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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暗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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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了,晚上有空一見嗎?」慕達夫上完課,開啟手機就看到了貝貞的這條簡訊。他忽然有點高興,久違的高興,彷彿憋在水裡的人終於可以伸出頭來換一口氣了,甚至想提前享受這口氣。離婚協議已簽訂半月,它像近代史上籤訂的那些令人屈辱的條約,堵得他想開一個「吐槽大會」。然而,凡是屈辱的都是絕密的,他揣著這個絕密上課,接女兒,開會,恨不得隨時出賣自己。但他每次想吐槽的時候,無論是葉教授、胡教授或其他別的教授似乎都沒時間和興趣。他不得不欲言又止,像保險櫃剛開了一道縫便馬上鎖緊。現在好了,貝貞來了,總算有兩隻勇敢的耳朵自動送上門來了。他興高采烈地走出文學院教學樓,走過林蔭道,走過停車場兩百多米遠才回頭提車,好像是故意走過頭似的。

晚上,冉咚咚誇他的飯菜做得可口,這是她決定離婚以來唯一一次對他的誇獎,比同行誇同行還難。吃完飯,他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剃鬍須,灑香水,抹頭油,然後對喚雨說了一聲「爸爸出去談事」,便三步並作兩步出了家門。他出門前的系列動作,冉咚咚看在眼裡卻不發表意見。自從訂了協議,他們誰也不必向誰彙報行蹤,這幾乎是協議的唯一好處。他來到貝貞下榻的酒店,在大堂吧找到她,發現她經過精心修飾,眉毛畫過,戴著長長的假睫毛,還塗了淡淡的口紅,身穿綠色露肩連衣裙,腳踏一雙白色高跟鞋。領口開得很低,不僅把她的肩膀露了出來,還把她乳房的上部分也露了出來。他頓時覺得不對勁,就像作品的風格突然變了,變得他都不熟悉了。之前貝貞走的是隨意路線,運動休閒鞋,緊身牛仔褲,斗篷,t恤,從不戴假睫毛,內容與形式沒有違和感,可是今天怎麼看怎麼違和,就像一首自由詩變成了一篇八股文。

他在觀察她的時候她也在觀察他。她覺得他全身上下都不對勁,首先是那件白襯衣,在她與他有限的交往中,她從來沒見他穿過白襯衣,而且還長袖。不管是正式或私下場合,他的上半身幾乎都是圓領衫或夾克,下半身是休閒褲加休閒鞋,頭髮散亂,目光傲慢,彷彿隨時隨地都在蔑視規則或西裝革履。不知道是衣品在配合他還是他在配合衣品,反正開會發言或寫文章他總是「語不驚人死不休」。你說義大利作家卡爾維諾寫得好,他說不好。你說郁達夫寫得一般,他說妙極了。如果你反著說,他的答案也一定是反的,有時你甚至懷疑他的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刻意引起別人注意。他的這種叛逆加逆反心理毫不客氣地從專業領域延伸至生活以及社會領域,讓人輕易不敢觸碰他。但久而久之,貝貞發現其實他沒有那麼深刻,也許他的心理都還沒成人化。他的非黑即白思維模式以及叛逆與逆反心理是典型的未成年人心理,原來這個貌似複雜的軀殼下隱藏著一顆簡單的心靈。有了這個驚人的發現,貝貞就經常對他進行語言挑逗。她說你很優秀,他說優秀個屁。她說你老婆很優秀,他說不及你的三分之一。她說你女兒很優秀,他說那是那是。所有的問題他都逆反,唯獨在女兒的問題上他只有一個答案。玩笑開多了,貝貞與他越來越隨便,關係也越來越近。可是,今天怎麼這麼彆扭?他竟然抹頭油,灑香水,簡直成心破壞我的嗅覺。

