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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試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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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後的傍晚,慕達夫和喚雨回到家時,看見餐桌已經擺上了熱氣騰騰的飯菜。喚雨叫了一聲媽媽,冉咚咚從廚房裡走出來。慕達夫問怎麼下班這麼早?她說特殊情況。他瞥她一眼,發現她的臉色鐵青,不像是個好的特殊情況,但他不敢問,生怕一言不合便辜負了一桌飯菜。於是,吃飯時他小心翼翼,聊的都是和喚雨有關的話題,儘量營造歡樂祥和的春節似的氣氛。飯後,他洗碗她拖地,他輔導喚雨做作業她開洗衣機洗衣服,兩人一唱一和,彷彿又回到了當初她不忙時的生活狀態。然而,當喚雨睡下,當他們都進入臥室,他發現她偷偷吃了幾粒藥。他問到底出了什麼狀況?她假裝沒聽見或者真的沒聽見。他擔心,一問再問。她說你又解決不了,問那麼多幹嗎?他說也許能幫你解決呢?她說徐山川翻供了,你能讓他不翻供嗎?他說不能。她說王副局長讓我暫時不負責這個案件,你能讓他撤銷決定嗎?他說不能。她說由於證據不足明天就要把徐山川放了,你能不放嗎?他說不能。她說你怎麼這麼無能?他知道這一句不是說他而是說她自己,彷彿她不是在跟他對話而是自言自語。她說就像把魚放到了砧板上魚卻從下水道跑了,就像爬山爬到一半突然被人推了下去,更形象一點,就像我們正在親熱我卻忽然把你推開了,你說遺不遺憾?

「前次在藍湖大酒店你不正是這樣對我的嗎?」他說。

「我不是要你舉例,而是問你遺不遺憾?」

「遺憾,也不遺憾,」他說,「遺憾的是壞人逃脫了,不遺憾的是你可以趁機調養身體,好好休息休息。」

「幹我們這一行的,只要兇手沒抓到就不可能安心睡大覺,就像你惦記沒有寫完的文章,貓惦記跑掉的老鼠。」

「徐山川是怎麼跑掉的?」

她一愣,定定地看著,猶豫要不要告訴他。她把他從頭到腳透視一遍後,說徐山川講我詢問時使用了不正當手段,還講我出示假證據誘供。他說徐山川講的情況屬實嗎?她說為了找到真相,有時必須採取手段。他忽地擔心起來,說你採取了什麼手段?不會因此丟掉工作吧?她說我只不過出示了一條女性的蕾絲內褲。「內褲?」他無意識地說了兩遍。她想他一定收到她給他網購的內褲了,但他沒有拿出來。「難道內褲是假證據?」他問,彷彿一語雙關。她說要是我不出示那條內褲,徐山川就不會承認自己強姦過夏冰清。他由此內褲聯想到昨天下午四點鐘收到的那五條內褲,到底是誰給我買的?難道是冉咚咚?不太可能,她已經五年不給我買衣服了,即便買她也不可能留我單位的地址。會不會是貝貞給我買的?很像,但我又不能打電話或發簡訊去問她,萬一不是她買的就鬧笑話了。她發現他開小差,說你在想什麼?他趕緊把思路收回來,慶幸剛才聯想時腦海冒出過一個問題,現在可以拿出來救急。

「你怎麼知道夏冰清內褲的顏色和款式?內褲又不是你買的。」

問得很專業,她想,經過我這麼多年的薰陶他似乎也懂得辦案了,但他問過之後目光沒有追過來,甚至有些躲閃,是心虛還是不需要答案?她在等待他的下一個反應,沒有,他好像把自己問的問題忘了。她說內褲的款式和顏色是夏冰清母親提供的,因為平時都是她決定夏冰清穿什麼,更何況面試那天夏冰清回家後自己洗了內褲,這是從來沒有過的現象,所以被她母親牢牢記住了。要想別人不知道,最好的辦法就是別做,否則遲早會被揪出來。他聽出了話裡有話,但不知道她的具體所指。現在他最擔心是她負責的案件忽然不讓她負責了,就像跑步比賽正準備衝刺卻被裁判叫停,她怎麼咽得下這口氣?她的情緒一定會失控,就看什麼時候什麼地點什麼誘因了。想到這裡,他趕緊給她豎起大拇指,連說三聲「厲害」。他知道表揚就相當於給她吃藥,可惜沒有療效,她已經發現他的表揚只是應付而不是發自內心。

