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迴響》小說信息

第五章 藉口(第2頁,共2頁)

字體:

「認識,她是海濤的女朋友,來過家裡好幾次。」徐山崗說。

「自從他認識曉玲之後,脾氣就好多了,每個月也不拿工資請客了,全部交給曉玲保管。父母的話他當耳邊風,曉玲的話他當藥,真是一物降一物。」楊樸說。

「最近這幾個月,他有什麼反常的表現嗎?」冉咚咚問。

「他不常回家,已經跟曾曉玲同居了。我們勸他領結婚證,他說曾曉玲希望把新房裝修好了再結婚。房子還在建,起碼要到明年才拿到鑰匙,加上裝修,怎麼也得再等一年。」徐山崗說。

「每次回來他都懂得帶禮物了,以前是啃老,現在雖然也啃但至少還有一點回扣。」楊樸說。

「他賭錢嗎?」冉咚咚問。

「不賭,他從來不賭錢。」徐山崗說。

「他哪來錢賭博呀?」楊樸說。

冉咚咚還問了一些問題,他們聊了三個小時。回局裡的路上,冉咚咚和邵天偉梳理了五條他們認為有用的資訊:一、他從來不賭錢;二、徐山川不會借錢給他;三、曾曉玲改變了他;四、他講義氣;五、小時候他喜歡打架。

38

冉咚咚把曾曉玲請到刑偵大隊瞭解情況,她故意讓她在走廊上與被小陸帶往訊問室的徐海濤擦肩而過。這一擦,兩人的訊號頓時滿格,連腿都邁不動了。徐海濤叫了一聲曉玲,站在原地定定地看著,兩個眼珠子彷彿是畫上去的。曾曉玲一驚,眼淚悄悄地湧出。徐海濤說聽話,別哭。曾曉玲儘量控制自己,控制得全身都微微發抖了。「走吧。」小陸推了一把徐海濤。徐海濤一動不動,好像已經落地生根。曾曉玲被他的表情嚇壞了,捂住哭泣轉身跑去,一直跑到走廊的盡頭,拐彎,消失。徐海濤久久地看著空空的走廊,走廊像一條長長的隧道,盡頭是一堵白牆,連一扇窗都沒有。

曾曉玲現年二十九歲,大學讀的是旅遊管理專業,系邁克連鎖酒店西江分店前臺接待員。父親小學教師,在她讀大一那年病逝。母親是個體戶,在青陽路開了一間十平方米的粉店。曾曉玲乖巧,勤快,會說話,她的迷之微笑常常被同事們稱為「顧客殺」,是西江分店前臺的標誌性表情,非常討喜。但奇怪的是,無論她對顧客笑得多甜美,服務得多周到,卻從來得不到經理的賞識,反而常常被她言語敲打冷嘲熱諷,甚至被故意刁難。

西江分店的經理是徐山川的情人之一小劉,劉玉萌。開始她以為徐山川只有她一個情人,後來她發現還有小尹,再後來她發現還有夏冰清,這一系列的發現讓她明白什麼是江山代有才人出,什麼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什麼是自信心受挫自尊心受損。徐山川太讓她失望了,失望到她不得不遷就他理解他,並由此衍生對男人們失望,對女人們警惕且妒忌。因此,凡是長得有點姿色的女性都是她的假想敵,尤其是她身邊的優質女性,彷彿她們隨時會成為徐山川的第四位或第五位。就這樣,曾曉玲被她盯上了。她的笑容被她理解為勾引,她的不笑被她理解為傲慢。她需要她的微笑對待顧客,卻又害怕她的微笑挑逗徐山川,即便挑逗別人她也不爽,好像挑逗是她劉玉萌的專利。於是,她經常批評曾曉玲為什麼要留劉海?為什麼上班時玩圓珠筆?為什麼走路聲音那麼響?為什麼大堂的空調開得那麼冷?不管是不是曾曉玲的責任,只要她一批評那就是曾曉玲的責任。有一次,她正在大堂批評曾曉玲,被趕來接她去跟徐山川約會的徐海濤遇上。徐海濤等了一刻鐘,她還在對著曾曉玲指手畫腳,戧得她自己都忘了為什麼要戧她。曾曉玲的頭被她訓得一點一點地低下去,最後低到下巴都壓住了胸口。徐海濤實在是看不下去了,說劉總,曉玲是我的女朋友,給點面子。劉玉萌當即變怒為笑,好像按切換鍵那麼快。知道曾曉玲有了男朋友,劉玉萌竟莫名其妙地高興,她想按輩分曾曉玲得叫徐山川叔叔。

美國社會心理學家沙赫特認為,任何一種情緒的產生都由外部環境刺激。他的研究小組曾經做過一個實驗:讓漂亮的女性對一些大學男生進行測試,即讓他們根據女調查者提供的圖片編故事。編故事不是重點,重點是測試地點分別為安靜的公園、安全的小橋和危險的吊橋。測試完畢,女性調查者會把自己的名字和電話號碼留給他們,告訴他們如果想進一步瞭解測試結果或者想跟她聯絡請打電話。實驗目的:在什麼地點接受測試的男生會主動給漂亮的女調查者打電話?結果給女調查者打電話最多的是在吊橋上接受測試的男生。為什麼?沙赫特實驗小組的解釋是,在吊橋上接受測試的男生們生理喚醒與平時不同,也就是說他們感受到了兩種感受,既感受到了吊橋的危險又感受到了自己心跳加速,而往往他們會把心跳加速歸功於那位對他們進行調查的漂亮女性,他們誤以為自己愛上她了。環境越危險越容易讓置身其中的人相愛,就像曾曉玲愛上徐海濤。曾曉玲被劉玉萌羞辱的時刻也是她危險的時刻,危險時刻徐海濤出現了,是他的一句話解救了她,讓她從此不再需要看劉玉萌的臉色行事。

