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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暗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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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影響你辦案嗎?」邵天偉不放心。

「我辦案跑偏了嗎?或者說我違法違規不講邏輯了?」

「沒有。」

「那你擔心什麼?」

「擔心你的身體,我想幫你分擔壓力,卻不知道怎麼分擔。」

「吻我,」她指著自己生動的嘴唇,「現在就吻我。」

他嚇了一跳,身體下意識地往後一靠,背部重重地撞在椅背上。他不是沒有這種衝動,以前就有過,雖然她比他大十歲,但她是美麗與智慧的化身,在他面前自帶流量。她睜大眼睛逼視,第一次離得那麼近。他發現原來她的眼睛如此透明,彷彿有一股力量要把他吸進去。他忽然感到害怕,與其說是害怕這種溫柔的誘惑,還不如說是害怕自己立場不夠堅定。她微微一笑,試圖緩解眼前的尷尬。她的笑竟然那麼迷人,他想,將來找物件就得找像她這樣的。她說要不,你到對面的賓館去開間房?他說冉姐,玩笑開大了。她說機會稍縱即逝,就看你想不想把握?他說你現在講的和平時你教導我的不一樣,我很難受。她說又不要你負責,只是逢場作戲,你緊張什麼?他忽地站起來,說要不我先回了。她說坐下,話還沒說完呢。他側身坐下,開始只坐了半邊屁股,覺得不舒服又才慢慢把屁股挪正。她忽然笑了起來,笑得他脊背一陣發涼。他說慕教授昨晚找我了。

「我猜到了。」她說。

「一個那麼有學問的人竟然向我請教,我感動得好久都站不起來。一說到你的健康,他急得眼圈都紅了。他很愛你,希望你別做對不起他的事。」

「他向你請教什麼?」

「怎麼幫你。」

「你已經幫我了。」

雖然他被說糊塗了,但從她臉上燦爛的表情可以斷定她是真的高興。她說你對我最大的幫助就是讓我看到了好人,看到了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作風正派的人。我們每天接觸的都是些什麼案件呀?不是出軌就是兇殺,不是偷情就是謀財害命,不是貪汙就是養小三,不是騙別人就是騙老婆……徐山川出軌了多少女人?夏冰清難道真的只講感情不愛錢嗎?吳文超父母相互懷疑,號稱感情很好的洪安格和貝貞也離婚了,本來她還想說一句就連我父親都出軌隔壁的阿姨,但她突然踩了一腳剎車,發現這一句不能講,立刻省略,直接跳到請問還有誰值得信任?知道我為什麼失眠嗎?他搖搖頭,因為他從來沒失眠過,連一丁點的失眠經驗都沒有。她說因為我害怕一閉上眼睛就有人作惡,這是典型的守夜人心態,以為只要自己醒著就能防止壞事發生。他點頭,發覺自己偶爾也有這種想法。她想起小時候半夜三更豎起耳朵,生怕父親趁母親熟睡時偷偷地爬起來,輕輕地開啟門,去按隔壁的門鈴。而事實上她曾經兩次聽到父親半夜出門的聲音,但她太小了沒敢爬起來阻止,為此一直內疚。她說假如剛才你按我說的去做,那我也許會再割一次手腕子。你要小心,由於我對人性有太多懷疑,所以經常會用我的方法測試別人,而每每測試,結果大都讓我失望。如果你想幫我,那就堅持做個好人,讓我尚能看到光,好人就是一束光,能驅散心靈的陰霾。

「難道這個也是測試嗎?」他在自己的手腕子上比畫了一下。

「這叫自我測試,我想知道我可以跌得多深,自己對自己有多狠,心裡的陰霾到底有多厚?只有瞭解自己才會瞭解別人,尤其是瞭解那些我們正在追捕的人。」她的表情和語氣都顯得輕鬆,卻看得出是假裝的勉強的,但當她把這句話說完之後,一股久違的輕鬆真的溢滿她的心頭。她想這是不是就是自我教育或自我暗示?其實,很多想法當初並不當真,只不過說著說著也就當真了。