32

醒來已是上午十點,家裡似乎沒有一點聲音,他們都出門了,一個上學一個上課。窗簾雖然閉著,卻看得見陽光落在窗簾的那一面,就像落在山的另一面,光線很亮,遠遠地就感覺到熱。天花板上有幾條細小的裂紋,圓形的頂燈周圍有一條斷斷續續的褐色的邊,似乎由灰塵和細小的蟲子組成。要在平時,她會馬上起身把那個褐色的圈擦乾淨,可是現在她不想動,甚至想就這麼躺下去,一直躺到生命的終點。昨晚,她靠藥物幫助睡得挺沉,沉得腦袋現在還沉甸甸的,彷彿戴著一頂十公斤重的頭盔。這是她負責「大坑案」後唯一一次睡到十點鐘不起床,表面上獲得一次充分的休息,實際上頭皮越來越緊,久睡不僅沒有讓她放鬆,反而把身體的每塊肌肉或每個腦細胞都擰緊了。過去一踏進家門她就強迫自己別去想案件,儘管做起來難上加難,但在她自我的強迫下基本上可以保證睡到床上時不想。可是現在,這張床卻像案件充電器不停地給她充電,讓她腦海裡塞滿了關於案件的各種資訊,塞得連一個氣孔都不剩。

中午,慕達夫從教工食堂打了兩份飯回來,她還躺在床上。慕達夫叫她起床吃飯,一連叫了三聲她都沒反應,便問她哪裡不舒服?她閉著眼睛,像熟睡的樣子。他摸了摸她的額頭,體溫正常。他說如果你要繼續睡覺那我就先吃。她還是沒反應,似乎生氣了,多半是為不能負責案件生氣。他走出臥室,故意不關門,一個人坐在餐桌邊吃了起來。他吃得很響,以為響聲能刺激她的味蕾喚醒她的食慾,卻不知他吧唧吧唧的嚼食聲在她聽來是那麼粗俗,簡直是忍無可忍。她爬起來把門嘭地關上,重新躺下,耳朵頓時脫離了低階趣味。而他自從聽到嘭的關門聲後,忽然就沒了胃口,儘管他大幅度地降低嚼食聲,低到可以把剛才的高分貝平均掉,但仍然沒有胃口,好像自己沒有胃口才對得起她,才算得上與她同甘共苦。一直都是這樣,只要他吃而她不吃,他就會覺得自己多吃多佔了。他想餓著肚子到書房去做課題,用懲罰自己的方式轉移眼前的焦慮並順便獲取她的同情,但他立即明白這樣做其實是自我安慰,於她的心理無補。她不知道他會因為她沒有胃口,在她的想象裡——他不顧她的飢餓,竟吧唧吧唧地吃得津津有味。

他再次走進臥室,假裝睡午覺。他睡午覺是想跟她保持同樣的姿勢以方便交流,就像大人蹲下來與小孩溝通是為了保持一樣的高度。果然,她睜開眼睛,問他相不相信直覺?雖然他將信將疑,但必須回答「yes」,因為只有這樣回答才足以表明他是她毫不猶豫的支援者,立場永遠站在她這一邊。她的心裡掠過一絲欣喜,就像吵架時找到幫兇那樣喜從天降,巴不得讓這種感覺在心裡停留久一點,更久一點。她說明明徐山川是強姦犯,可卻不得不把他放了。他終於放心她糾結的是案件而不是懷疑他出軌,心裡嚯的一聲,彷彿堵塞的心血管突然被疏通。可他的心裡疏通了她的卻還堵著,必須馬上回應。他說雖然把他放了,但你可以補充證據再把他抓回來,相當於欲擒故縱。她覺得有道理,問題是去哪裡找證據?這才是真正的難題,是她躺在床上不想起來的總原因,她無數次暗示等想到答案了再爬起來,可答案就像地平線看得見走不到。她沉默,沉思,自責,貶低,懊惱,不服……第一百次或第一千次把自己逼到牆角,等待證據來拯救。很不幸,這次拯救她的不是關於徐山川強姦的新證據,而是他內褲上的那個破洞。她不小心看見了,目光頓時聚焦,好像那個洞是她目光剛剛燒出來似的,讓他的一小撮皮膚瞬間產生灼痛。她忽地欠起身子,就像忽地從牆角站起來,問最近你是不是收到了內褲?