他們都被對方的反常或者怪異驚了一下,彷彿都被蚊子咬了一口,雖然有點痛但痛處很快就像擦了清涼油。他問你怎麼來了?她說我……我離婚了。像是一枚炸彈掉下來,炸得他兩耳轟鳴腦子短路悲欣交集。為什麼?他像是問自己。她說都怪你,你請洪安格幫你當說客,結果說客被冉咚咚策反,他們一致認為我們把他們綠了。他說怪不得你穿得這麼綠。她差點就笑了,那是萬分之一秒的本能反應,但語境加心境立刻讓她想笑而不能,因為離婚的情緒後遺症還揮之不去。她說慕教授,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開玩笑,你還有沒有一點同情心?他說對不起。她說我來就是想當面問你一句,我們綠他們了嗎?他說在夢裡綠過。她說我還以為是我的記憶出了差錯,現在證明我的記憶是準確的。洪安格從這裡回去後,天天問我到底綠沒綠他?問得我都以為自己真綠過他似的。他說俄羅斯心理學家伊凡·彼德羅維奇·巴甫洛夫認為,暗示是人類最簡單最典型的條件反射,它是一種被主觀意願肯定的假設,沒有根據,但由於主觀上肯定了它的存在,心理上便竭力趨向於這項內容,簡而言之,你被洪安格暗示了。她說洪安格早就想跟我離婚了,但苦於沒有藉口,想不到冉咚咚給她遞刀,讓他輕而易舉地擺脫我投奔他的小情人,慕教授,被綠的是我不是他,為了你的家庭我犧牲了我的家庭,具體來說是犧牲我,你說我該找誰說理去?他本想說只能是我,但他突然意識到這是一個極其嚴肅的問題,也是一個坑,便立即咬住舌頭。她說你跟冉咚咚還在鬧嗎?他說已經不鬧了。她說你們和好了?他說就差辦手續了。她說你能不能坦誠一點,要不我們就遂了他們的心願?他說不可能,假如未來都被他們言中,那我們不就活在套路里了嗎?

慕達夫對套路非常敏感,無論是文學中的還是生活中的。他父親是西江大學文學院教授,母親是西江大學附中語文老師,他們在十四年前退休。從小他們就灌輸他世界上最好的職業是教師,人生最好的出路是考大學,讀碩士,讀博士。「只有考博才能留在西江大學當教授。」他們隔三岔五就會拿這句來敲打他,就像在平凡的生活中放鹽。可他不想當教授,想去天山牧羊,但一讀到「北風捲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便全身打顫。他想從軍,然一讀到「白骨已枯沙草上,家人猶自寄寒衣」,便嚇得半死。那麼當個科學家怎樣?他試著朝理科方面努力,結果發現每個細胞都被父母的文學基因薰染,根本記不住化學元素週期表、能量守恆定律,更別說函式與導數。沒辦法,他只能一邊排斥一邊接受,繼承或者說重複他父親的事業。重複本來就讓他反感,但讓他更反感的是母親竟然把一位語文老師介紹給他談戀愛,而且還是西江大學附中的。這下他恐懼了,想我不僅要重複他們的事業,還要重複他們的戀愛以及家庭模式,我到底是生活在真實世界還是虛擬世界?天空是不是真實的天空?我是不是演員?這所大學是不是攝影棚?從幼兒園到博士畢業,他的學習過程都是在西江大學校園內完成的。他忽然有了「楚門意識」,即逃離攝影棚意識。楚門是電影《楚門的世界》裡的男主角,他的生活工作和戀愛都是直播公司安排的,直到影片快結束時他才發現自己一直生活在套路里。慕達夫決定像楚門那樣逃離,但他逃離的不是身體而是精神。他開始留長髮,抽菸,喝酒,故意說髒話,偏要找女警察結婚。雖然這讓他的人生總導演慕長春以及執行導演任茉莉經常長吁短嘆,但他卻有一種莫名的痛快。他好不容易逃離了父母的套路,難道現在又要落入冉咚咚的套路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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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貞在湖邊租了一間房,每天給慕達夫打兩次電話,發若干簡訊,其餘時間便坐在電腦前寫長篇小說,內容根據她和洪安格的真實故事改編。但是恨意讓她的文字變得簡單粗糙,熟悉讓她的想象力急遽下降,煩躁分散她的注意力,結果寫作成為儀式,其主要功能是掩護她的發呆走神和空虛。一天下午,慕達夫來拜訪她。他敲了敲門,傳來一聲請進。他推開門,看見她正在墊子上做瑜伽,穿的是三點式。他嚇得退了一步,轉身欲走。她說膽小鬼。他怎麼會承認自己是膽小鬼,便坐在一旁,眼神直勾勾的,表情饞涎欲滴,整個人瞬間進入色鬼模式。她在做橋式,輪式,鴕鳥式,下犬式,弓步伸展式……一陣騷操作,他看得胸前的紐扣彷彿全都繃飛。不可否認,她的皮膚比冉咚咚的細嫩,腿比冉咚咚的直,腰比冉咚咚的細,臀部和胸部比冉咚咚的豐滿。他對比著,就像做比較文學研究。忽然,她的胸罩撐開了,兩隻堅挺的乳房彈了出來,然後又被一股力量拽住,原地慢動作震顫。原來她的乳房還那麼有彈性,不像冉咚咚的都已經下墜。他的身體有了強烈反應,尤其是左邊胸腔都彷彿變薄了。她說你怕什麼?他說我什麼也不怕。她說不怕你愣著幹什麼?他繼續愣著,說我還沒離婚,我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讓冉咚咚佔據心理優勢。她哼了一聲,一跺腳,轉身走進浴室。聽著稀里嘩啦的淋浴聲,他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想冉咚咚的皮膚也曾像貝貞這樣有彈性,甚至還比她的白,腰也曾那麼細,腿也曾那麼直,之所以乳房下墜,那是因為年齡原因。想起初戀時冉咚咚的身材,他的心裡生起一股自豪感,就像一個實業家想起曾經的產業,一個炒股者想起沒入股市前雄厚的資金。