48

回家路上,冉咚咚忽然感到心緊,緊得胸口好像剛剛拉皮。她就近把車拐進公園路停車場停住,開啟車窗,放斜靠背,做了幾次深呼吸,胸口的壓迫感才漸漸消失。最近,只要一聽到下班鈴聲她便下意識地哆嗦,整個人莫名其妙地緊張,好像下班會剝奪她的自由似的。她不想回家,害怕面對慕達夫,因此她總比別人晚一到兩個小時下班,還故意把回家的車速降了又降,彷彿這樣做就能用時間換空間,最終會贏得抗戰的勝利。有兩次,她在半路轉向,直接把車開到父母居住的樓下,但只停了幾秒鐘便把車開走,因為她覺得面對父母比面對慕達夫更難受。在她眼裡,父母只剩下滔滔不絕的嘴巴了,他們的嘴巴也不是嘴巴而是教育工具,都幾十年了還像她小時候那樣轟鳴,連內容都不改一改,彷彿兒童與成人用的是一本教材。風從車的右窗吹進來,摸一把她的臉蛋後從左窗吹出去,它們帶來了公園裡樹木花草的資訊。她閉上眼睛,想在這裡睡上一覺,可她一閉上眼睛腦子就轉得飛快,就像汽車關掉其他功能後空調變得更冷。

她想為什麼要割腕?儘管跟慕達夫和邵天偉分別說了理由,但她懷疑那都不是真正的理由或者說不夠準確,可以矇混他們卻彷彿不能說服自己。難道我真的病了?沒有,我認為沒有,因為我看得見邊界,看得見畫在周圍的金光閃閃的白線,知道那是不能跨越的界限,知道哪裡是康莊大道哪裡是危險的懸崖,哪些可以觸碰哪些觸碰不得,也就是說我尚有控制自己的絕對能力。既然自認為能夠控制自己那為什麼沒有控制住刀片?她回憶那個片段,已經回憶n次了,就像反覆播放作案現場的監控錄影,必須從中找出蛛絲馬跡——那天深夜,她睡不著,拉開床頭櫃抽屜找助眠藥,發現抽屜裡竟然有一把老式剃鬚刀。這把剃鬚刀是她多年前給慕達夫買的,當年她還拿著它幫他剃鬍須。但自從他改用電動剃鬚刀之後,它就像個低調的逃犯,縮頭縮腦地躲在抽屜的角落,沒人在意。不知道出於什麼目的,因為要說清這個目的非常之難,也不可信,唯一合理的也是最接近本質的解釋就是無聊。她無聊,反正也睡不著,就開啟盒子,發現刀片還卡在架子上,看上去鋒利依舊,便用它來刮手上的汗毛,沒想到颳著颳著手一偏,刀片就把手腕子割破了。可這個版本誰信?人人都喜歡高大上的理由,事事總得有個理由,如果沒理由許多簡單的事都說不清楚。

她認為這絕對是一次意外,如果有別的想法,那我為什麼不把刀片卸下來直接割?為什麼不割得深一點更深一點?當然她不排除「夏冰清式割法」,割是為了給對方施壓。她之所以不排除這種可能,原因是她割完後竟然哭了。哭不是因為痛,而是想引起他的注意,但每每這麼一想,她就一萬個不服氣。我為什麼要引起他的注意?我都跟他訂了離婚協議為什麼還要引起他的注意?難道我還留戀他不成?所以,她更願意相信哭是因為孤獨。許多事一想就通,許多事越想越堵,就看你的落點在什麼地方,彷彿賭錢有輸有贏,勝負就看你何時離開牌桌。一個小時過去了,她重新啟動車子,一邊開一邊告誡自己不要生氣,而且也犯不著生氣。