「收,收到了。」他支支吾吾。

「收到了為什麼不穿?偏要穿這條有洞的,好像我虐待你似的。」

「沒人看得見我的內褲,除了你。」

「內褲呢?」

「鎖在辦公室的抽屜,因為是匿名寄來的,所以不敢穿,怕是網路騙局。」

她冷笑:「我特別想知道你收到內褲時首先想到是誰寄的?」

「你,但更多想到的是騙子。」

「又說謊,如果首先想到我,你會問我,哪怕試探性地問一下,可你在我面前一聲不吭,就像藏著個天大的秘密,生怕我知道。」

「怕問了不是你寄的,尷尬。」

「我不知道你首先想到誰,但肯定不是我。這是我的一次考驗,恭喜你沒過關。」說完,她嚇了一跳。她在網上幫他刷內褲時想到的是盡妻子的責任,腦海裡甚至浮現他收到內褲時高興的樣子,沒想到潛意識裡竟然是想考驗他,否則無法解釋為什麼匿名購買?為什麼不留家裡的地址?為什麼不先跟他打聲招呼?原來自己也看不透自己,自己也在騙自己。

他想我確實沒料到內褲是她買的,但這能反證我不愛她嗎?我要是不愛她,那為什麼她躺著時我擔心?為什麼她不吃不喝時我沒胃口?一派胡言,他差點就說出口了,好在他的理智壓住了情感。她說慕達夫,你做不了《泰坦尼克號》裡的傑克,也做不了《愛》裡的喬治,你根本就不愛我。他說那麼,你愛我嗎?她突然被問住了,因為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而他也是第一次問她。

33

「我愛他嗎?」她問自己。她想這個問題恐怕得分三個階段才捋得直,第一階段「口香糖期」,第二階段「雞尾酒期」,第三階段「飛航模式期」。

第一階段為什麼叫「口香糖期」?靈感來自徐山川家保姆的形容,即:「他們就像一坨嚼爛了的口香糖,撕都撕不開。」她認為這同樣可以用來形容她和慕達夫戀愛時的關係。那時,她的工作主要累的是體力,但不管多累,只要跟他一擁抱她身上的疲勞頓時一掃而光,彷彿他是她的體力恢復器或西洋參含片。她愛他的才華,經常靜靜地坐在一旁看他寫作,有時一看就是兩個小時。他寫他的,她看她的,互不干擾。她看他又黑又密的長髮,中分,長到蓋住了耳朵,是指揮家、搖滾歌手或足球明星的標配。她看他又直又高的鼻樑以及尖尖的鼻頭,就像看著一座她想攀登的山峰。她看他的眼睛,雖然不大卻特別明亮,明亮得它看到哪裡哪裡就會有反光。她尤其喜歡他的下巴,尤其喜歡他下巴上密密麻麻的鬍鬚,有時她甚至想數一數它們到底有多少根。她這麼不厭其煩地看著,就是想等他抬起頭朝她招手。他喜歡在寫出精彩段落時把她叫到身邊,讓她坐在懷裡,為她朗讀一段剛剛寫完的文字,就像分享剛剛出爐的烤牛排。儘管她聽得不是全懂,但她喜歡他的聲音氣味膝蓋以及一切,彷彿坐在全世界最有才華的人腿上,就像財迷坐到了錢堆裡,老鼠坐進米缸,考古學家跌進遺址。