第一次約會是曾曉玲主動提出的,見了一次面他們都覺得找對人了。曾曉玲說她不知道他們誰更愛誰,他把每個月的工資全部交給她保管,她把自己的初吻獻給了他;她主動叫他父母「爸爸」「媽媽」,他一有空就去幫她母親賣米粉;他為她買了一套房子,戶名只署曾曉玲,她為他獻身並答應一裝修好房子就跟他領證;她幫他揉腰,他幫她買項鍊;他帶她們母女倆去旅遊,她每天至少溫柔地叫他十次老公;她拒絕了所有的追求者,他再也不去夜總會泡妞……總之,他們的愛擢髮難數罄竹難書。戀愛前他羨慕叔叔徐山川有那麼多女朋友,戀愛後他討厭徐山川的不專一,並且討厭徐山川身邊的所有女性,除了嬸嬸沈小迎。他認為她們齊刷刷地打著愛情的幌子邁著統一的步伐,像儀仗隊似的來騙他叔叔的錢,彷彿她們不來騙錢那些錢就歸他似的。因為愛情他的腦子突然變活泛了,經常拿自己跟徐山川的情人們進行比較,就像教授們做比較文學那樣比較。他跟曾曉玲說同樣是隨叫隨到,同樣是二十四小時待命,同樣是為他服務,她們多則拿幾百萬少則拿幾十萬,再不濟也是按次數收費,每次至少一萬。可是他,月薪不足她們的一次收入,每每想到這些他就在開車時來幾次急剎,讓徐山川切實地感受一下身體慣性的前衝力。每次他巧妙地暗示工資太低,徐山川就斥責你要那麼多錢幹什麼?我的公司不僅是我的公司還是我們徐家的公司,節約一分是一分,說得好像這個公司不是他徐山川的而是他徐海濤的。他問曾曉玲你知道什麼叫憋屈嗎?就是睡在女人旁邊不能睡她,每天數錢不能花它,有個大老闆叔叔不能靠他,天天跟富人在一起自己卻不富裕,也就是說自從戀愛後,他這個富人的親戚也開始仇富了。

按沙赫特的理論,冉咚咚相信剛才曾曉玲跟徐海濤在走廊的遇見,會刺激他們更愛對方。她說曉玲,你有什麼話要帶給徐海濤嗎?曾曉玲說請你告訴他,無論他犯多大的錯誤我都會等他,哪怕等他一輩子。她說如果他一時糊塗犯了錯誤,你會勸他戴罪立功嗎?曾曉玲不停地抽紙巾抹臉,抹得眼圈周圍的淚痕都沒了才抬頭挺胸,面對攝像機調出最好的表情,說海濤,否認錯誤等於雙倍錯誤,說得越清楚你就越清白,愛你。說完,她對著鏡頭送了一個飛吻。冉咚咚忽然有些小感動,想不愧是學旅遊專業的,既說了案件也說了愛情,真想成全她。

39

小樊和小瓊排查了住客資訊,沒有發現可疑人員,但他們在監控裡看到了一位神秘人物。這位神秘者身材瘦矮,戴著鴨舌帽、眼鏡、口罩以及手套,穿黑襯衣藍色牛仔褲黑色球鞋,背雙肩包。當晚二十點十一分他走進五號樓大堂,進入樓道,來到三樓走廊後雙腳一跳,人就出鏡了。二十點二十五分,他跳回三樓走廊,跑下樓道,快步走出大堂,消失於五號樓拐角處。

冉咚咚帶人來到五號樓三樓檢視,這一層的房間全是會議室。走廊外有一個大露臺,擺滿了盆栽,有茂盛的景觀樹,也有五顏六色的鮮花。那人雙腳一跳,就是跳到露臺上。露臺上留下四個三十八碼的運動鞋印,走廊護欄沒有指紋,因為他戴了手套。露臺無監控,離泳池的直線距離一百五十米。如果他雙肩包裡帶著一副望遠鏡的話,那小陸的雙眼皮他都會看得清清楚楚。大家一致認為他就是「變聲」。小陸反覆看這幾段錄影,說不認識。冉咚咚看了幾遍,覺得他走路的姿勢有些熟悉卻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邵天偉說你不覺得他有點像吳文超嗎?冉咚咚差點驚掉下巴,說就是他,怎麼會是他?小陸說怪不得他認識我,上個月去找他詢問,我幫你們開過一回車,進他辦公室喝過一杯咖啡。