回到家,她看見慕達夫在客廳收拾行李,拉桿箱裡整齊地碼著五個分裝袋。她想問他去哪裡出差?但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好像一問就表明她還在乎他,怕他得意或對婚姻仍抱幻想。他微微一笑,說美女回來啦。她很開心,差點報之以微笑,但笑容在爬上臉蛋的瞬間忽然熔斷,立刻變成幸好沒有受騙上當的表情。他不管她的表情,彷彿自言自語:喚雨在外婆家,紅茶我給你泡好了,如果想吃夜宵我給你煮,洗澡水六十度,冰箱裡有我剛買的冰淇淋,喚雨這次數學測試考了九十六分,你爸說有空給他打個電話……她在他的彙報聲中脫鞋,放包,洗手,進臥室,換衣服,始終一言不發。當她從臥室出來時,她才發現箱子是她的。她說你出差幹嗎用我的箱子?他說這是我幫你準備的,你們明天不是要去興龍縣嗎?

「誰告訴你的?」她感覺一股無名的火氣直衝腦門,好像自己被誰出賣了。他停住,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好像她發火在他的意料之中。她不喜歡這種沒有表情的表情,就像不喜歡沒有態度的態度。「誰告訴你的?」儘管她知道是誰告訴的也還要問。「難道你出差是機密嗎?」「不是,可我不喜歡你在我的身邊安插間諜。」她開啟箱子,把碼得整整齊齊的分裝袋一個個拎出來摔到沙發上,彷彿這股無名的火氣是這些分裝袋引發的。

「人家一片好心,說你辦案太忙了,讓我幫你準備準備。」他解釋。

「以前我出差你幫我準備過行李嗎?」她問。

「沒有。」他說。

「所以我不適應,尤其不適應有人突然對我好。如果有人突然對我好,我會懷疑他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況且,你也不知道我想帶什麼,我要帶的東西必須由我一件一件地整理,這個習慣你不是不曉得。」

「雖然沒有你考慮得周到,但我已經盡力。」

她開啟第一個分裝袋,裡面裝著她的化妝品和護膚品,一樣都不少,一樣也不多,量也剛好。她開啟第二個分裝袋,裡面裝的是貼身衣物,五天的使用量。第三袋裝的是上衣,第四袋裝的是長褲,雖然外衣外褲分開裝,但顏色與款式都搭。第五袋裝的是日用品,有雨傘、充電器、安神精油、滅蚊液、清涼油、指甲剪等等,比她考慮得還細緻。她第一次發現他有這種能力,平時不在意,關鍵時卻心細如髮,竟然把行李收拾得全部合乎她的心水,簡直就是她的腦回路。但她不想讓他得意,不想讓一個長期揣摩別人的人被別人揣摩透。她拍著那些袋子,說你是怎麼做到的?他說就像寫文章,設身處地,把我當成你,就像魯迅寫阿q的時候把自己當成阿q,寫祥林嫂的時候把自己當成祥林嫂。她說可是你對女性化妝品和護膚品並不瞭解。他說是有點吃力,我在網上看了一個多小時才弄清它們各自的功能。

「沒有請教別人?」她的腦海裡閃過貝貞。

「又來了,明知道你嗅覺靈敏,直覺發達,聯想豐富,我幹嗎還去問她?況且我幫你收拾行李又不是出新書,有必要跟別人宣傳嗎?」

有道理,她想,於是輕輕說了一聲謝謝。她把袋子一個個拉上,又一個個放進行李箱。她說你知道夫妻在外有四不講嗎?他說不知道。她說一是不能在外面講家庭收入,講多了別人會來借錢,講少了別人看不起;二是不能講家庭矛盾,沒人會幫你解決問題,反而會煽風點火,因為每個人都希望過得比你好;三是不要講對方的缺點和短處,好與壞都是你自己的選擇;四是不要講夫妻之間的私生活,因為個個都有窺視欲。可是,你卻去跟邵天偉講我有病,差點讓我不能辦案。