她是獨生女,家庭結構與夏冰清的類似。她的父親是報社記者,母親是印刷廠會計,他們把她捧在掌心,不讓她「曬淋凍累」(日曬、雨淋、冷凍和勞累的統稱)。她想吃什麼穿什麼他們就給她買什麼,從來沒否決過她的提案。她喜歡看偵探小說,他們就把書店裡的各種偵探小說買回來。她喜歡玩具槍,他們就把各式各樣的玩具槍都買了。她想做英雄,他們就做壞蛋。於是,只要她手裡的玩具槍一響,他們就假裝倒地,無論當時在做什麼,也不管她的槍口瞄準誰。父親冉不墨有時陣亡於書桌,有時陣亡於電視機前。母親林春花有時倒斃於洗衣機旁,有時倒斃於廚房。當他們像影片倒放慢慢站起來時,她咯咯的笑聲響遍家庭的每個角落,笑得他們全身的細胞都跟著笑了起來。她第一個吃飯,第一個走進電梯,第一個鑽進車門,在家人面前從來沒做過第二。

自從認識了慕達夫,情況便悄悄發生改變。記得第一次跟他去餐館,她像在家裡那樣端起碗就吃,但剛吃一口她就像被燙傷似的立刻把碗放下,忽然意識到這樣做不對,必須等他坐下,等他拿起筷條她才拿起筷條。她對這個意識相當震驚,其震驚程度不亞於腦海發生一次核爆,連問自己為什麼從前沒這個意識?哪怕是跟單位的同事或領導聚餐,哪怕是跟前兩任男友約會,她都沒有注意這個細節,腦子裡根本就沒這根筋,當即她意識到她愛上他了。彷彿電腦的自動升級,從此她做任何一件事都會想到他。她買衣服會想到給他買一件,她吃到好吃的會給他打包帶上,即便深夜她也會給他送去。坐車時她會讓他先上,由此及彼,她懂得給父母開車門了,懂得收住腳步讓其他人先進電梯。有的話說了一千遍你未必能聽進去,有的人出現一百次你不會為他著想,可當你真愛的人一旦出現自己立刻就會改變。

一天晚上,她抱著幾把童年時玩過的玩具槍來到他的宿舍,讓他朝她射擊。他叭地扣動扳機,她像中彈那樣倒下去。他扣一次她倒一次,連續倒了十幾次後她淚流滿面,再也沒從地板上爬起來。那一刻,她想起了父母的一次次倒下,也許五百次也許一千次,他們為了逗她開心從她五歲開始就假裝陣亡,直到她十二歲玩膩了這個遊戲才停止。本來她想用自己的倒下來彌補或回報父母從前的倒下,可她竟然沒把開槍權交給父母而是交給他。她不服氣但又心甘情願,彷彿暗示她只為他而死。直到這時她才承認自己成熟了,她的成熟不是因為父愛母愛,不是因為親情友情,而是因為愛情。此後,她懂得照顧他了。每次值夜班她都會帶上茶壺、零食和水果,在他滔滔不絕時出其不意地隔窗喂他喝一口茶,或喂他吃一口水果、零食,當然也包括喂他一個長長的熱吻。他在飯店門口等她一個多小時那次,她沒有從前門出去叫他,而是偷偷地溜出後門,假裝遲到似的跑到他面前,在他忽然從後背亮出那束野花時滿臉驚喜,讓他漫長的等待瞬間變得有價值。而這樣的表現,在沒認識他之前她想都不曾想過。