慕達夫回到家裡已經是晚十點。家裡的燈全黑了,在開啟客廳的燈之前,他忍不住扭了扭臥室的門把,竟然扭開了。臥室一片漆黑,陽臺上閃爍著一枚紅紅的菸頭。她又抽菸了,但現在他沒有權力管她。他們已經分居,一個睡臥室,一個睡書房。他以為她沒有發現,輕輕地把門關上,開燈,坐在茶几前泡了一壺紅茶,一邊喝一邊想要不要告訴她貝貞來了?雖然他已經沒有告訴她的義務,但為什麼心裡會發虛?是多年養成的彙報習慣還是心裡仍有不離婚的幻想?如果心存幻想,那就不能告訴她,否則她會更加懷疑。可不告訴她,萬一她知道了,那幻想就不可能變成現實。他很矛盾,似乎每種選擇都對他不利。忽然,臥室的門開啟了,冉咚咚走過來坐到對面。他給她倒了一杯茶,發現她臉色鐵青,皮膚鬆弛,連眼圈都黑了,腦海情不自禁地閃現貝貞,怎麼掐也掐不掉,就像電腦中毒時不停地彈出色情圖片,越刪越多。他喝了一口熱茶,燙得嘴皮都差點破了。冉咚咚說你緊張什麼?他說我擔心你身體,都憔悴成什麼樣了,一個女人,有必要那麼拼嗎?她想這句話是關心,應該高興才對,可她偏偏高興不起來,因為她聽出了他的三層潛臺詞:一是你身體不行了,二是你老了,三是你不像一個女人了。但她不想生氣,而是心平氣和地說你評估過我們離婚對喚雨的傷害嗎?他說我以為你在訂協議前評估過了。她說我們正在追捕的疑犯叫吳文超,由於父母離異後各自成家,忽略了對他的關愛,他從此不跟家人聯絡。

「所以我們不能離,為了喚雨。」他說。

「你回來之前,我已經跟她談了,她不反對,而且我不僅不會不關愛她,只會更愛她。」她說。

「你很殘酷,竟然把我們的壓力轉移到一個十歲的孩子身上。」

「我不想騙她,欺騙才是真正的殘酷。」

「你會讓她做噩夢的。」

「她睡得很香,你可以進去看看。」

他起身,輕輕地開啟次臥的門,聽到喚雨均勻的呼吸。他探頭看了許久,確證喚雨睡著了,才把身子退出來,小心翼翼地關門。她說你必須找機會跟她談一談,告訴她爸媽雖然離婚了,但爸爸永遠是爸爸,你對她的愛不會有絲毫減少。他說不要說開口,就是想一下我都覺得心痛。她說她已經知道了,早講比遲講主動,別以為只有你善良。他還能說什麼,每一句都被她堵得死死的。他想連喚雨她都談過了,不離婚看來是不可能了,既然要離,那就沒必要再藏著掖著。他說貝貞來了。