「對不起,有的事我一個人實在是解決不了。」

「誰讓你解決了?真是自作多情。你是不是還跟他說了我們早就分床了,早就沒有性生活了,馬上就要離婚了,我抽菸吃藥了,網購內褲考驗你了?」

「除非我有病,否則說這些幹什麼?」

一聽到他說「有病」,她以為他諷刺她,於是用堅定的語氣說你肯定說了,否則邵天偉不會用居高臨下的眼光看我。他是我的手下,你跟他說這些讓我在他面前怎麼樹立威信?他說你辦案的時候懂得分析什麼人說什麼話,可你在指責我的時候卻從來不考慮我的身份,好像我是一個搬弄是非的小人,連利弊都不懂得權衡。她認可他的反駁,但她還是不想讓他贏。她說你知道我明天出差,還讓喚雨去外婆家?連個告別的機會都不給我,好像她只是你的女兒。他說那我現在就去把她接回來。說完,他換衣換鞋,拿起車鑰匙出門。當門嘭地關上,她感覺鼻子一酸,眼淚唰地流出來。她想我怎麼會變成這樣?明明被他感動了卻對他惡語相向,明明自己輸了卻故意對他打壓,我是輸不起呢還是在他面前放肆慣了?我怎麼活成了自己的反義詞?

49

冉咚咚出差後,慕達夫把喚雨交給外公外婆管理,然後關機,在書房補覺,從上午十點睡到晚八點。躺下時是白天,看得見窗簾外熾熱的白光,醒來時是黑夜,伸手不見五指。兩種景象之間相隔十小時,而這十小時在他的腦海裡沒留下任何痕跡,沒有擔心,沒有做夢,沒有上廁所,如果不是因為精力變充沛了,他都懷疑這十個小時是不是真的存在過。一個人待著真好,不需要遷就別人的作息時間,不用看他人的臉色,甚至不用開燈,不用吃飯,自己就是自己的主人。他想象自己是卡夫卡《變形記》裡的那隻甲蟲,因翻不過身來而不得不這麼躺著。他就想躺著,覺得做一隻甲蟲沒什麼不好。他想一直睡下去,但他睡不著,彷彿充滿了電的電池再也充不進一點點電。鼻子敏感起來,老書本的氣味新書本新報紙的氣味木地板的氣味以及電插頭電腦的氣味混雜著飄蕩,讓他驚訝為什麼以前沒注意這些天天陪伴自己的味道。偶爾睜開眼睛看一下天花板,漸漸能看見吊燈的形狀,書櫃和書桌的大致輪廓也慢慢顯現。對面家庭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那是一家人圍桌吃飯的聲音。從更遠處傳來被高樓遮擋被距離消耗過的汽車碾壓路面的聲音,越聽那聲音越清晰,於是乾脆不聽,聲音也就消失了。本想把腦袋徹底放空,卻間歇性浮起亂七八糟的想法,時而模糊時而清楚,一直躺到第二天下午四點鐘,餓得胃像刀刮似的,才慢慢地坐起來,慢慢地刷牙洗臉,煮了一碗麵條,慢慢地吃下去。

要不要開手機?他猶豫,開肯定一大堆無聊的事,不開又怕喚雨萬一生病萬一摔倒萬一被車撞傷岳父母聯絡不上自己。於是,他把手機開啟了。立刻,叮叮咚咚的聲音像放炮仗,響了十幾秒鐘。他檢視資訊,第一眼就看到喚雨用外公手機發來的簡訊:「爸爸,你為什麼不開機呢?想你,喚雨。」「爸爸你是不是生病了?如果生病了要告訴我啊,喚雨。」他的心頭一暖,眼裡滑出兩行熱淚。他已好久沒流淚了,想不到睡了一個長覺竟然變敏感脆弱了。接著,他看到冉咚咚昨天下午五點發來的資訊:「安全到達興龍縣。」她幾年不跟他報平安了,現在突然報了一條,弄得他都不適應,好像吃苦瓜突然嚼到了冰糖。然後,是貝貞的八個未接電話以及五條簡訊。「慕教授有空嗎?明天聚聚?有事請教。」「是不方便回覆還是想跟我玩失蹤?」「今晚有空聚聚嗎?」「怕老婆怕得資訊都不敢回?」「開機後請復。」正在看資訊,貝貞的電話打了進來,他想接又不想接,直到鈴聲自行中斷。不到一分鐘手機又響,還是貝貞的,他猶豫著仍然沒接。他不想見貝貞是怕冉咚咚知道後矛盾升級,想見貝貞是因為除了她,他沒人可以說真心話。他希望貝貞再撥一次,或者來個簡訊,可是他等了十分鐘、二十分鐘手機也沒有動靜。他突然有點傷感,覺得自己被朋友拋棄了,彷彿拋棄他的不僅是貝貞而是所有的朋友,甚至整個世界。手機擱在茶几上,他伸手欲拿卻沒有拿,右手懸空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直到他意識到自己在發呆才把手機拿起來回撥。電話剛一接通,就聽見貝貞說慕教授我生病了,你能不能來看看我?他忽然擔心起來,說在什麼地方,生什麼病,我去哪裡看你?她說我在我住的地方。他說如果你能行動,那就在水長廊餐廳見,我請。貝貞說了一聲ok,就把電話掛了,生怕掛慢了他會反悔。