一行人趕到半山小區「噢文化創意公司」,門鎖著,冉咚咚撥吳文超的電話,該使用者已關機。問小區保安,保安說那扇門已經三天不開了。一行人來到小區十九號樓吳文超的住處,按門鈴,拍門,鄰居說已經三天沒動靜了。冉咚咚想怎麼說不見就不見了,消失得也太蹊蹺了吧?調看小區監控,發現他四天前下午四點揹著雙肩包,跟新都大酒店監控裡那個神秘者一模一樣的雙肩包,從十九號樓電梯出來,走過小區路道,走出小區大門,走到公司門前開門進入。冉咚咚把這幾段錄影拿來跟新都五號樓裡的那幾段錄影進行對比,形體專家說他們就是一個人。查他的社會關係,父母離異,都生活在離省城三百多公里的興龍縣。邵天偉給他們分別打電話,他們說半年多沒跟他聯絡了。邵天偉讓他們上來一個,他父親十九點趕到。冉咚咚向他父親出示搜查令,然後分別搜查了他的住房和辦公室,發現用電全部下閘,水開關和煤氣開關全部關死,說明他的出逃是有準備的。他住房裡的鞋都是三十八碼,與新都大酒店五號樓露臺留下的鞋印長度寬度吻合。辦公室裡的檔案散落一地,保險櫃的門敞開著,裡面空無一物,臺式電腦處於休眠狀態,所有的檔案都已刪除。咖啡機外殼沾了一層灰,他專用的杯裡殘留半杯咖啡。

搜查完,包括搜查完徐海濤的住處,已是凌晨五點。冉咚咚的身體咔噠一響,生物鐘提醒回家的時間到了。近期她總是夜出早歸,黑白顛倒。她發現每當天快亮的時刻,硬邦邦的心像冰塊解凍似的忽然變得柔軟。為什麼會這樣?她想到一個新詞——「晨昏線傷感」,即人在天地陰陽交替時產生的特殊心理,彷彿看見流水與落花的感時傷逝。晝夜切換,心情微變,此刻心裡充滿了不確定性。她有這種感受,認為所有人都有這種感受,是攻破心理防線的最佳時機,於是決定立刻訊問徐海濤。

徐海濤被帶到門口時天空正魚肚白,他抬頭看了一眼,伸手討煙抽。邵天偉給他一支,他用力一吸,菸頭頓時短了三分之一,好像吸的不是一截香菸而是一段時光。到了訊問室,一看見冉咚咚他就問你們為什麼要抓曾曉玲?她什麼都不懂你們抓她幹什麼?你們把她怎麼樣了?冉咚咚說只要犯錯,傷害的就不只是你自己,除非你沒有親人愛人和朋友,曉玲很愛你,希望你配得上她。他說曾曉玲現在在什麼地方?

「她說她等你,願意等你一輩子。」說完,冉咚咚播放曾曉玲希望他戴罪立功的那段影片。他的身體頓時挺直,像個聽話的學生,生怕漏聽每一個字。當曾曉玲飛吻時,他的眼眶紅了。他低下頭:「怎樣做才算立功?」

「立功就是告訴真相,那個變聲人是誰?」

「吳文超。」

「你們做的是什麼生意?」

「賭球。」

她瞥了一眼手錶,說我們沒時間聽你撒謊,昨晚熬了一通宵,吳文超全招了,現在跟你談主要是想核實你們說的是不是一致。你跟我們熬過夜,知道那有多難受,吳文超的身體根本扛不住。他看著自己的雙膝,像看著一道難題,腦子裡都是曾曉玲的畫面。她說曉玲對你那麼好,你連她的話都不聽,那你聽誰的?別讓她失望,別讓她等你等得太久。他抓了抓頭皮,偷偷瞥她一眼,說你們沒有逼曉玲吧?她說要不你再看一遍,看看曉玲的那個飛吻是不是發自內心?說完,她又放影片。他像在文章中找錯別字那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直到看出了眼淚眼皮也一動不動。她說曉玲值得你珍惜。

他說我討厭夏冰清,一看就知道她是來刷我叔叔的銀行卡的,但自從她認識吳文超之後,情況就發生了逆轉,她不再刷錢而是要刷我叔叔的感情,最終是想刷我叔叔的婚姻。刷錢時他們有說有笑,刷感情時他們半說半笑,到了刷婚姻階段,他們已經沒笑容了,不時在車裡吵架甚至廝打。我經常開車送夏冰清回半山小區,一路上十有七次她都在罵我的叔叔,罵得我都覺得徐家沒面子,恨不得當場把她踢下車去。我叔給她那麼多錢,不是請她來罵人的,也不是請她來分徐家財產的。她在叔叔面前自殺,她去見嬸嬸沈小迎,她給叔叔做生日晚會……每件事都是經過策劃的。策劃人就是吳文超,別看他個子小,腦容量特別大,他幫我叔叔策劃的生日影片我看過,看得心裡熱乎乎的,就想將來有錢了我也請他給曉玲策劃一次。每次送夏冰清回半山小區,她下車後就去跟吳文超聊天喝咖啡,他們的親密程度讓我都懷疑叔叔是不是被綠了。我想既然吳文超可以幫夏冰清策劃跟叔叔好,那也可以策劃讓她不跟叔叔好。我找吳文超商量,說只要他能讓夏冰清不再糾纏叔叔和嬸嬸,我願意付雙倍的策劃費。他當即舉起一個巴掌,我說五萬,他沒吭聲。我說五十萬,他點了點頭。我哪來五十萬呀?就跟叔叔商量,說只要你給我兩百萬,我保證讓夏冰清永遠不再煩你。我說兩百萬,是想通過這單生意狠狠地賺叔叔一筆,反正他有的是錢,反正平時他也不會多給我發工資。沒想到他劈頭蓋臉罵我,說一個開車的竟然操董事長的心,真是天狗吃月亮,螞蟻埋大象。像我叔叔這樣的成功人士都比較虛偽,他經常正話反說,有時請客戶吃飯他叫我點菜,明明事前他暗示我不要點太貴的,但客人一上桌他就罵我點得太寒磣。有時他暗示我點豪華版,但領導說飯菜超標了,他就罵我為什麼不遵守接待標準?罵歸罵,吃歸吃,外甥打燈籠照舊(舅)。為試探他對我的建議支不支援,我故意找他借錢。以前我借三五千他都猶豫,這次跟他借兩百萬眼睛都不眨一下,在報告上籤了「同意」才問借錢幹什麼?我說買房子。他說必須是買房子,千萬千萬別拿來幹前次你說的那件事,千萬千萬,他強調了三遍。這正是他的虛偽所在,嘴上說一套心裡想一套,想幹的不說,說的不想幹。