「來幹什麼?」她淡淡地問,眼睛不再噌地發亮。

「她離婚了,原因是洪安格懷疑她出軌,而洪安格又是你煽動的。」

「難道她沒出軌嗎?」她像說一個顯而易見的答案。

「你去問她。」

「為什麼她一離婚就來找你?」她似乎有了一點興趣。

「因為是我們這個家庭讓他們那個家庭產生了矛盾,她滿腹委屈,想找你對質,但我怕你情緒失控,就把她勸住了。」

「讓她來呀,我倒想見見她。」她本來想把話說重一點,但她不想讓自己變成潑婦,連聲調都降了下來。她想既然都要離了,糾纏這些還有什麼意義,不如成全他們。「你需要提前辦離婚手續嗎?」

「不需要,我希望永遠別辦手續。」他說。

「虛偽,如果你希望永遠別辦手續,那當時你為什麼要簽字?」

「因為尊嚴,你都說不愛我了,我還有什麼選擇?」

「那麼,我再說一遍,我不愛你了。」

他的尊嚴又一次遭到打擊,就像身體的某個部位重複受傷。這麼多年來,他對她的打擊一直隱忍遷就退讓包容,正是因為他的退讓助長了她的囂張,他覺得該到提醒她的時候了。他說真要離了,你未必能找到比我更合適的。她說是嗎?你太自戀了吧。他說我倆肯定有一人患了自戀症,但願是我。她說不是你難道會是我?他說所以我經常去看心理醫生,一個人要長期忍受另一個人的無理取鬧,沒有心理疏導早就崩潰了。幹你們這一行的壓力山大,更需要心理疏導,如果你不願意讓莫醫生看,也可以換人,有人向我推薦金醫生,說許多文化名人和類似於俄羅斯作家契訶夫《小公務員之死》裡的伊凡·德米特里·切爾維亞科夫那樣的小人物們,都喜歡找金醫生做心理疏導。她說破案才是我最好的心理疏導。他說凡是從小被父母過分誇獎,後來事業有成的人都容易患自戀症,而沒有安全感,輸不起,承壓力低,受過傷害的人則容易患多疑症。如果去除自我中心,多與人交流,多愛別人一點,那這兩種症都可以克服。她說你是在教育我嗎?他說我想讓你知道別總是自己生病讓別人吃藥。

「神經病。」她把茶杯蹾到茶几上,由於用力過度,茶杯晃了一下,破成兩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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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咚咚關上臥室的門,習慣性地沒有反鎖。這道門是她的邊境線,只要她在裡面慕達夫就不會進入,即便他有事跟她商量也只是扭開門輕輕地喊一聲,或站在門口把話說完,或把她請到客廳來講清楚。出於關心或好奇,他不時悄悄地把門扭開,從門縫偷偷地看她在幹什麼,就像父母監督孩子。從開門的風力以及聲響,她能準確地判斷他是找她有事或只是觀察。如果有事找她,風速會快,開門聲正常或略顯誇張。假如他是偷窺,那幾乎沒有聲音,室內的空氣微微一抖,幾秒鐘之後又微微一抖。她知道他開門了,又關門了。對於他的觀察或者說偷窺她並不討厭,反而覺得有人注意自己才有價值,就像貓,你越在意它的某個行為它就越要堅持這個行為。因此,她關門的象徵意義要大於實際意義,只要他想開啟隨時都可以開啟。但是今晚,當她走進臥室後忽然就不想讓他開啟了。她鎖上門,熄燈睡覺。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從熄燈的那一刻起,她就開始讀秒,可讀了幾百秒,她就讀亂了,於是重新讀。如此反覆,卻毫無睡意,她以為是鎖門的原因,便爬起來把鎖開啟。再躺下,整張床託著她浮了起來,一會兒飄到左上角,一會兒飄到右下角,一會兒被門把手撞了一下,一會兒頂住天花板讓她連呼吸都感到困難,人和床彷彿處於失重狀態,腦海的每縷思緒都像單獨畫在白紙上那麼清晰。她越想睡越睡不著,又爬起來把門鎖上。開啟,鎖上,開啟……她不停地重複這個動作,重複了兩分多鐘才意識到自己是不是真的犯病了?