他先到學校去接喚雨。喚雨看見他遠遠地跑過來,撲進他的懷裡,對著他的臉用力一吸,說爸爸你生病了。他說你怎麼知道?她說我是貓,一聞就知道,要不然你的電話不會打不通。他說爸爸沒病,你想吃什麼?她搖搖頭,說我找不到你很著急,今後你能不關機嗎?他說能,然後把她背到背上,朝停車場走去。同學們圍上來嘲笑她。她說爸爸爸爸快把我放下,我不想不勞而獲。他說不是你想不勞而獲,而是爸爸想將功補過。她的雙腳在空中踢著,小手不停地拍著他的肩膀。但是他沒有鬆手,一直揹著她走到轎車邊。坐進車裡,她嘟著小嘴不說話,覺得這麼大還要爸爸背在同學們面前丟臉了。他說能不能給爸爸講個故事?她沒搭理,扭頭看著車外,側臉像極了冉咚咚,就連脾氣都像。他啟動車子,車子行駛了兩公里她也沒把臉扭過來。他說寶貝生氣啦?

她說從前,有一隻小山羊非要爬一座又高又陡的山,小牛說太危險了,你還是跟我到山下去吃草吧。可小山羊不聽小牛的勸告,說山頂上的草比山下的草更好吃。它爬呀爬呀,爬得蹄子都破了,累得都走不動了,但它想到山上的草就不停地給自己打氣。小牛怎麼也勸不住它,走了。它氣喘吁吁地爬上了山頂,頂上一棵草都沒有。看著陡峭的山壁,它四腳發抖再也沒有力氣爬下來,結果餓死在山頂上了。爸爸,剛才你那麼固執,是不是像那隻小山羊?他說喚雨講得好,爸爸就是那隻小山羊,咩……這時她才把臉扭過來,彷彿原諒了他。他沒想到一個童話竟然隱喻了婚姻,小山羊吃膩了山下的草,以為山上的草更好吃,好不容易爬上去,結果山上什麼也沒有,還回不來了。暗示無處不在,就像小草,只要有一道縫它就能鑽出來。

50

貝貞先到,水長廊餐廳已經沒有包間,她在大廳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隔著落地玻可以看見河兩岸的景色。她看了一會兒河流花草,慕達夫還沒到,便開始點菜,正點著就看見慕達夫戴著帽子、墨鏡、口罩走進來。她招招手,他看見了卻沒回應,而是像個地下工作者警惕地掃視一遍大廳,沒有發現可疑人物才走到她的對面坐下。她說你怎麼把自己裝在套子裡了?他取下口罩、墨鏡,說好像有人跟蹤我。她問誰?他說不知道,也許是我甩不掉的影子。她下意識地回頭,彷彿身後也有人跟蹤她似的,但馬上她就為自己的這個動作感到可笑。她說你又沒做虧心事,怕什麼?這麼熱,把帽子摘了吧。他伸手拿起帽子,還沒拿開又扣到頭上,說還是戴著安全,你生什麼病了?她說不講生病你會出來見我嗎?他說抱歉,最近有點煩。她說我只想找你說說話,也想跟你討論一下我的長篇小說,前半部分我構思得很順利,因為有生活可以模仿,但後半部分,尤其是結尾部分很糾結,到底是讓女主重新找到真愛呢還是讓她找不到?