我借到錢後去找吳文超,問他怎麼做到讓夏冰清別再煩我叔叔?他說具體細節別問,你給錢我辦事。我提出先付一半策劃費,他同意了。那段時間,叔叔仍然在跟夏冰清來往,非常奇怪,他們和好了,就像刷錢時期那樣有說有笑,我常從後視鏡裡看到他們親吻。叔叔明知道他們即將分手還對她那麼好,還好得像真的一樣,我不知道是他虛偽還是捨不得她。按他一貫的表現,我認為他是虛偽。他在迷惑夏冰清,在假裝珍惜他們的最後時光,不排除他的假裝裡也許有一點真情。一天叔叔問我房款交了嗎?我說還沒有。他問錢呢?我說先拿去辦件事。他當即甩了我一巴掌,打得我的左臉都快脫臼了。他說夏冰清就是你未來的嬸嬸,她要是被人動哪怕一根小指頭,你就得從我面前消失。只要叔叔動手,那就不是說假話,我趕緊去找吳文超,解除跟他的策劃約定。他說已經寫好策劃方案,如果解除約定他會把這個方案拿給夏冰清看。我說馬上停止,前面的定金不用退,後面的尾款不再付。他聽說不用退錢,立刻就說好吧,那我為你破一次規矩。什麼事都不用幹,白得二十五萬,他還賺我一個人情。

徐海濤彷彿說累了,停下來喝水。喝完水,他說該說的我都說了。她說你有沒有跟吳文超說過或暗示過殺害夏冰清?他說沒有,我只要求他做到不再讓夏冰清煩我叔叔和嬸嬸。她說你看過吳文超寫好的策劃方案嗎?他說沒看過。她說徐山川跟沒跟你講過或暗示過把夏冰清殺掉?他說沒有。回答得飛快。她凝視他,說徐山川知道你想除掉夏冰清嗎?他歪著頭想,一看就知道是假裝的,也許他已經發現自己回答得太快了,容易給人油滑的印象。他想了十幾秒鐘,說我叔叔不知道。她說那他為什麼警告你別動夏冰清一根指頭?他說瞎猜唄。她說通過剛才的對話,你已經間接地承認你的所謂策劃就是想殺害夏冰清。他有些激動,調高音量,說我什麼時候承認了?她說你承認徐山川不知道你想除掉夏冰清,說明你想除掉她。他嚇了一跳,說我是有過除掉她的想法,但絕對沒跟吳文超說過要除掉她,如果你們不信,可以叫吳文超來跟我對質。冉咚咚說你確定?他說確定。

40

吳文超的父親叫吳東紅,身高一米八○,五官端正,因籃球打得好,招干時進入縣稅務局工作,在興龍縣城和全市稅務系統,吳東紅不叫吳東紅而叫「超遠三分」。他的定點三分球命中率高達百分之四十,雙手一舉一送再加一個壓腕動作,球便飛出一道漂亮的弧線,即便從中場起飛有時也能入筐。比賽前,他常常被安排為觀眾表演,所獲掌聲遠遠超過球隊整場比賽的總和。同系統不同縣的幾個女籃運動員崇拜他,爭先恐後地給他寄球衣、球鞋或手錶等禮物,還頻繁地寄自己的美人照,寫情書,但他都只讓她們獲得友誼通行證而不是結婚證。他不想找同類項,而是想找高智商,於是他在幾番對比後選擇了本縣中學的英語老師黃秋瑩。