第二階段,她稱之為「雞尾酒期」,指她懷孕到喚雨三歲這段時間,她對他的感情被喚雨分享了。結婚剛兩個月,他就像申請重大課題那樣向她提交申請要一個孩子。當時她還沉浸在新婚的喜悅中,覺得兩人世界還沒玩夠,也沒做好當媽媽的心理準備,但看著他如飢似渴的表情她二話沒說就點頭。懷孕後生理反應強烈,她對他的愛似乎做不到一心一意了,愛被新生命切分,最終好像全部轉移到了喚雨身上。即便如此,她仍覺得她對他的愛一點也沒減小,只不過是換了一種方式,即通過愛喚雨來愛他。她把她能克服嘔吐噁心、乳房鬆弛、身材走樣、便秘燒心、四肢無力、脾氣暴躁、情緒不穩以及分娩疼痛等困難的原因統統歸結為愛他。她放大愛情的作用,拓展愛情的內涵,以至於忽略了她的母性。有那麼一段時間,她為他生下女兒的成就感遠遠大於做母親的成就感,也就是說她曾把愛情置於母愛之上。但隨著時間推移,母愛漸漸佔了上風,她曾擔心愛情是不是要降溫了?好在他比她更愛女兒,為了親女兒肉嘟嘟的小臉,他半天刮一次鬍鬚,生怕鬍鬚扎傷女兒的皮膚。在沙發上,在床上,他們一家三口經常抱成一團,他親女兒一口,她親女兒一口,然後他們再互親一口。他們親女兒與互親都恰到好處地掌握時間長短以及情感投入,生怕偏心眼而打破感情平衡。喚雨學會親臉後,他們就玩「多米諾骨牌親」,即他親女兒一下,女兒親她一下,她再親他一下,抑或反過來,女兒先親他,他再親她,她再親女兒。這一時期他們的愛就像雞尾酒,即母愛父愛以及愛情親情全攪在一起搖晃,傻傻地分不清。

第三階段她定義為「飛航模式期」,時間從喚雨六歲至今,她似乎把愛情給忘了,就像手機調至飛航模式,雖然開著機卻沒有訊號。每次訊號重置都需要他先提出申請,然後她看看心情再決定連不連線。經常他申請五次她才通過一次,比他申請課題的成功率還低。她開始以他吃大蒜過多拒絕親吻,接著以他身上酒氣太重拒絕擁抱,再接著以工作繁忙勞累為由拒絕啪啪。他們在床上的距離越隔越遠,就像雙人床中間隔著一片海。即便冬天他想擁抱她,她也會說熱,說完她才發現室內十攝氏度。她懷疑自己性冷淡,但她卻不想承認,最終把自己的冷淡怪罪於他吸引力的消失。他的聲音不像從前那麼好聽了,身上的氣味再也不能為她解乏,她也不會像從前那樣為他的某個笑話而笑彎了腰。她不再關心他的課題或他的文章,也沒時間和興趣聽他朗讀精彩片段。上班她專注於案件,下班她專注於女兒,節假日她看望父母。她對他越來越寬容,換一種說法就是越來越不在乎。她不在乎他對她的讚美,也不在乎他對她的批評,而從前她卻在乎他說的每一個字,包括停頓,包括重音和語調。在她眼裡,他從一個具體的有細節的人變成了一個格式化的符號化的人。她只看見「丈夫」沒看見「他」,沒看見這個與其他丈夫不同的他,彷彿天底下的丈夫都一個樣。似乎不是他的問題,問題是她對他沒了渴望,就像手機訊號變弱或功能老化,以至於懷疑曾經對他的那些好是不是真的發生過。她給他買衣服再也不像從前那樣精挑細選,只要抓到一件差不多的就算是完成任務。她僅僅是在完成任務而不像過去那樣發自內心,後來連任務也懶得完成了。過去他出差她會問什麼車次什麼班機?去幹什麼住什麼賓館?幾號回來要不要開車接送?現在她一概不聞不問,連他發來的「平安到達」都覺得多餘,甚至忘記回覆。以前晚九點他不回家她就心神不寧,在家裡走來走去什麼事也幹不成,現在即便他凌晨不回,她也只是禮貌性地打個電話,有時連電話都懶得打。打電話是為了表示她還關心他,但關心已沒有溫度和細節。

這麼說我已經不愛他了?