「她肯定找不到。」

「為什麼?」

「哪一部世界名著裡的女主角找到過真愛?真愛指純粹的真誠的情感,它絕不建立在欺騙和幻想之上,可幻想和欺騙恰恰又是製造真愛的必要手段,就像攝像機之於電影。所以,真愛是個偽命題,或者說是兩個被包裝的字眼,它被提出來僅僅是想讓人類為之奮鬥,卻不能保證可以兌現。」說到一半時他的眼睛開始發亮,就像十五瓦的燈泡換成了五十瓦的。這通話是沒打過草稿的,如果不說,他還不知道自己有這些想法,說了才明白自己原來是這麼想的,彷彿自己給自己上了一課,也彷彿自己在說服自己。

「為什麼文學大師們都喜歡折磨女主人公?」貝貞問。

「因為他們都沒找到過真愛,於是把自己的情緒投射到小說裡。二十世紀懷疑論和虛無主義的重要思想家埃米爾·米歇爾·齊奧朗曾說過,作家是一個精神失常的生物,通過言語治療自己。」

「太偏激了,以前你不是這樣的,你曾在文章裡讚美過愛情。」

「請原諒我曾經幼稚,當我把文學作品中的愛情認真地研究之後,才發現真愛是個天大的謊言,即便有那也受時間控制,時間一久背叛的背叛,欺騙的欺騙,應付的應付,不信,你舉一部真愛的作品來說服我。」

「電影《泰坦尼克號》算不算?」

「男主死得太快了,他們的愛情沒有經過時間檢驗,能不能舉一部結了婚還愛得死去活來的?」

「……暫時想不起來。」她繼續想著。

「根本就沒有。」

「難道你想讓我的女主角也像名著的女主那樣臥軌,吃砒霜,傷心過度而亡嗎?」她有些著急。

「讓她破鏡重圓,回到她前夫的身邊。」他用拜託的眼神看著她。

「太假了,而且她的前夫已經跟情人結婚。慕教授,你不是即將離婚了嗎?難道你不希望我的女主愛上一個教授?」輪到她用拜託的眼神看著他。

「不希望,因為慕教授不再相信愛情。」他看著天花板,像看著答案。

「撒謊,」她掏出一封信擺在他面前,「你真不長記性。」

沒錯,信是十年前他寫給她的。當時他們還不認識,他在雜誌上看到了她的小說、照片和簡歷,一激動便寫了這封信,寄到她所供職的藝術創作中心,說自己如何如何喜歡她的小說,尤其喜歡帶自傳色彩的那篇《巧遇》,恨不得自己就是作品中的男主人公,並決定從此把她的小說納入自己的研究範圍。但現在他拿起信來一看,頓時驚著了,信箋上被她用紅筆畫過的句子竟被他忘得一乾二淨,一條條紅線好像在提醒他為什麼偏偏忘了重點。例如:「你的文筆真美,美得像你紅撲撲的臉蛋,想不到你的才華竟與相貌成正比。」「我渴望研究你,當然我指的是研究你的小說。」「你讓一次巧遇毀滅一樁婚姻,且毀滅得如此動人,真叫人心馳神往。」彷彿回看自己的處女作那樣不忍卒讀,他忽然感到臉熱,就像在課堂上偷看黃色小說被老師當場抓獲那樣,有一種深深的羞恥感。為了擺脫這種恥感,他說這麼拙劣的信還是撕了吧?她把信奪過來,說你不知道這封信對我有多重要,每當有人惡評我的作品時我就把它拿出來看看,鼓勵鼓勵自己,每當我的情感遇到挫折時,我也會拿出來讀讀,以證明自己優秀。如果當時你沒結婚,也許我十年前就投奔你了。

「僅憑几句不痛不癢的話,你就敢投奔別人?」他故作輕鬆,感覺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

