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馬上回答,彷彿被問住了,也好像在找理由。他眨了幾下眼睛:「我怕麻煩,既然已經把錢全部付給他,我想這事就應該由他來處理。這是生意上的規矩,誰拿錢誰幹活。而且夏冰清愛上他了,他們都愛上了還有我什麼事?不可能我出錢請他愛我暗戀的人,還要聽他講那些相愛的細節,那會多難受。我們做生意的,大部分人都是做完一單就散夥,因為每做完一單雙方都覺得對方佔了自己的便宜,不願意再見面。」
「你試圖聯絡過他嗎?或者說想沒想過聯絡他?」
「在你們勘查夏冰清租房的那個晚上,也就是六月十七日深夜,我用公司的座機打過他的手機,但我聽到的聲音是該號碼並不存在。他銷號了,竟然沒告訴我。」
「你為什麼突然想打這個電話?」
「我懷疑他害死了夏冰清,想罵他。」
「你知道他現在躲在什麼地方嗎?」
「不曉得。」
「關於夏冰清愛上劉青這件事,你跟夏冰清核實過嗎?」
「這是她的隱私,即便我想核實也不可能開口。」
「關於私奔這件事,你跟夏冰清核實或者試探過嗎?」
「不可能核實。我當時的想法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生怕一打聽會引起夏冰清不必要的聯想。她很敏感,自從跟劉青認識後,她就再也沒跟我見過面。」
「她不跟你見面,你是怎麼理解的?」
「我高興呀,說明她不需要我這個聽眾了。她不需要我這個聽眾,要麼是有了更好的聽眾,要麼是再也沒什麼怨恨可以傾訴。像她那樣的處境沒怨恨似乎不可能,那就是找到了新的聽眾。新的聽眾沒準就是劉青,雖然他的表達有障礙,但聽覺一流。」
「劉青以前騙過你嗎?」
「從來沒騙過,他很講信用,哪怕借我一本書或一支鉛筆他都會還給我,這也正是我找他辦這件事的原因。」
「徐海濤說他曾中途叫停這個策劃,說是隻要你停止,定金不用退。他叫停過嗎?如果他叫停過,那是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叫停的?」
「放他的狗屁。他一共找過我兩次,兩次都是在我辦公室。第一次是二月二十號,他委託我策劃並付定金;第二次是五月十二號,他批評我辦事辦得太慢,警告我必須在兩個月內完成。」
「你覺得徐海濤應該付你那二十五萬元的尾款嗎?」
「應該,因為他交給我的任務完成了,夏冰清不可能再去騷擾他的叔叔徐山川了。」
「你認為這個任務是你完成的嗎?」
「不是,是我委託別人完成的。」
「也就是說,是你委託別人殺死了夏冰清?」
「我沒有委託別人殺死夏冰清,我只委託別人不讓夏冰清騷擾徐山川。我不希望發生不幸,但這個不幸卻碰巧能證明我完成了徐海濤交給的任務。」
「你當時在電話裡威脅徐海濤,說十天之內不付錢,別怪我出賣你。你說的出賣是想出賣什麼?」
「就是嚇唬嚇唬他,沒有具體的出賣內容。我當時想都出了人命,徐海濤肯定怕連累,一定會付我那筆尾款。雖然夏冰清被害不是我所願,但既然她已經被害,生命已無法挽回,那我就不想便宜徐海濤,反正他有的是錢,而且我也想用這種方式懲罰他。」
「為什麼想懲罰他?」
「因為這件事是由他引起的。」
「前面你講述時,說徐海濤是給你下套子,是正話反說,是想讓你殺人滅口,但你明知道這是一個圈套,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為什麼還敢接下來?」