34

她把想離婚的事告訴父母。冉不墨驚得老花眼鏡從鼻樑上滑了下來,眼珠子撐著上眼皮定定地看她,像看克隆人似的看了足足兩分鐘才問為什麼?他做新聞出身,什麼事都問五個「w」,即:何時(when)、何地(where)、何事(what)、何因(why)、何人(who)。她從小到大沒少挨他的五個「w」折磨,直到現在一聽他問「為什麼」就感到尿急,一尿急就後悔跟他們說這件事。真是越怕鬼越撞鬼,林春花又來了一句「為什麼?」現在兩句「為什麼」同時在她身上形成條件反射,她差一點就像少年時那樣衝進廁所躲起來。但她知道這事不能躲,必須真槍真刀地面對。她說不為什麼,就是不愛了。

「為什麼不愛了?」冉不墨和林春花異口同聲,彷彿第一次這麼默契。

「不愛就不愛了,哪來那麼多為什麼?」她不耐煩。

「你就知足吧。我活了快七十歲,只看見過責任,從來沒看見愛情。」冉不墨從沙發上站起來,在客廳徘徊,急得好像即將離婚的是他。

「想離就離,別學你媽,明明知道沒感情還湊合一輩子。」林春花關掉電視,盯住冉不墨。

「既然沒愛情,當初你們幹嗎搞在一起?」冉咚咚說。

「你別聽他瞎掰,他忘了單腿跪下求我的時候,沒愛情為什麼你手裡還拿著玫瑰?是誰在電影院裡求我嫁給他?」林春花說。

「虛偽。」冉咚咚補刀。

「他嫌棄是我身材變粗以後,他橫看豎看都不順眼,明明他的鼾聲打得天搖地動,卻說是我把他震醒的。一輩子他都在怪我,怪我不會發嗲,怪我不夠漂亮,怪我文憑不高,怪我皮膚粗糙,也不照照鏡子或玩玩自拍,就像豬八戒嫌媳婦醜……」

林春花一陣「炮轟」,把徘徊的冉不墨轟得坐到沙發上,重新拿起報紙重新戴上老花眼鏡。等林春花起伏的胸口漸漸平伏,冉不墨才抬起頭來,問你說完了嗎?林春花不答,嘴唇顫了顫,似乎有話要說卻強行忍住。總是這樣,一到關鍵時刻她就忍住。別看她數落冉不墨的時候一句接一句像放連環炮,但仔細辨別就會發現她說的都是水詞,就像《好漢歌》裡的「嘿兒呀,咿兒呀,嘿嘿嘿嘿咿兒呀」,戳心的要害的一句不說,比如冉不墨跟某某女性她就從來不說,連冉咚咚都看出來了她還漚在肚子裡,除了給冉不墨面子主要還是怕傷害冉咚咚,即便冉咚咚長大了成家了有孩子了即將離婚了也快要傷害喚雨了,她也仍然怕傷害冉咚咚。

「你看見了吧,這麼多年來你爸就是這麼忍過來的,你能不能學學老子宰相肚裡能撐船?別吵幾句就離婚,天底下沒有不吵架的夫妻。」

「我們沒吵。」

「沒吵離什麼婚?也不怕別人笑話,論長相論文憑,論才華論收入,人家哪點配不上你?我都為有個博士女婿感到自豪,你可別棄如敝履。」

「沒感覺了,何必勉強自己。」

「感覺比家庭重要嗎,你想沒想過喚雨的感覺?當初要不是怕傷害你,我和你媽也許真的就離了。」

「別老拿你們來跟我比,層次不一樣。你們願意和稀泥,我不願意。」

「那就離吧,媽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沒離。」

一個反對,一個支援,她從他們這裡得不到答案,而她壓根兒也沒想過讓他們來決定她的命運,說給他們聽也就是知會一聲,免得日後他們驚掉下巴。第二天她就聯絡了鐘律師,讓他去跟慕達夫談女兒的歸屬以及財產的分配等事宜。慕達夫不想跟鐘律師談,像啞巴似的坐在他面前,憑他怎麼撬也撬不開他的嘴巴,彷彿面對一堵沉默的牆,鐘律師只好撤退。第三天,喚雨入睡後,他和她在書房裡談。他說明明我們還睡在一張床上,有什麼話不可以直接說?非得找個律師。她說你也可以找。他說我喜歡親自,既然是親自談的戀愛,那就得親自辦離婚手續,有些事別人代理不了,比如睡覺上廁所殺人放火。