「這麼明顯的暗示,連小學生也看得出來吧,別以為只有你聰明。」她把信摺好,放進信封,像裝銀行卡那樣裝進手提包。

「那時我太不成熟……」

「什麼叫成熟?寫信時你三十四歲,已身為人父,就算你一時衝動,但五年後你該成熟了吧?你記不記得五年後在桂林筆會上跟我說過的話?」

他搖搖頭,努力回憶,卻怎麼也回憶不起當時說過什麼。她微微一笑,認為他在裝,便提醒他你跟我說只要我離婚你就離婚。他急得差點跳腳,說開什麼玩笑?我怎麼會說出這種大白話?毫無技術含量。她說你忘了,就像你忘記這封信裡的那些句子,我都懷疑你有暫時性或選擇性記憶障礙。時間是下午四時,地點芭蕉溪,陽光透過芭蕉林落在溪水上,水面閃爍著星星點點的光斑,兩隻蝴蝶在岸邊嬉戲,林子裡鳥鳴蟲唱。大家坐在溪邊喝茶聊天,你和我坐在一塊石頭上,說了許多悄悄話,但悄悄話裡最重要的就是那句我離婚你就離婚。說著,她從手機裡翻出那張他們坐在石頭上的照片遞給他看。他立刻想起那個遙遠的下午,但他的腦海裡卻沒有蝴蝶翻飛、鳥鳴蟲唱。

「照片又沒聲音,怎麼證明我說過那句話?而且當時我家庭和睦,夫妻感情尚好。」他說。

「你對我的所有表現都在證明你不在乎夫妻感情,否則你不會給我寫那樣的信,說那樣的話,做那樣的事。」她目光迷離,彷彿陷入更深的回憶。

「我做了什麼事?」他有些緊張,開始對自己的記憶產生懷疑。

「一年前,贊朵筆會,半夜推開門進入我房間的難道不是你嗎?雖然當時沒開燈沒說話,但聽喘息聲像你,聞氣味也像你,論智慧和膽量非你莫屬。你跟我纏綿了一個多小時,每個動作我都記得,難道你不記得了嗎?」她像看著嫌疑人那樣看著他。

「這是你小說《一夜》裡的情節,你是不是把虛構與現實弄混了?我記得你小說的背景是在海邊,而不是贊朵。」

她哼地冷笑,笑得他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警覺地看了看四周,發現沒人偷聽才說,如果不把小說背景放在海邊,那別人就會懷疑這個故事是真的,海邊那次筆會洪安格去了,有他在就能證明小說是虛構,但是不是虛構你最清楚。「我不清楚。」他差點喊了出來,但外表卻像個厚厚的鐵罐紋絲不動。他告誡自己別失態,別像個煤氣罐似的爆炸,儘管自己有多麼想爆炸。然而她不鎮靜了,她的眼裡噙滿淚水,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說你的信在暗示我,你的行為在引導我,正是因為你,我才有了跟洪安格離婚的勇氣。我不熟悉這座城市,在這裡沒有朋友和親人,之所以來全是因為你。我以為你會用一個緊緊的擁抱迎接我,卻不想你迎接我的是阿爾茨海默病,竟然什麼都不記得了。沒想到你如此不負責任,讓我進退兩難……她說著說著就把自己說成了世界上最可憐的人,並伏在桌上嗚嗚地哭泣。餐廳的人都扭頭看著,目光像探照燈照著他倆,彷彿照著兩隻用於實驗的瑟瑟發抖的小白鼠。他一陣恐慌,趕緊戴上墨鏡、口罩,扶著她離開。

坐到車裡,她的哭聲小了一些。他想她的離婚後遺症終於爆發了。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你不爆發她就爆發,反正總會有人爆發,但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他竟然要為她的虛構買單。她彷彿看透了他的心思,說不要懷疑我的記憶,我的記憶就像母親那樣可靠。他無語,都不知道該把車開往何方。他停住車,開啟空調等待她情緒好轉。等待中,他想她剛到的時候曾跟我比對過記憶,我們都確定沒有綠過他們,可僅僅半個月她便改口了,原來記憶是為需要服務的,就像歷史任人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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