還愛不愛我?她翻來覆去地想,想得膀子都些微痛。如果他是一名嫌疑人,只要聊上一兩個小時,我就大致能判斷他是不是作過案,八九不離十。但跟他認識了十五年,共同生活了十一年,彼此說過的話如果印成書都可以裝滿一個社群的圖書館,熟悉他的程度絕不亞於熟悉自己的手指,為什麼卻越熟悉越陌生?是我的敏感度下降還是他隱匿得越來越深?抑或愛情本來就比作案複雜,根本無從查考?可當初,他對我的愛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就像身下的席子,一摸就知道它是席子,甚至不用摸都知道。

他們談了四年戀愛,第一年尤其甜蜜。自從他們在錦園書吧聊過冉不墨的非虛構作品之後,見面就越來越頻繁了,在餐廳,在電影院,在公園,在她家,在他的住所。哪怕只有一小時的空閒,他們也會迫不及待地選擇中間地點,或一抱或一吻,便各奔東西,雖然他們像兩隻檯球一碰即分,但每天不這麼碰一下他們都像欠覺似的整天打不起精神。每次見面他都提前到達,她不到他不進門。一次,她從後門進入餐館,隔著落地玻看見他站在前門等。畫面實在是太美,他的背部竟長出一束紅白藍相間的野花,細看,原來那束野花捏在他揹著的雙手裡。他伸長脖子,留意從他面前駛過的每一輛車,好像她會從任何一輛車裡冷不防地跳出來。他走過來走過去,偶爾把花拿到面前一嗅又飛快地藏到身後。半小時過去了,她坐在裡面靜靜地看,他站在外面耐心地等。她想考驗他到底能等多久,沒想到他等了一個小時還在走過來走過去,目光始終盯著停車場入口,連個電話也不打,無論等多久他都不會催她。他相信她遲到一定有不可抗拒的原因,也許是手頭的工作還沒幹完,也許突然接到任務,也可能是堵車或打不到計程車。

那時他捨得把大把時間浪費在她身上,哪怕他正在填課題表,論文寫作正靈感四射,但只要聽到她呼喚便立刻關掉電腦去陪她,好像她是案發現場,他必須第一個趕到。輪到她值夜班,只要第二天沒課他就會趕過來。值班室不是戀愛場所,他不能進去,就坐在窗外那張條凳上,像一個剛剛被抓的等著問話的小偷。她接電話、打電話或整理記錄時,他像攝像頭靜靜地隔窗看著。她沒事的時候他就跟她聊天,黑夜漫長,該聊的都聊了,他便給她講文學。一年下來,他陪她十幾個通宵,竟把一學期的現當代文學課講完了,還兼談了世界文學。她逛街,他跟著;她做頭,他等著。她說你這麼陪我不怕浪費時間嗎?他說男人如果愛女人,要麼為她花錢,要麼為她花時間。此話像一枚釘子牢牢地釘在她的腦海,作為他曾經愛她的證據,至今都未生鏽。

另一證據就是他為了適應她而努力改變自己,改變行為,包括試圖改變性格。他很有信心,說如果我沒達到你的擇偶標準,請你千萬別把標準降低。說罷,他豎起耳朵,以為她會說他早就達標了,沒想到她不發合格證。他在自信心受到打擊的同時也意識到自己高估了自己,換一種說法就是自戀或自大。雖然他在她面前已經夾起尾巴做人,但他的自大仍會在他鬆懈時霸氣側漏。比如他們偶爾談起冉不墨的作品,他的嘴巴一撇,說垃圾。儘管他早就是批評界的一員,卻不知道有一種批評叫兒女批評,即只有兒女能說父親作品的缺點,別人概莫亂語,否則兒女會很生氣。也就是說她爸的缺點只允許她講,輪不到外人插嘴,如果外人非要置喙,對不起,那就請講優點。因為那句「垃圾」的評價,她幾天不跟他說話。他問她原因,她說你自己找。他找了兩天,猜了不下五十個答案才終於找到。從此,他不再說冉不墨的半句壞話。一次,她表揚她的前任領導有水平,他沒吸取上次教訓,嘴一撇,說要是他有水平為什麼會把兩個積案讓給你?他一點業務都不懂,怎麼指揮你們?她說有本事你指揮呀。他忽地閉嘴,知道又犯了狂病。憑他的資源,即使不吃不喝奮鬥一輩子,也輪不到他指揮。從此,他不再評論任何領導。朋友們聚會,他喜歡縱論天下大事,從外太空論到美國總統,似乎沒有一件事一個人令他滿意,好像宇宙必須交由他來掌管才有希望。她說又來了,有能耐你移民外太空,別在地球上混。他那個嗆,就像吃了太多的芥末,捏鼻子皺眉頭,好久都說不出話來。從此,他不再談論宇宙,雖然這是他一直喜歡的話題。