「我認為能完成,也想出瞭解決問題的方案,但我沒想到執行人違背了我的意願。」
「難道你不是正話反說嗎?你說移民說私奔,故意不說那個你想說而又不敢說的字,就是那個像一把刀頂著你後腰讓你感到不舒服的那個字。你把世外桃源形容得像個天堂,這是不是在暗示劉青把夏冰清送進天堂?」
「那是你的理解,但不能作為辦案依據,你不能把心理活動當作事實。」
「你覺得夏冰清的死你該負多少責任?」
「道義上我該負一點責任,事實上我沒有責任,我沒有叫誰殺她。」
「你沒有責任那是誰的責任?」冉咚咚氣得用力一拍桌子,嘭的一聲,嚇得吳文超和邵天偉的身子同時一顫。
57
列車一路向西,行駛在崇山峻嶺之中。冉咚咚望著窗外,她好像一直望著窗外,自從上車後。十二月了,窗外的大地在陽光照射下色彩斑斕。一座座山峰不時閃過,山腳一層淺綠,樹葉依然密實,彷彿不受季節控制。山腰一層金黃,黃得都焦了,焦得沒有一點雜質。山的上部是一層紅,一樹一樹的紅得鮮豔。其實,顏色的分佈沒那麼死板,尤其是紅黃部分大都交叉,偶爾幾株淺綠挺立山腰,夾雜在紅黃之間像排錯隊的學生,看上去色彩更為豐富。冉咚咚的腦海忽地跳出「燦爛」二字,她發現陽光和大地的顏色是那麼強烈,眼睛的辨析度彷彿提升了,凡是目光碰到的地方色彩都濃了一倍。除了樹的顏色,好看的還有山的造型,有的圓,有的尖,有的禿,不時閃過一兩座形似動物的山頭,也有類似人物肖像或人體器官的山體劃過。群山該疏的疏,該密的密,看似隨意安排卻又像精心佈局,疏的地方延伸出緩坡,可以看見村莊,密的地方山脈一浪疊著一浪,與藍天白雲相互映襯,把整個天空都拉低了。小溪除了透明就是白,白是流動中翻起的浪花,彷彿看見就能聽見它們潺潺的水聲。遇到平靜的河面或者湖面,裡面盛滿了顏色,藍天和山坡有多少種顏色水裡就有多少種顏色。美,冉咚咚在心裡驚歎。
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沒這麼安靜地欣賞山水和天空了,不說一年半載哪怕三年兩載能有一次這樣的欣賞或遠行,那也有利於心靈的療愈。結婚後她沒到遠方旅遊過,開始那幾年是為了照顧孩子,後面這幾年慢慢養成了不出遠門的習慣,即使有假期也寧可在家補覺,或做做家務,或走走親戚,完全忽略了大自然對人心的修復功能,甚至都不相信它有這種功能。婚前,她跟慕達夫有過兩次遠遊,但那時他們正處於熱戀中,所有的心思都在對方身上,才不在乎身外的世界,旅遊僅僅是個藉口,親熱才是真正目的。因此,她覺得旅遊不宜過早,而應該是在愛情開始淡薄的時候,這時,對方的魔力消失了,自己才會把注意力轉移到景物上。看著美景她感到慚愧,為喚雨和慕達夫沒有看到而遺憾,就像自己吃了獨食那樣不厚道。她真希望這是一次旅遊而不是去捉拿疑犯,真希望同行的不是同事而是喚雨和老慕。可這個想法在她腦海沒保留多久,便被邵天偉、凌芳和小陸的談話打斷了。他們說著閒話,扯著朋友和同事們的是是非非,眼睛都捨不得朝窗外看一眼,彷彿那些美景是他們司空見慣的茶杯或辦公室裡的印表機。