黃秋瑩身高一米七○,說英語比說家鄉話流利。吳東紅以為「超遠三分」加一萬三千個英語詞彙量的大腦會合成出優質後代,卻不料吳文超出生時又瘦又小,小學畢業時身高才有一米三○。這一嚴重違背遺傳學的現象讓吳東紅眉頭打結,對自己對老婆和孩子都極不滿意,並由此引發對命運的不滿。在吳文超的成長過程中,他的主要任務就是如何讓他長高長結實,為此他找了不少醫生和營養學家,也走了不少地方,包括上海、北京的醫院。開始吳文超還聽他的話,一到寒暑假就跟著他尋醫找藥,但初二那年暑假,吳文超叛逆了,他在查閱了大量矮個子的資料後,說原來我以為是別人看不起我,現在我才知道看不起我的是你,矮個子怎麼了?拿破崙和魯迅一米五八,愛因斯坦和列寧一米六四,畢加索一米六二,伏爾泰一米六○,巴爾扎克一米五七,亞歷山大大帝一米五○,他們哪個不比你狠?吳東紅被戧得語塞,吞吞吐吐又結結巴巴,說人家矮是矮但壯實,你看你薄得就像一張紙片。吳文超說其實你也不是看不起我,而是看不起你自己。這一句徹底ko吳東紅的智商,從此不再跟吳文超談論身高和體重。

雖然吳文超好像扳回一局,但由於吳東紅對他體質長期的過分低估,早早就在他心裡播下了自卑的種子。他不與同學們交往,一放學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打遊戲,不鍛鍊身體,不跟父母說話,即便感冒發燒、咽喉腫痛或被同學打罵也不說,是一種直奔社交恐懼症的節奏。吳東紅問黃秋瑩怎麼辦?黃秋瑩說我負責遺傳智商,你負責遺傳身體,他很聰明,我的任務不僅完成了而且還超額。言外之意就是他的任務沒完成,他堵得一口氣差點上不來,懷疑吳文超到底是不是自己親生的?他越懷疑越覺得有道理,越懷疑越覺得懷疑就是事實,便從吳文超頭上拔了五根帶毛囊的頭髮,陰乾,用餐巾紙包好,瞞著母子倆偷偷去省城做親子鑑定。結果他被鑑定書打臉,鐵證如山,兒子是他的兒子,既沒注水也不帶雜質。他想把鑑定書當場撕毀,但又捨不得撕,因為他覺得鑑定書雖然否定了自己的懷疑,卻是血緣關係的鐵證,這一證明足以讓多疑的他心生自豪。於是,他把鑑定書帶回家,藏在書本里。黃秋瑩一直懷疑他瞞著她存錢,就經常在家裡翻找他的存摺。一天,她在翻找存摺時從書本里翻出了那張親子鑑定,信任瞬間崩塌。他們吵得青筋暴跳,話語失控,吵得吳文超都知道他們為什麼而吵。

除了自卑,吳文超又添了兩份仇恨,先是恨他爸,後來恨他媽。他媽受不了他爸的懷疑,在他讀初三那年與他爸悄悄辦了離婚手續,連他的意見都不徵求一下,哪怕象徵性地徵求。他知道他們離婚了,但他們就是不說「離婚」,而是變著法子創造新詞,硬是把「離婚」說成「婚姻調整期」、「分居心理治療」以及「疑似情感破裂」等等。然而,這還不是吳文超遇到的最糟糕的事,在一次比一次糟糕面前,任何「最糟糕」的說法都顯得過於倉促或天真。吳東紅和黃秋瑩很快就分別再婚了,再婚他們也不叫再婚,而是跟吳文超說這是他們的「二次選擇」、「感情糾偏」或「愛情重組」。次年,黃秋瑩生下一個胖小子,基因預測可以長到一米八○,彷彿成心要氣死吳東紅似的。而吳東紅也不甘示弱,他那小他十五歲的妻子為他生下一個女兒,基因預測未來身高一米七三,彷彿要給黃秋瑩一個響亮的反抽。為什麼他們分開後都能生出身材高大的兒女,而在一起時卻只能生出像吳文超那樣的薄薄紙片?他們百思不得其解,但他們都分別用新生的孩子證明責任不在自己。那麼責任在哪裡?只能在他吳文超身上。他們解脫了,他卻要扛著他們推給他的責任繼續成長。責任他扛了,他認了,但糟糕的是他們因忙於炫耀新的成果而越來越忽略他。為了檢驗他們的忽略,他故意露宿街頭,結果父親以為他在母親那裡,母親以為他在父親那裡,沒有人找他。他的腦海裡再也沒有了家的概念,悲傷的心情一夜鈣化。

考上大學後他沒回過興龍縣,他從來不給他們打電話,雖然他們會打給他,會給他寄生活費。他不靠他們的生活費生活,而是自己開了一家網店,專門做學生們的生意,同時還為幾家廣告公司寫策劃案,拉贊助。大學畢業,他的資金已經累積到二十多萬元,「噢文化創意公司」就是用這筆錢啟動的。

41

機場、車站以及本市重要路口的監控裡都沒出現吳文超的身影,他會躲到什麼地方?重新負責本案的冉咚咚組織專案組成員分析,大家都認為他沒有離開本市。於是專案組開始排查酒店、賓館以及出租房,但均無他的蹤跡。第五天上午九點,技術組發現他的手機訊號出現在東興市中越邊境大橋附近。冉咚咚立即聯絡東興市刑偵大隊,請求他們對該手機號使用者追蹤並確認身份實施抓捕。當他們趕到邊境大橋時,手機訊號已於十分鐘前越過大橋中線即邊境線,一路向南,直至再也監控不到訊號。難道他逃往越南了?