戀愛四年她一直在戧他,彷彿她是上帝專門派來戧他的。但是他不知道,她戧他不是要反對他的觀點,而是要刷存在感或想表現得比他聰明。想不到,接受批評他是認真的,他把她的每一句話都當命令,來單照收,堅決執行。雖然她為他輕易放棄觀點和故意壓制鋒芒感到惋惜,但卻從他遷就她的言行中獲得巨大的心理滿足。她知道要是一個人為你無原則地改變,那不是怕你就是愛你。他不是案犯,沒理由怕她。其次,他改變了他的刷牙習慣,認識她以前他是橫刷,認識她之後他是豎刷,自從改為豎刷,他的牙齒越刷越舒服。再次,他把酒給戒了,儘管為此他不惜掐黑大腿。他戒酒是因為她討厭酒氣,討厭他喝醉後站在馬路邊像站在長安街似的大喊大叫,討厭他一喝酒就忘記她在等他,忽略她的失眠。

30

他重新喝酒是在喚雨一歲之後,先是在家裡喝,每次只喝一小杯,也不看她的臉色,彷彿可以不用看她的臉色行事了。偶爾他把酒杯遞過來,問她要不要喝一口?好像這麼一遞就把她拉下水了,不但自己可以撕毀承諾,還能獲得她的同意。那時,她的心思基本上轉移到了喚雨身上,覺得他做家務寫論文挺辛苦,喝一小杯也在情理之中,便默許了他的試探。但他的酒杯越變越大,就像小拇指變成無名指,無名指變成中指、食指、大拇指,最後變得和拳頭一般大小。喝酒的次數也越來越密,從七天一次變五天一次,再從五天一次變三天一次。地點從家裡切換到餐館,人數由單數變複數。三天兩頭,他就以同事聚會、專家研討以及請外來朋友為由,喝好了再回家。開始是晚八點回,慢慢地變成晚九點晚十點,甚至晚十二點。身上的酒氣由淡變濃,一次比一次濃,一次比一次濃,最終讓濃度恢復到了他戒酒前的水平,活生生把自己變成了制酒車間。

這味道她認了,連她自己都覺得奇怪,奇怪自己竟然可以對這股味道忽略不計,好像是嗅覺遲鈍或是自己突然變得心胸寬廣了。那時他們已相處五年多,他愛她,她信任他。信任就像一張通行證,人與人之間一旦產生,對方做什麼都可以放行。喚雨剛出生那兩年,她的父母暫時搬來同住,家務活他幾乎插不上手。他說他不泡妞不賭錢,不搞腐敗不競聘院長,唯一的業餘愛好就是跟朋友們打打拖拉機。其實打拖拉機也不是打拖拉機,而是瞭解社會資訊,釋放心裡積怨,緩解寫作焦慮,刺激做學問的激情,除了換換腦筋還相當於心理治療。聽他這麼一說,她就覺得他幫家裡省了一大筆錢,至少省了一筆心理諮詢費,好像打拖拉機不僅包治百病還能幫他學術突破。她沒反對,連反對的理由都懶得想。有時他在牌桌待得太久,她就打電話催他怎麼還不回家。開始,他一接到電話立馬丟下撲克,後來,他說打完這一輪就回去,再後來,他連解釋都不解釋,說一句「打牌打牌」便把手機掛了,就像說「開會開會」那樣可以免於問責。她不但沒生氣,反而覺得他電報似的語言比冗長的甜言蜜語更可靠。她漸漸適應並喜歡上了他簡單粗暴的語言,因為她知道這種語言是建立在互信的基礎之上的,同時她也需要粗暴的語言來刺激慢慢麻木的神經,就像有時需要他粗暴的動作。

他的鋒芒也在悄悄恢復或死灰復燃。評價朋友,他說:「從猿變成人需要兩百五十萬年,但你從人變成猿只需要一瓶酒。」結果,他把朋友給得罪了。評論單位領導,他說:「不懂裝懂,越裝越不懂。」結果,他把領導給得罪了。評論某位詩人,他說:「他再次證明詩歌是需要分行的。」結果,他把這位詩人給得罪了。他評價誰就得罪誰,弄得人人想跟他絕交。但他也有底線,那就是從來不評論家人,這被她理解為「愛」。愛是她的核心利益,只要他還愛她,她就能原諒他的任何缺點,包括戀愛時他為了討好她故意壓制的那些缺點。她不再戧他,既沒了戧他的興趣也沒了戧他的資本,任由他的缺點反彈。她以為他能為她自律一輩子,沒想到只為她自律了五年,也許不由時間決定,而是因為她生了孩子,他首先在生理上對她失去了興趣,這與徐山川背叛沈小迎的時間點極其相似。對待妻子,男人是不是都一樣?這麼一想,她發覺過去也許都誤判了。他打拖拉機是不想跟我待在一起,他喝酒是為了尋找刺激或者麻醉自己,他在外面滔滔不絕是為了彌補在家裡無話可說。那個曾經跟我無話不說時時刻刻都想待在一起的慕達夫倒下了,另一個不想跟我說話不想跟我待在一起的慕達夫站了起來。她越想越不爽,甚至感到不安。