他們此行的目的是捉拿劉青。劉青在六月一日購買了一張直達雲南昆明的動車票,之後他的身份證資訊再也沒有出現過。五月二十八日,他登出了他的所有社交媒體。三十一日晚,他與父母告別,說是跟同學到外省做有機農業,而且還把前景誇張地描繪了一番,認為只有這樣做農業才能拯救廣大的鄉村,並列舉了這個行業裡三個發財的例子,彷彿自己就是那三個中的一個。他父親說不就是去做農民嗎,何必換那麼多說法?此話一齣,他們的交流就終止了。冉咚咚從後臺查他登出的社交媒體記錄,發現他經常跟一位名叫「守拙歸田園」的博主互動。這位博主在香格里拉縣城註冊了一家網店,網上銷售大米、黃豆、雞、雞蛋、木耳、花生以及菌類等綠色食品,並配發食品產地照片。劉青每隔兩天就在照片下留言,像是博主的托兒。查博主本尊,竟是劉青的同學兼前女友卜之蘭。從六月六號開始,卜之蘭的社交媒體上經常曬出束束鮮花,且大都是玫瑰,有一種愛情即來的架勢。從後臺調看,卜之蘭六月十九號下午四點曾釋出一張絕美的山谷風景照,但五分鐘後即刪。她在這張照片前留言:「來了一位幫手,即將有自己的食品基地。」冉咚咚認為這個幫手就是劉青。
第二天中午,他們一行四人到達香格里拉縣城,找到卜之蘭先前租住的房屋。房東說她半年前就把房子退了,搬到鄉下去住了,具體是鄉下的哪裡,房東也不是太清楚,但房東聽她說過一個地名——埃裡。冉咚咚找當地公安局協助,把卜之蘭曬出來的那張山谷照拿給他們辨認。他們經過打聽,比對,確定卜之蘭和劉青住在離縣城二十公里的埃裡村,那張照片是埃裡村的實景。次日下午,當地警察小姜開了一輛七座的公務車,帶著他們直奔目的地。五點,他們到達埃裡坳口,把車停進樹林,打算天黑之後步行進村。大家或蹲或坐分散在林子裡,被眼前的一幕驚呆,都忘記了說話。這是一片舒緩的山谷,一條清亮的小河從山腳流過,二十來戶人家沿河錯落有致地排開,家家戶戶都有耕地,在耕地的外圍是大片枯黃的草坡,草坡上散落著星星點點的馬匹和牛羊。沿著草坡往上是成片的森林,森林在西斜的陽光照射下五彩斑斕,在五彩斑斕的上方,是透明的藍天和白得像棉絮一樣的白雲。雞犬之聲傳來,三三兩兩的人在河邊淘米、洗衣、擔水,炊煙從各家的屋頂次第騰起,像一條條白色的飄帶在風中搖曳。小姜指著河邊的房屋,說你們要找的人住在右岸往下數的第五棟,就是門前屋後襬滿花盆的那棟,那是阿都家的房子,阿都十年前進城當教師,房子一直空著,一年前卜之蘭花了一萬塊錢把它買了下來,重新裝修,半年前入住。冉咚咚想劉青真的找到了一個「世外桃源」,簡直就是神仙的居所,在這裡,再煩的心事恐怕也會得到安撫吧。
天漸漸地黑了下來,像一塊紗巾慢慢地擋住了眼前的景色,最後連自己也被罩在紗巾裡。他們摸黑進了村莊,在狗吠聲中敲開了房門。開門的是劉青,看見一下來了這麼多陌生人,他的臉上掠過一絲驚慌。卜之蘭不知內情,問你們找誰?冉咚咚說劉青。她彷彿有了不祥的預感,臉忽地沉了下來。
58
當晚,冉咚咚他們在縣公安局分別對劉青和卜之蘭進行詢問。凌芳和小陸負責詢問卜之蘭,冉咚咚和邵天偉負責詢問劉青。
劉青的球鞋上和褲腳上沾著零星的泥巴,兩隻手皮膚粗糙,手指手背上細小的黑色的淺痕橫七豎八,那是幹農活時留下的印記。他的頭髮長了,還蓄起了鬍鬚,臉和脖子被高原的紫外線曬成了褐色,與冉咚咚在照片上看到的那張小白臉判若兩人。僅僅離家半年,他就被「世外桃源」塑造成了另一個人。冉咚咚問了幾個問題,他都沒回答,而是眼巴巴地看著,好像冉咚咚說的是俄語。冉咚咚想是我問得不夠巧妙還是他不想回答?她等待著,觀察著,看見他憋得脖子都粗了嘴裡也沒蹦出一個字。她忽然想起吳文超說過他講話不太利索,尤其是跟陌生人,特別是在有壓力的時候。那麼,他現在是在跟他的表達能力較勁嗎?