她想我還有破案的任務,千萬千萬不能犯病,即使犯病我也能克服。她努力地克服失眠、虛汗和緊張……在似睡非睡間,她想我自戀嗎?哪個人沒點自戀。我多疑嗎?哪個有壓力的人不多疑。凡是大家有的毛病那都不叫毛病,可為什麼慕達夫卻暗示我去看心理醫生?「大坑案」在凌芳負責一個月後又由我負責了,有人在盼望我創造奇蹟,也有人在等著看我的笑話。吳文超到底躲在哪裡?抓到他是不是就可以結案?慕達夫嘴上說不想離婚,但私底下卻與貝貞頻繁接觸,叫我如何相信他?喚雨真不在乎我們離婚?慕達夫還愛我嗎?我說「不愛他」是賭氣還是發自內心?……每一個問題都在突突跳躍,開始是單跳,後來是交叉跳,再後來就跳成了交響曲。她開燈,爬起來拉開床頭櫃,找了兩片助眠藥吃下,心裡一陣傷感,忽然覺得自己好孤獨好委屈,煩的時候沒人說話,累的時候沒有肩膀依靠,遇到困難時沒人分擔,全世界彷彿就她最可憐。想著想著,眼淚就流了出來,流著流著,哭聲就響了起來。

相反,慕達夫書房的門從來不關,他既要幫喚雨半夜起床喝水或上廁所開燈,又要密切關注冉咚咚的動靜,好像他是她們的中樞神經。現在他忽然驚醒,原因是聽到從主臥傳來隱隱約約的哭聲。他輕手輕腳地來到主臥門口,扭了扭門把手沒扭開,心裡頓時緊張起來。他拍拍門,叫了一聲咚咚,哭聲中斷了。他又拍拍門,說讓我進去。裡面沒有動靜,他說你再不開我就踹門了。他真的在門板上踹了一腳,但不是很響。他說為了不驚動喚雨,請你開門。他聽到她走過來的腳步聲,開鎖聲,走回去的腳步聲。他留了半分鐘的時間再開啟門走進去,看見她躺在床上,臉是乾的,雖然眼睛微腫。他問為什麼哭?她說誰哭了?我睡得好好的你踹什麼門?他掃了一眼臥室,沒發現異樣。他看她的枕巾,也是乾的。他說我是被哭聲驚醒的。她說你做夢吧。他說沒事就好,說完,轉身欲出,卻看見門把手上沾著一絲血跡。他立刻掀開毯子,抓起她的雙手,看見她左手腕子上有一道淺淺的血痕。他心裡泛起不祥,說為什麼要這樣?

「現在我終於明白夏冰清割腕時的感受了。」她把手飛快地縮回去,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體會一下受害人的絕望,也許能獲得破案的靈感。」

「荒唐。」他從抽屜找出一塊創可貼,貼在她左手腕子的傷口上。他緊緊地捂住那個傷口,好像要為它止血,而其實它早就不冒血了。雖然它只是一個淺嘗輒止的傷口,但在他看來卻是一道深淵,是她心理崩潰的訊號。他說做個交易。她把手從他手裡掙脫,問什麼交易?他說要麼去看心理醫生,要麼我把你割腕的事告訴專案組領導,讓他們給你休假。她說你膽敢阻止我辦案,我立刻跟你辦離婚手續。他說我可以用離婚來換你的身心健康。她忽然冷笑,說你想提前辦手續就跟我明說,何必用激將法,我又不是不想成全你。他說你別聲東擊西,我對待生命比對待任何事情都要認真一百倍。她見過他認真的樣子,有時為了考證某個字或某句話的出處,他會看幾本厚厚的著作。因為跟胡教授爭論「現代主義文學與後現代主義文學哪個更牛」,兩人在餐桌上翻臉,二十年的友誼經不起一個「後」字的考驗,至今不相往來。胡教授認為凡是帶「後」字的文學都一文不值,沒有建構。但他從青春期開始就是個解構的主兒,容不得胡教授用不屑的表情貶低「後」字。也許他僅僅是反對胡教授的表情,也許他態度如此堅決僅僅是為了跟胡教授抬槓,但他一旦亮出觀點就會像獅子捍衛領地那樣捍衛,以此表明:做學問,他是認真的。