第二天下午,她跟邵天偉討論完案件,忽然問他憑你的觀察,你覺得慕達夫愛不愛我?邵天偉頓時蒙了,首先考慮的不是回答而是揣摩她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是出現了家庭矛盾或是慕達夫犯了錯誤,抑或她是想跟案件類比?但無論她出於什麼目的他都不願回答,就用一個微笑試圖矇混過關。可她不允許他矇混,目光直直地充滿信任地滿懷期待地看著他,看得他都不好意思不回答了。他說冉姐你連殺人犯都看得透透的,還看不透姐夫愛不愛你?她說我是遠視症患者,越近越看不清。他想我見慕達夫也不過五次,兩次在刑偵隊組織的家屬聚餐會上,三次在她的辦公室,彼此客客氣氣從未深度交流,而她也從不在我們面前談論他們的感情,這真是一道「哥德巴赫猜想」。

「我沒談過戀愛,看不懂。」他說。

「直覺,憑你的直覺。」她的眼神還是那麼期待。

「我認為他是愛你的。」他想只有這麼回答最保險。

「證據?」她說。沒想到她會問證據,他突然卡帶了。但他不想讓她失望,說你每天穿得整整齊齊,面色紅潤,精神飽滿,不像是沒有愛情的人,雖然不知道誰愛你,但看得出有人愛你,也許還不止一個人愛你。想不到邵天偉會從這個角度回答,她胸口的悶脹感頓時消失,每個細胞都像解放了似的,心情變得歡快喜悅。儘管她懷疑他出於善意而說了謊話,但她喜歡並願意相信這個答案,彷彿第一次意識到一個好的答案對於抑鬱者有多麼重要,難怪人人都想聽好話而不在乎它的真假。她不能免俗,卻也有與眾不同之處,那就是她沒有百分之百地相信,「質疑」始終在跟「相信」纏鬥,這讓她的心情像牆頭草那樣搖擺,時而愉悅時而鬱悶。

31

星期天上午是冉咚咚的「親子時間」,她坐在陽臺上為喚雨梳頭。她不忙的時候喚雨由她打理,一旦她突擊辦案,打理喚雨的任務就交給了慕達夫,但即使再忙她每週也要抽出半天時間跟喚雨獨處,一邊盡母親的責任一邊檢查慕達夫的「作業」。喚雨的頭髮乾乾淨淨,沒有一絲頭屑,說明這周慕達夫給她洗頭了。喚雨的耳背和耳眼沒有汙垢,說明慕達夫每天都督促她洗澡了。喚雨的手指甲和腳指甲不僅剪得很短,而且還打磨得很光滑,一看就知道是慕達夫的手藝,這門手藝戀愛那幾年她也曾享受過。喚雨的右食指和中指上有五點新舊交替的洗不掉的墨跡,說明她每天都做功課了。由此可見,慕達夫照顧喚雨算得上優秀,現在就看喚雨的心態經不經得起評估。她問喚雨愛不愛媽媽?喚雨說愛,說完在她臉上響響地親了一口,親得她都想融化。喚雨的表情是透明的,彷彿雨後湛藍的天空一塵不染。她問這星期爸爸罵過你嗎?她說爸爸才捨不得罵我呢。她問喚雨愛爸爸嗎?她說愛。她問爸爸愛媽媽嗎?她說愛。

「你怎麼知道爸爸愛媽媽?」

「爸爸每天都給你留菜,總是挑最好吃的留給你,留得特別多。你回家他吃兩碗飯,你不回家他只吃一碗。」

「乖。」她把喚雨緊緊摟在懷裡,開始她覺得摟住的只是喚雨,但摟著摟著就覺得慕達夫好像也被摟進來了,一家人像粽子似的被繩子緊緊地綁在一起。忽然,一陣風吹過,吹得她心裡癢癢的,也吹得頭頂上掛著的兩排衣服嗶叭嗶叭地響,那是昨晚洗乾淨的他們一家三口的衣裳。她抬頭看去,看見慕達夫的一條內褲破了一個小洞。但她越看那個洞越大,大到她羞愧得想從那個洞裡鑽進去。她想我沒有盡到妻子的責任,於是馬上掏出手機,在網上匿名給慕達夫刷了五條名牌內褲,留下他單位的地址。這下,懸在頭頂上的那個洞漸漸縮小了,小到她幾乎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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