「要不,你先別、別考慮,我的問題,」冉咚咚把語氣變柔和,板著的臉也鬆弛下來,還故意把長句切成短句,彷彿在為他開口說話助跑,「或者,你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凡是與夏冰清有關的,我們都想知道。」他的嘴唇動了動,連身體也搖晃了幾下,像一輛熄火的汽車被人推著跑了幾十米,引擎有了重新啟動的慾望,但引擎終是沒有響,就在冉咚咚即將失去耐心時,他突然爆出一句:「夏冰清不不不是,我我殺的……」有了這一句,就像戀人有了初夜,之後就再也不尷尬了。開始他說的是短句,每句都說得磕磕絆絆,好像嘴裡含著一顆熱石頭,但他越說越流暢,越說句子越長。
他說我六月一號上午離開家,下午四點到達昆明火車站。卜之蘭開車接我,直接把我接到香格里拉縣城,當晚住在她的租屋,第二天就到了埃裡,之後我就沒有離開過埃裡村,不信你們可以問卜之蘭或者村民。夏冰清遇害,我是在網上看到的。對她的不幸,我深表同情,但也幫不上忙。吳文超要我幫她辦理移民手續,她交了定金後又放棄了。她不是企業家,錢需要別人提供。她跟我訂中介合同好像不是為了移民,而是要拿合同去跟別人要錢。我催了她五次,她不耐煩了,說我不是沒錢,是捨不得離開祖國。沒把她的移民辦成,我怕吳文超叫我退那五萬元定金,就騙他說夏冰清愛上我了。讓我去勾引夏冰清,這是吳文超最差的一個策劃。夏冰清怎麼會愛上我?我是一個月光族,掙的錢頂不了花出去的錢,講話又不利索,找我去勾引她簡直就是病急亂投醫。吳文超聰明,精明,很少策劃失誤,可見這次他是真急得沒招了。我不想退定金,還想拿他後面的錢,就順著他的思路瞎編,沒想到他信了。按說他那麼信任,我不應該騙他的錢,但是我想過遠離塵囂的生活,早就與卜之蘭約好了。我討厭父親的冷嘲熱諷,它像小時候我必須要打的預防針,不僅痛還會讓身體過敏,起小疙瘩。我討厭別人說我啃老,連我表姐那麼善良的人也說我啃老,不就借她兩千塊錢嘛,她竟然說再這麼啃下去,我連父母的骨頭都要拿來熬湯了。我還討厭那些罵我結巴佬的人,只要我辦事慢一點或者沒有把事情表達清楚,他們就會說難道講話卡殼會卡殼智商?好像有錢有位置有輩分有流暢的語言就有隨便罵人的權力。總的來說,我討厭城市,討厭人群,早就想跑了。誰願意結巴?就像誰都不願意窮。窮,我們還可以罵罵別人不公平,但結巴或者身體天生出了故障,你罵誰去?你能罵父母不公平嗎?或者你去罵天老爺?你連罵的物件都沒有。
一年前,我跟卜之蘭在社交媒體上重新取得聯絡。我們在大學談了三年戀愛,畢業時她連行李都沒拿,人便消失了,手機號碼也登出。這事就像一塊磚頭拍到我的腦袋上,有一年時間,我的腦海裡都是轟鳴,還不時發出刺耳的嘎嘎聲。我不知道嘎嘎聲是什麼聲,後來我到了埃裡,才發現那是木門開合時的聲音,因為門的榫頭不夠潤滑,每一次關或開,木門都會發出那種聲響。當時我被這種響聲煩死了,但現在我理解為一種召喚或暗示。畢業後,我求職沒心情,吃飯飯不香,睡覺睡不著,就像一個矛盾體,怎麼也想不通,一個曾在我懷裡那麼軟的人心腸怎麼會突然變硬?離開時連聲招呼都不打,好像戀愛是假的,生活是假的,就連時間空間都像是假的。