「能不能等我抓到了兇手再去看心理醫生?」她讓了一步。

「那就別怪我出賣你。」他態度堅決。

第二天早上,他們一起送喚雨上學,等喚雨走進校園,她轉身想溜。他說別忘了我昨晚說過的話。她說你不會當真吧?他說我連婚姻都賭上了,你說當不當真?她站了一會兒,很不情願地鑽進他的車裡。一路上誰都沒興趣說話,他擔心她的身體,她像是賭氣又像在尋找對策。他把車開到大學路普奔巷一幢四層的青磚樓前。她一抬頭,就看見掛在門旁的「一念心理諮詢室」。雖然她有心理準備,但心裡還是排斥,說慕達夫,你真把我當精神病患者了?他說既然不是,為什麼不敢進去?她說我連持槍犯都抓過,還怕進這種地方?說完,她甩門而去,他緊緊跟上。他們走進磚房小院,院子裡鵝卵石小徑七彎八拐。她習慣性地放輕腳步,生怕驚動誰似的。來到一樓諮詢室門前,她站定,做了一次深呼吸。他推門,門鈴叮叮咚咚地唱起來,是一支十分熟悉卻又想不起名字的曲子,很療愈。金醫生起身迎接,請他們就座。慕達夫介紹冉咚咚,但他剛一開口就被金醫生打斷。金醫生說我不要你說,我要她說。慕達夫尷尬地站起來,踮起腳尖出去。

一小時後,冉咚咚推門而出。慕達夫看見她神采奕奕,整個人像打了雞血似的精神抖擻。看到她狀態轉好,他心裡暗自高興,以為諮詢產生了效果。他把她送到單位,立刻回到金醫生這裡。金醫生說她邏輯清晰,談吐正常,不像你說的有什麼心理問題。慕達夫就納悶了,她明明半夜三更在哭,明明割了手腕子,怎麼會沒有心理問題?為什麼每次她都能證明她正確?難道是我患了多疑症?

「你們都談了些什麼?」他好奇。

「先是聽她講了半小時吳文超的故事,然後她問我吳文超有什麼心理弱點?我告訴她吳文超是一顆孤獨的靈魂,嚴重缺乏愛,渴望愛,尤其是渴望母愛。她說可不可以利用這個弱點抓到他?我說理論上有可能。」

「你被她帶節奏了。」

「在我這裡,不管她談論誰最終都是談論自己。她像吳文超一樣孤獨,儘管她表面上被愛包圍。」

「金醫生,你竟然說一個泡在蜜糖裡的人不甜,用鹽醃過的蘿蔔不鹹,把眼睛睜到天明的人不失眠,我嚴重懷疑你的專業水平。」

金醫生微微一笑。慕達夫覺得這個笑倒是很專業,是壓住怒火以及鄙視後裝出來的笑。為此,他的心裡很是不爽,就像別人質疑他文憑似的不爽。半小時後,他在回程的路上等紅燈時,心裡嘀咕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

46

去見邵天偉之前,慕達夫在自己的書房踱了七步,凡遇到猶豫不決之事他都養成了在書房走七步的習慣,靈感來自曹植七步成詩的典故,但同時他也認為再難的事情都可以在七步之內思考清楚,更何況這七步可快可慢。有時他以為把問題想清楚了,但就在抬腿的一瞬間忽然發覺還沒想清楚,於是趕緊把邁了一半的腿收回。有時他兩腿叉開,像魯迅在《故鄉》裡形容楊二嫂那樣圓規似的立著,直到把這一步該想的想清楚了才邁下一步。冉咚咚經常看見他把腿劈開後一動不動,以為是在鍛鍊身體,後來才明白這是他的「七步強迫症」。