海關沒有他的過境記錄,大橋頭監控裡沒有他的身影,冉咚咚想會不會只是他的手機過境?她查吳文超在東興市的社會關係,發現他有一位大學同學在東興市做邊貿。東興市刑警隊梁警察找到該同學,該同學說前天他收到吳文超用快遞寄來的手機,裡面附有一張字條:「為擺脫一個女人,請你把這部手機帶到越南,務必在過海關前才開機。」該同學立刻打吳文超的電話,使用者不在服務區,但打了幾次他才恍然大悟,原來「使用者」就擺在面前。他以為吳文超的感情出了問題,想製造移民假象擺脫前女友。之所以這麼想,是因為他多次遇到女人糾纏都是用這種辦法甩掉的,即給手機充值一個星期左右的話費,然後送給越南朋友,讓找他的人聽幾次外語徹底死心,而自己則換個新號,重新開始。帶著這種樸素的想法,昨天上午他過境做生意時把吳文超的手機送給了一位越南中年婦女。梁警察帶走了吳文超的字條和快遞信封,拍照傳給冉咚咚。冉咚咚想他太狡猾了,但他的狡猾也暴露了他的真實位置。她查快遞公司,收件員說三天前他在朝陽路65號送快遞時被吳文超攔下,寄快遞的手續是在路邊的一棵樹下辦的。冉咚咚帶人來到現場,發現樹周圍沒有監控,顯然他精心踩過點。

經專家搶救,吳文超辦公室臺式電腦刪除檔案已恢復了百分之七十。冉咚咚反覆檢視,除了注意夏冰清的一些影片,還特別注意到黃秋瑩懷抱吳文超的一張照片。懷裡的吳文超還是嬰兒,嘴裡嘬著小指頭仰視母親,母親微笑俯視他的臉龐,溫馨溢屏,就像文藝復興時期義大利著名畫家達·芬奇的那幅《聖母與聖嬰》。雖然他把這張照片藏在資料夾的子目錄的子目錄裡,也就是藏在三層之下,但還是被冉咚咚翻了出來。冉咚咚想這樣的收藏方式正好對應他的心情,那就是表面上他恨母親,但內心深處卻渴望母愛。冉咚咚決定去一趟興龍縣,見一見黃秋瑩。

黃秋瑩住在興龍高中校園內七棟三樓,這是一套一百二十平方米的住房,後窗靠山,山上有一片茂盛的樹林。前窗面對田徑場,田徑場過去就是縣城最大的街道。看見冉咚咚、邵天偉和小陸到訪,黃秋瑩的後任丈夫打過招呼便帶著兒子回了父母家。黃秋瑩兩眼無神,臉頰掛著淚痕,還沒等冉咚咚他們落座她就率先坐下了,彷彿連再站一會兒的力氣都不夠。她說都是我的錯,我對不起他,要是我不離婚,他不至於犯這樣的錯誤。他是一個善良的孩子,小時候連一隻螞蟻都不敢踩。他很聽話,連買個雪糕都要問媽媽我可以買嗎?他很聰明,只要發現他爸跟哪個女的多說幾句,他就提醒媽媽你可要注意了。他很愛我,遠遠地看見我就一邊跑一邊喊媽媽,一頭撲進我的懷裡,撞得我全身酥麻。但自從我再婚以後他就不理我了,我買好吃的他不吃,我買新衣服他不穿。他恨我,這麼多年他從來沒主動給我打過一個電話。冉咚咚說不,他很愛你,他一直都愛著你。她從手機裡調出那張母子合影。黃秋瑩看見照片傷心哽泣。冉咚咚說這是他電腦裡唯一珍藏的家庭照片。

一刻鐘後,黃秋瑩顫抖的身子才慢慢平靜。她說他不會殺人,請相信我的判斷,他那麼弱小,連一隻雞都殺不死。冉咚咚說我們沒有說他殺人,找他只是想了解一些情況,如果他主動找我們,那即便犯了錯誤也可以寬大處理,要是他不主動,被我們抓住那問題就嚴重了。黃秋瑩說我想勸他主動,但不知道他在哪裡。冉咚咚說按我們說的做,只有你能救他。她問怎麼救?冉咚咚給她吳文超變聲的手機號碼,說請你發個簡訊,內容:「孩子,媽相信你,媽愛你。」她說他不會理我的。冉咚咚說你只管發,不要問結果。她把簡訊發出去。冉咚咚說除了等待,你什麼也不要做,不要主動打電話,除非他主動打過來,每一步每一句都跟我商量,可以嗎?她抹著淚水,點了點頭。

晚上,邵天偉和小陸撤出,冉咚咚留下來陪黃秋瑩。兩人睡在床上,都沒有睡意,冉咚咚在想慕喚雨,黃秋瑩在想吳文超。冉咚咚說如果再給你一次人生,你會選擇離婚嗎?黃秋瑩說不會。「為什麼?」「太傷孩子。」