那三年,我們同吃同住,熱天都不穿衣服,我拍她一下,她拍我一下,然後就滾床單。我們擁抱時親吻時的狂熱,歷歷在目,連她身體的每一次扭動我都能清楚地回憶起來。越想越不對勁,我懷疑她被暗殺或者綁架了。我去她家找她父母,她母親說別找了,你跟她不合適。我問為什麼不合適?她說因為我的耳朵沒有耳垂。幹嗎要有耳垂?她母親說因為有耳垂才有福氣。這不是理由,而是託詞。我說如果不合適,那你讓卜之蘭親口跟我說。她母親沉默,彷彿要用沉默把我趕走。卜之蘭一直沒出現,我在她家客廳住了一星期,她母親說別等了,卜之蘭出家了。我問,她在什麼地方出家?她母親說不希望我去打擾。我說她為什麼要出家?她母親說有解不開的心結。她家住在二十八樓,我站在陽臺上,感覺太陽穴突突地跳,我連跳下去的心都有了。但她母親說活著,還有可能,你要是真愛她就再等幾年,沒準她修行夠了又還俗呢。這句話像火星子,驅散了我心裡的黑暗。我把想跳下去的心收回,也想找地方出家。我在網上搜尋寺院,最想去的就是普陀山。我打電話詢問有關部門,他們說想出家必須三證齊全,即身份證、父母同意本人出家證,以及當地政府出具的清白證。其餘兩證沒問題,但父母同意證肯定拿不到,於是我打消了這個念頭,尋思著找個地方隱居,過世外桃源的生活。但過這種生活也需要錢,我沒有,只能空想。
七月五號,一年前,博主「守拙歸田園」在網上「艾特」我。她為什麼要「艾特」我?是不是想要我買她的農產品?我產生了好奇,翻開她的博文和風光照,發現那些照片美得不要不要的,一看就是我腦海裡想象的「世外桃源」。從她的言行,我知道她是女的,但網上沒有她的一張照片,弄得挺神秘。神秘就像小時候躲貓貓,躲一時半會兒還有人找,但躲太久又不弄出點動靜的話,那找的人就會失去興趣,甚至乾脆不找。我對「守拙歸田園」的好奇心慢慢消失了,只是出於好感,久不久給她的產品點點贊。斷斷續續點了兩個月的贊,她私信我,說她姓卜。我的身體突然一麻,像遭遇電擊,差點暈倒,原來她就是卜之蘭。我又驚喜又怨恨,一連扇了手機五個巴掌,甚至想取消對她的關注,但過了幾分鐘我又想跟她說話,想狠狠地擁抱她。一星期,我不理她。她每天發來一到兩張照片,不是香格里拉的,而是她出家時的。她穿著尼姑服在尼姑庵裡唸經,打坐,在院子裡掃地,在山路上挑水。這是我在她不辭而別四年後,第一次看到她的照片,還是眉清目秀,外加一點楚楚可憐,眉清目秀到處有,楚楚可憐蠻難找,就像煮菜時的調料,讓她一下鮮美起來。不看照片,我還可以用不搭理來報復她當年的不辭而別,因為四年來雖然我常常想她,但想著想著就不那麼具體了。可一看照片,她與我做過的一切立刻具體起來,就像照片裡的人物突然動了,我沒忍住,主動跟她聯絡。她說她還俗了,在埃裡買了一棟農房,租了一些耕地,想做一個有機食品種養基地,遺憾的是身邊沒有幫手,如果有個幫手,那就心想事成了。我說做種養基地需要錢,她說她不缺資金,這兩年網上銷售賺了不少。她過著的生活正是我日夜嚮往的生活,但我不好意思兩手空空去投奔。她說你比多少錢都值錢。就這一句,把我感動得……劉青抹了一把眼眶,彷彿現在還在感動。他說我已經好久沒聽到別人的表揚了,我看過一些資料,說植物你天天跟它說好聽的,它會長得更茂盛,水你給它聽音樂,它的結晶體會更漂亮,何況是人。我讀大學時的那些優點,快被周圍的人埋汰光了,聽她這麼表揚,身體立刻茂盛,心情馬上開花。我收拾行李,恨不得第二天就見到她,但經過一夜的思考,我給自己潑了一盆冷水,你也可以理解為是我不夠自信,就在快要點購動車票的時候,我懸在手機屏上的手指懸了許久,最後還是收了回來。我問她畢業時為什麼突然蒸發?她說你來我告訴你,你不來我幹嗎要講?我很矛盾,想立刻出發,又記恨當年她離開,想甩著空手去,又想等掙到錢了再去。等了七個多月,我終於等來了吳文超的這單生意。人一旦有了錢,心情就不太一樣,連心胸都變得寬廣了,空想就不再是空想。