踱完七步,他帶著三本國外的偵探小說登門拜訪邵天偉。他說我給你推薦的這幾本表面上是寫破案,實際上卻是寫人性,簡直可以用「犀利」來形容,你冉姐之所以破案厲害,就有這些小說的貢獻。邵天偉激動地摸著書的封皮,恨不得馬上閱讀,可慕達夫已經坐下,看樣子一時半會兒還不想走,他只能堆起笑臉奉陪。慕達夫從邵天偉的房租開始聊,一直聊到他交沒交女朋友,家鄉脫沒脫貧,父母的身體好不好,天氣怎麼會這麼熱,每個行業都需要職業操守以及男人應該找一個什麼樣的女人結婚……他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聊著,聊得邵天偉大腦缺氧,始終跟不上他的節奏。邵天偉知道剛才聊的都不是慕達夫想聊的,他在試探,觀察,繞圈子,就像文章的開頭僅僅是個鋪墊,但這個鋪墊也太長了。邵天偉說慕教授,有話請直說。他猶豫著,掂量下面的話該不該講?答案是不該講,但不講他又擔心冉咚咚的身體,於是他強迫自己,說你冉姐最近有點累,請你幫我判斷一下,她繼續辦案合不合適?

「我從來沒見她累過,尤其是辦案的時候,年輕人都熬不過她的身體。」邵天偉說。

「那是體力,我指的是精神上的疲勞或者說心理感冒。」慕達夫用右手食指敲了敲右側的太陽穴,「近期她有沒有不對勁的地方?比如敏感多疑,情緒低落,經常發呆,記憶不好,思維遲緩,脾氣暴躁或喜怒無常,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什麼的……」

「你說的不就是精神病嗎?這跟冉姐一條都對不上。她思路清晰,既剋制又理性,比我們專案組的任何人都冷靜。她記憶力超好,嫌疑人的照片過目不忘,詢問當事人的每句話好像都記得。她不僅對案件走勢有準確的判斷,而且還善於發現被人忽略的細節。她從來不對同事發脾氣,也不說誰的怪話,包括競爭對手。工作之餘她有說有笑,經常請我們聚餐,還組織大家唱歌。在我看來,沒有比她更完美的了。」邵天偉一邊說一邊想詞,自認為概括得相當準確。

「最重要的一條你沒回答。」慕達夫想這小子挺聰明。

「幹我們這一行的誰要是不敏感,基本上都會被淘汰,而多疑是辦案的優點之一,就像你做學問,要在無疑處有疑,否則你根本就破不了案。」

「可是昨晚,」慕達夫做了一個割腕的手勢,「她讓我揪心。」

「不可能。」邵天偉忽地睜大眼睛,彷彿被嚇著了。

「所以我很矛盾,告訴你吧,肯定會影響她在專案組裡的威信,而且家醜外揚,不告訴你吧,我又拿不定主意,疑慮有三:萬一她發病會不會影響辦案?再這麼熬下去她的身體扛不扛得住?我要不要找專案組的領導反映這個情況?」

「千萬別亂講。首先,她沒有你說的那些表現;其次,現在是辦案的關鍵時刻,如果你反映不當領導把她調走,那這個案可能又要變成懸案。你們知識分子天生就有正義感,難道你希望兇手逍遙法外嗎?」

「不希望,但任何家庭都承受不起疾病的折磨,所謂幸福都以健康為前提。」

「她的健康沒問題。」

「如果有問題你負得起責任嗎?」

「負得起。」

「你怎麼負?」

邵天偉被問傻了,他只順口一答,卻沒想過怎麼負責。看著慕達夫咄咄逼人的眼神,他忽然明白平時脫口而出的語言根本就經不起追問,只是說慣了,聽慣了,以為拿來一用就可以搪塞和應付,就像說「沒關係」「放心」「啥都不用說了」那樣。但慕達夫偏偏不吃這套,他是整天跟文字打交道的人,對每個字詞的含義都要認真檢驗並落實到位。邵天偉尷尬了,因為這個責任他壓根兒就負不起。他說我得想想。慕達夫說我特別在乎你的意見,這事我不可能再找別人商量,包括她的父母,他們平時走路都顫顫巍巍的,哪經得起這個刺激。如果她的情緒有波動,麻煩你及時告訴我,另外,拜託你在工作中幫我照顧照顧她。說著,慕達夫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遞過來。邵天偉問這是什麼?慕達夫說一點活動經費,用於請她吃飯唱歌什麼的,總之是讓她開心。邵天偉把信封推回來,說你一個教授,怎麼動不動就用錢來解決問題?