「你們離婚的主要原因是什麼?」

「吳東紅不信任我,我直到再婚才接觸第二個男人,也許他不是不信任我,而是要找藉口跟我離。」

冉咚咚想跟慕達夫提出離婚我找藉口了嗎?找了,藉口就是他出軌,但我不會因為找了藉口而否認我不愛他這一事實。藉口雖然是不想承擔責任,可當藉口能成為藉口時,就沒有必要說出真相,因此藉口有時也代表善意。假如我讓慕達夫選擇,他會選擇哪個答案:一、離婚是因為我不愛你;二、離婚是因為你出軌了。我想所有的人都會選擇第二個,因為選擇第二個還能從失敗中爭回一點面子,就像付費時收到找零。那麼慕達夫出軌了嗎?儘管他不承認我也沒抓到現場,但憑我的直覺他絕對出軌了。直覺等不等於事實?就像破案,就像追蹤嫌疑人,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因為「信其無」會害怕自己被欺騙,而「信其有」卻能給人莫名的安全感。假如我們離婚了喚雨會受到多大的傷害?她會像吳文超那樣恨我嗎?她會變成疑似殺人犯嗎?想到這裡她突然打了一個寒顫。黃秋瑩問你需要毛巾被嗎?冉咚咚說不需要,你在想什麼?黃秋瑩說想文超,想這樣的夜晚他會睡在什麼地方?他既不敢住酒店又不敢租房子,不是睡在野地就是躲在橋洞,地那麼硬,橋洞的風那麼大,他那麼薄的身子骨怎麼扛得住?他怎麼睡得著?即使睡著了身上也不知要被蚊蟲咬出多少包包……說著,黃秋瑩又不停地抹淚。冉咚咚想沒有任何一個人只為自己活著,尤其是做母親的。冉咚咚說你想他,他就想你,這叫心靈感應,給他發條簡訊吧。

「怎麼寫?」

「你想怎麼寫?」

「文超,對不起,媽媽再也不離開你了。」

「發吧。」冉咚咚抹了一把溼潤的眼眶。

凌晨六點,「晨昏線傷感」時刻,手機叮咚一聲,吳文超回了一條簡訊:「媽媽,我想你十年了。」黃秋瑩泣不成聲,沒聽冉咚咚勸阻立刻反撥電話,但對方已關機。冉咚咚說繼續聯絡,你想怎麼寫就怎麼寫。黃秋瑩又寫了一條簡訊:「要麼你回家,要麼媽去看你,哪怕見你一面會坐牢媽也要見見。」發完,她的目光就再也沒離開手機,一直盯著螢幕直到天亮,直到睏意襲來手機從手裡滑落。

42

吳文超的那條簡訊是從省城人民公園白龍湖附近發出的。凌芳帶人搜查白龍湖一帶,並調看公園三個門的監控,既沒看見吳文超的身影也沒找到他露宿的地點。公園是敞開式的,進出不一定非得走門口,他選擇這裡發簡訊就是為了迴避監控。

興龍縣,黃秋瑩急得團團轉,一會兒撥電話一會兒發簡訊,即便電話撥不通她也不停地撥,即便沒有簡訊回覆她也不停地發,整個人焦慮得都有了焦慮症的表現:擔心,緊張,手抖,尿頻,坐立不安。冉咚咚說我理解你的愛子心切,但愛就像吃藥不宜過猛,一猛就不真實,哪怕它確實是真的。第二天,黃秋瑩死心了,只發一條簡訊。她堅信吳文超不再理睬她,那個溫暖的回覆也許只是他心裡偶爾的閃念。她不相信幾條簡訊就能消除他十多年的恨意,更不敢相信他會回十年都不回的家來看她。她像一床打卷的被子躺在客廳的沙發上,彷彿再也不會爬起來了。

蟬聲從後山的樹林裡傳出,一聲長一聲短,鬧得冉咚咚心裡陣陣著急。她開始擔心自己的判斷,擔心吳文超不會上鉤,同時對自己利用黃秋瑩的母愛深感愧疚。「兩擔心」加「一愧疚」讓她也有了焦慮症的表現。她想如果夏冰清是吳文超殺害的,那他絕對不會被黃秋瑩突如其來的母愛所打動,如果他殺了人,那心腸得有多硬,況且他又那麼警惕,怎麼會輕易入坑?下午三點,當兩個女人也是兩位母親都在絕望的時候,手機迎來了吳文超的第二次回覆:「媽,我回來了。」黃秋瑩驚得坐起來,四下張望,叫了一聲「文超」,好像文超就藏在周圍的空氣裡。忽然,她疲憊的身體有了力氣,暗淡的雙眼噌地發亮。她說我的兒子回來了,這是真的嗎?她一邊說一邊朝田徑場方向的窗外望去,如果這是真的,你能迴避一下嗎?只要你給我一點時間,我保證勸他去自首。你相信我嗎?冉咚咚說如果他真的回來,那我會給你兩天時間,讓你做一次好母親,請你珍惜他對你的愛。她說謝謝。說完,她把自己緊緊地貼在視窗上,彷彿變成了視窗的一部分。