冉咚咚發現只要說到埃裡,說到有機種養,劉青就會抽幾次鼻子,彷彿嗅到了那裡的空氣,說話的腔調也變得歡快起來。當他沉浸在往日的講述時,卻漸漸忘了眼前的處境,冉咚咚覺得發問的時候到了。她問讓你離家出走的關鍵因素是什麼?他說埃裡的美景加卜之蘭的愛情。她問哪一個更起作用?他說愛情。她說你不記恨她當年拋棄你?他說在愛的面前恨是沒有力量的,沒有經過考驗的愛情,那不叫愛情。她沒想到他能說出這麼精彩的句子,就像是在說她和慕達夫目前正面臨的情感考驗,可見哲學都是生活逼出來的。出於好奇,她問了一個與本案無關的問題:卜之蘭不辭而別的原因是什麼?她是真的出家嗎?他遲疑了一會兒,說這件事連我都不問,你為什麼要問?既然我已經決定跟她一起生活,那在一起比什麼都重要。有些事她不講,我也不問,含糊一點感情更牢固,無論是糨糊或膠水,凡是黏手指或黏紙片的東西都是糊狀。她尷尬了,發現他是個極有想法的人,難怪卜之蘭不嫌棄他的磕巴。她說除了美麗的風景和愛情,你離家出走還有沒有別的原因?比如逃避某種責任。他說我是想來埃裡了才騙吳文超的錢,而不是騙了他的錢才想來埃裡。
「吳文超講你是一個守信用的人,為什麼這次你不守信用?」
「因為他給的任務沒法完成。」
「那你為什麼敢接?」
「我需要錢,去過我想過的生活。」
「你想沒想過謀害夏冰清也是一種完成任務的辦法?」
「我沒那麼殘忍,我就是想賺錢。」
「夏冰清是不是你找人殺的?」
他有些憤怒,憤怒地站起又憤怒地坐下,說我找誰?誰會幹這種既傷天害理又違法的傻事?她說吳文超懷疑你是兇手。他說誣衊,他恨我騙了他的錢,想嫁禍於人。她說你為什麼要登出手機號和社交媒體?他說我想從此過上安靜的生活,誰都不搭理,熱愛所有的人。她說你不用手機又不用電腦,你是怎麼從網上看到夏冰清遇害的訊息?他說我偶爾刷刷卜之蘭的手機。她說你是幾號知道夏冰清遇害的?他說十八號晚上。她說十九號下午四點,卜之蘭在她的社交媒體上釋出了一張埃裡的風景照,還配了一句話,但五分鐘後就刪除,你知道這事嗎?他說不懂。她說是不是你叫她刪除的?他說不是,絕對不是。冉咚咚想為什麼要說「絕對」?就像酒醉的人喜歡說絕對沒醉,出軌的人常把絕對沒出軌掛在嘴邊,狡猾者說自己老實,腐敗者講自己廉潔,平庸者誇自己才華橫溢,人啊,怎麼都喜歡說反話?
59
早晨八點,兩個組都詢問完畢,四人碰頭交換意見。卜之蘭和劉青的供詞基本都對得上,沒有大的出入。唯一齣入的是卜之蘭說六月十九日下午釋出的照片是劉青叫她刪的,但劉青卻說不知道這件事。冉咚咚說重點不是照片,是配文:「來了一位幫手……」劉青為什麼害怕暴露自己?凌芳說他是不是害怕吳文超找他還錢?冉咚咚說六月十八日晚,劉青已看到夏冰清遇害的訊息,只要夏冰清一死,劉青的任務就算完成,不管這個任務是不是他親自完成的。既然任務已完成,那他就可以交差,所以他害怕的人不是吳文超,而是我們。為什麼害怕我們?我懷疑夏冰清是他找人殺害的。凌芳說劉青不承認,而我們又沒有證據。冉咚咚說這是一場硬仗,一時半會兒還撬不開他的嘴巴,大家上午先休息,下午交換看筆錄或聽錄音,看能不能從對話裡找到突破口。