這話把慕達夫戧得臉都紅了,他捏著那個信封像捏著自己的尾巴,遞也不是,收也不是。他說夫妻為什麼稱對方為另一半?因為他們合起來才算完整,也就是說這一半生病了那一半也會痛,她失眠我也失眠,她吃藥我也吃藥。看著她緊張焦慮難受,我急得直跳腳。她是個要強的人,不願承認自己有病,也不願接受我的關心和照顧。我只能事事順著她,在外圍悄悄地做點緩解她壓力的工作,還不能讓她知道,就像跟領導打球或下棋,即便輸也不能輸得太明顯。她的情緒是我生活質量的晴雨表,客觀地講,我的生活質量不高。在她的影響下,我也快變成高壓鍋了,每天都想爆發。但男人嘛,手勁大,鍋蓋也就擰得緊一點。每天我都在想如何才能讓她像從前那樣快樂?只有她快樂我們全家才快樂。可是,我找不到讓她快樂的鑰匙,連跟她交流都有心理障礙,因為她寧可相信任何人也不願相信我。我歷來都鄙視用錢解決心理問題,但當別的辦法都嘗試無效後,才發現錢也許是辦法之一。如果你把這錢拿著,那就相當於答應幫我,讓我心裡產生一點希望,希望在你的幫助下她的病會好起來,沒準真的會好起來。

「行吧,那你先把錢放我這兒。」邵天偉看見慕達夫說得眼眶都紅了,不好意思再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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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邵天偉一走進辦公室就先瞄冉咚咚的兩隻手,可她穿著制服,無論他怎麼瞄也瞄不到她手腕子上到底有沒有割痕。上午,專案組分頭排查各賓館及租屋,繼續尋找嫌疑人下落。冉咚咚這個組負責排查城西路,邵天偉跟著她從這家賓館查到那家賓館,從這棟租屋查到那棟租屋,但他始終沒機會看到她的手腕子。他想直接問她,卻怕她反感。中途休息,他說他最近學會了看手相,可以看出一個人一輩子有幾次愛情,離不離婚。兩位年輕的警員先後把手伸給他看,他竟然說中了他們到目前為止談過幾次戀愛,驚得他們的嘴巴都合不攏了。他說冉姐你要不要看一看?冉咚咚伸出右手。他捏著她綿軟的手掌,看著她掌心交錯的紋路,說真沒想到你只談過一次戀愛。她說瞎扯,我更感興趣的是會不會離婚?他說那得看左手。她說不是男左女右嗎?她警惕地把手抽回去,左手不經意地往後一躲。從這個動作判斷,他知道她的左手腕子有秘密。

下班後,他說請她吃晚飯。她同意了,就近選了一家簡餐店。兩人落座,邊吃邊聊。她問為什麼要請我?他說感謝你一直關照。她說都關照幾年了,為什麼偏偏是今天請?他說以前你一直不給機會。她說撒謊,你請我是為了這個吧?她挽起左衣袖。他看見她左手腕子上貼著一塊創可貼,說你怎麼知道?她說從你早上進辦公室的那一刻起,我就發現你的神色不對,像個臥底,不僅看人的目光是斜的,而且看我的次數比平時至少多出百分之八十。平時你看我是看我的臉色,但今天你看我是看我的雙手。不過你放心,只是破了一點皮,相當於被螞蟻咬了一口。說完,她放下衣袖,用力壓了壓袖口,生怕它撐開。

「可以問為什麼嗎?」邵天偉因為緊張聲音有點滯澀。

「我做噩夢了,但明知道是夢卻怎麼也醒不來,於是就製造一點痛感把自己喚醒。」冉咚咚閉上眼睛,似乎在回憶當時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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