「也就是說,只要跟我談你就同意離?」

「能不同意嗎?這麼多年來你提的哪一條要求我反對過?」

「我以為你會挽留,事情過於順利難免讓人懷疑它的真實性。」

「如果我挽留,你會改變主意嗎?」

「不會。」

「那我為什麼要白費口舌?我太瞭解你的做事風格了。」

「你這麼爽快,是不是早就有了備胎?」

「謝謝關心,像我這樣的條件再找一位應該不成問題。」

「那麼,女兒跟誰?」

「你沒有時間照顧她,跟我比較合適。」

「我不同意。」

「那就跟你唄。」

「就這麼輕易放棄?難道你對女兒沒有感情?」

他的胸口像被利器狠狠地戳了一下,痛感和委屈湧上心頭,但他沒有回擊,而是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自從徐山川翻供,王副局長不再讓她負責「大坑案」之後,他就一直擔心她會情緒失控,會搞出點事情來。這事情那事情他都設想過,卻沒想到她搞的事情是離婚,也許離婚僅僅是她的一個藉口,而潛意識裡卻是轉移情緒。她只顧情緒轉移,卻忽略了傷害的是女兒和丈夫。他感受到了強烈的傷害,可她卻沒意識到,好像能從對他的傷害中獲得慰藉,也彷彿變相撒嬌,就像她心裡明明愛你嘴上卻說不愛,就像她明明覺得你好卻偏要說你壞。他明白,因此沉默。他沉默,是不想談論女兒,生怕越談論對女兒的傷害越大,更不能拿女兒來做婚姻的籌碼。她從他的沉默中意識到剛才那句話的分量,心裡一陣內疚,甚至暗暗說了一聲對不起。她想把「對不起」說出來讓他聽到,但言不由衷,嘴裡冒出來的卻是:「財產呢,財產怎麼分割?」

「存摺你全拿走,我的那份給喚雨,兩套房我拿一套怎麼樣?」他眼巴巴地看著她,彷彿在等待她的施捨。

「另一套房本來就是用喚雨的名字買的。」她故意發狠,想看看他的反應。

「行吧,我淨身出戶。只要你和喚雨過得好,我什麼都可以放棄。」

「要不是辦離婚,我都不知道你這麼捨得。」

他想都共同生活了十幾年,舍不捨得你還不知道?但他什麼都不想說,心裡湧起失望,同時湧起解脫後的一絲輕鬆,再加上那麼一點點不服氣。他說你能告訴我離婚的理由嗎?她把兩頁列印稿遞給他。那是她的自我評估報告,詳細地分析了她在「口香糖期」、「雞尾酒期」和「飛航模式期」的情感狀態。他認真地看了兩遍,說雖然中肯,但你忽略了時間和生理對情感的影響,也忽略了婚姻問題的普遍性,即感情會隨著年齡增長和相處時間太久而遞減。

「我是愛情的理想主義者,只管理想不管現象,只管你愛不愛我,我愛不愛你,現在兩項都是否定,還有什麼必要生活在一起。」

「按你的要求,根本就沒有及格的婚姻。」

「我相信有,只是還沒遇到。」

他差點就笑出聲了。按脾氣他恨不得現在就簽字辦手續,但他想她在吃藥,是個亞健康者,最好還是給她一個冷靜期。他說你不是講過等你破了「大坑案」再跟我扯離婚的事嗎,怎麼突然提速了?她打了一個顫,想自己確實講過,就說先訂協議。他說訂協議也得把剛才我說的這條寫上,即破案後再辦手續。她猶豫了,但馬上就不猶豫,因為她相信她很快能破案,雖然已經不是案件負責人。

她開始在電腦上擬離婚協議。一小時後,協議列印出來,他看見條款裡有一套房是他的,現金他也有一半。她說我沒那麼自私。他想這才像個講道理的人。他們分別在協議上簽名,按手印,兩人都很平靜,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彷彿是在幫別人訂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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