冉咚咚從技術部門得知,下午五點吳文超的手機號曾出現在興龍縣城十字街附近,於是她從黃秋瑩家撤出。冉咚咚一撤出,黃秋瑩就在這個視窗望一下那個視窗望一下,一直望到深夜。凌晨兩點,吳文超出現在屋後的樹林裡,他用手電筒對著自家後窗照了三下。黃秋瑩看見光,輕輕開啟大門。吳文超滑下斜坡,走進樓道,上到三樓,深夜裡的關門聲即便很輕聽起來也很響。冉咚咚他們躲在旁邊的樓上監視。為了讓吳文超放心,黃秋瑩明知道有人監視卻要克服巨大的心理壓力,裝著無人監視的樣子。監聽器裡傳來黃秋瑩的哽泣,沒有吳文超的聲音。安靜五分鐘後,黃秋瑩說餓了吧,你想吃什麼?吳文超說隨便,煮碗麵條吧,我先洗個澡。腳步聲,開門聲,關門聲,切菜聲以及打燃煤氣灶的聲音……忽然,耳機安靜了。十分鐘後,再次響起開門聲,腳步聲,吃麵條的聲音。黃秋瑩說一碗夠吃嗎?吳文超說夠了。黃秋瑩說吃點水果,你看你瘦成什麼樣了。吃西瓜的聲音,很急,幾大口就吃完一片,一共吃了五片。吳文超說媽,你也吃。黃秋瑩說媽喜歡看你吃。吳文超說我眼皮打架了,需要補覺。黃秋瑩說那你睡吧,睡好了明天再吃好吃的。接著,傳來腳步聲、開門聲和關門聲。

第二天上午九點,吳文超後爸李展峰和八歲的兒子李家坤分別提著雞鴨魚肉走進樓道,上三樓,按響門鈴。家裡頓時熱鬧起來,殺雞殺鴨聲響成一片。李家坤問媽,哥哥什麼時候起床?黃秋瑩說讓他多睡一會兒。李家坤說我什麼都不會做,只會做蔬菜沙拉。黃秋瑩說那你就做一盤蔬菜沙拉。中午,李家坤敲響房門,說哥起來吃飯了。開門聲。「家坤好。」「哥哥。」「文超起來啦。」「叔叔好。」接著是腳步聲,洗漱聲,起菜聲和端碗擺盤聲。吳文超說這麼多好吃的。李家坤說蔬菜沙拉是我做的。吳文超吃了幾口,說好吃。李展峰說喝幾杯?吳文超說喝幾杯。然後是吃飯喝酒的聲音。他們的吃喝聲特別響,把正在監聽的冉咚咚、邵天偉和小陸的食慾高高吊起,都覺得好聽極了。冉咚咚想有了吃喝聲家庭才像個幸福的家庭。

下午三點,李展峰和李家坤離開。客廳裡只剩下黃秋瑩母子倆,他們有一場對話。「找女朋友了嗎?」「哪個女的看得上我?」「你這麼聰明,總會有人喜歡。」「喜歡不等於愛,而且我也不聰明。」「公司怎麼樣了?」「倒閉了。」「如果你缺錢媽可以把房子賣掉。」「晚了,要是當初你對我像現在這麼好,我就不是現在的我了。」「對不起,孩子,媽對不起你……」「你起來,你別這樣,你這樣我受不了,你起來。」傳來黃秋瑩的啜泣。「你再跪我也不會哭,我早就不會哭了。」「你是不是做了什麼傻事?」「什麼叫傻事?」「害別人的事。」「我不知道,但我向你保證我沒有殺人。」「那你為什麼要東躲西藏?」「我一直都膽小,一直都害怕,但我又不知道害怕什麼。」「如果你沒犯錯就不用害怕,如果不小心犯錯了,那就去講清楚,爭取寬大處理。」沉默了兩分鐘。「你身體好嗎?」「不好,頭經常痛,連核磁共振都做了也沒發現問題,但它就是痛得厲害,醫生說是神經官能症。」「你太操心了,但你不用為我操心,我的事我自己能解決,一直都是這樣。」「你真的沒殺人嗎?」「沒有。」「那你答應媽去跟他們講清楚,這樣躲來躲去的,躲不了一輩子。」「我需要時間思考。」「現在你思考好了嗎?」沉默。「你在簡訊裡說相信我,為什麼又不相信了?」「我相信你。」「相信我你就站起來。」

一夜無話。早上十點,黃秋瑩開車,把吳文超、李展峰和李家坤拉到縣城邊的河灘。他們開啟活動桌椅,擺上吃的喝的,點燃燒烤箱。另一輛轎車到達,從車裡鑽出了外公外婆以及表哥表妹。一群人在河灘上有說有笑。河水清悠悠的,兩岸長滿灌木,天空湛藍,草木芬芳,烤肉的香氣飄蕩在河谷裡。他們吃喝,他們唱歌,他們合影,他們游泳。吳文超遊累了,坐在岸邊的石頭上休息。黃秋瑩靠近,說你想不想逃走?吳文超說怎麼逃?黃秋瑩說沿著河岸灌木叢往下漂,漂一公里就是三石碼頭。你爸的車停在碼頭上,他說他可以送你去任何地方。吳文超說之所以回來就是不想跑了,我知道他們找過你,也知道他們不會不監視你。正是他們對你的監視,才喚醒了我對你的思念,因為他們不會監視一個和我不親的人。

黃秋瑩說我可以跟他們講你是被水捲走的,生死未卜。吳文超扭頭看著下游,水聲嘩嘩。他說媽,你發簡訊是想把我騙回來還是真的想見我?黃秋瑩說我要是騙你,就不會安排今天讓你逃走,我的心都快要被我自己戳爛了。吳文超的眼睛忽然澀澀的,很不甘心地滾出兩行淚水。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