冉咚咚洗漱完畢卻沒有睡意,開啟凌芳與卜之蘭的詢問錄音聽了起來。卜之蘭說夏冰清是誰?什麼是「大坑案」?為什麼劉青從來沒跟我說?她對劉青與這個案件有牽連表示震驚,一連說了十幾個不知道,彷彿要證明凌芳找錯人了。她說劉青到了埃裡村後就沒離開過,她也沒離開。凌芳問劉青有什麼變化,有沒有反常的舉動?她說劉青的飯量比以前大,睡覺比以前沉,性生活的質量比以前有所提升,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他都不像是個案犯。她用了五分鐘幫劉青辯護,說他看見一隻雞崽死了都會悲傷半天,宰一條魚都要念幾聲阿彌陀佛,砍一棵樹都覺得是犯罪,做愛時戴套都認為是謀殺,這麼善良的人怎麼可能去害別人?凌芳說了一通表象與本質的關係,提醒她劉青從吳文超那裡拿了十萬塊錢,任務是阻止夏冰清騷擾她的情夫,他連這種錢都敢賺,還有什麼事不敢做?她說那一定是誤會,也許他是為了投資這個種養基地,找藉口跟吳文超借錢。目前,他在種養基地投了八萬塊錢,她投了十二萬。他們租了地,養牛羊,養豬雞,還請了民工……在接下來的詢問裡,有用的資訊越來越少,偶爾她會表現出對夏冰清的鄙視,說夏冰清毫無尊嚴,把女人的臉都丟光了。凌芳多次問消失的那三年她在什麼地方?她不回答,說這是她的隱私。
下午,大家的體力和精力有所恢復,冉咚咚決定兩組交換詢問,哪怕把昨晚問過的話再問一遍,然後對比他們的回答尋找破綻。雖然與劉青同處一個環境,甚至比劉青提前兩年進入香格里拉,但卜之蘭的皮膚仍然保持著「城市白」或者說「平原白」,臉蛋、雙手和脖子均沒有「高原紅」或「高原褐」。冉咚咚問她使用什麼防曬霜和護膚品?她說了兩個牌子。冉咚咚驚著了,說我用的也是這兩個牌子。於是,兩人大談防曬霜、爽膚水和潤膚乳,聽得邵天偉一愣一愣的。冉咚咚對邵天偉說我們女人聊天,你坐在這幹嗎?現在沒任務,你去休息吧。邵天偉略感意外,但看見冉咚咚目光堅定,便拿起記錄本走了出去,順手把門關上。卜之蘭認為他們是在演戲,稍稍放鬆的心情頓時緊張起來。冉咚咚說同為女性我對你的經歷充滿好奇,你能說說你離開劉青後的生活嗎?我不記錄,也替你保密。她說這事連劉青我都沒說。冉咚咚說我不會跟任何人講,包括劉青,每個人都有秘密,就像我和我的丈夫也不是什麼話都講,就像劉青也沒把他跟吳文超的這一齣說給你聽。
她首先判斷冉咚咚並無惡意,然後覺得有必要敞開心扉表達一下誠意,非常奇怪,她越被懷疑就越想證明自己誠實,甚至認為誠實地講述自己的私生活可以證明她有關劉青的供詞也是誠實的。看著冉咚咚滿臉的期待,她說我愛上別人了。冉咚咚說在我意料之中。她說那個人比我大十四歲,他有妻子和女兒。大二那年春天,他到我們學校做講座,人長得帥口才又好,我成了他的迷妹,跟他要了電話號碼。我以考研的名義去他的學校拜訪他,拜訪幾次,他看出了我的意圖,說有一種愛不能愛,那就是學生愛上老師或者老師愛上學生。他一邊告誡我一邊偷偷觀察我,想跟我保持距離又假裝不小心蹭我的身體,兩天不見就發簡訊問我在幹什麼,但我一到他辦公室他又滿臉嫌棄,說怎麼又來了?看他那麼虛偽,我一生氣就找了個替代品,愛給他看。我把我和劉青的親熱照發給他,他不僅不生氣,反而祝福。原來他不在乎我,我的所有表現都是「自嗨」。漸漸地,我跟他不來往了。但領畢業證那天,他突然給我打電話,叫我去他辦公室。我去了,他說想招我做他的助理,條件是必須單身。我懂得他的意思,扭頭便走,可剛走幾步就被他摟住。這一摟,摟出了我壓抑三年的怨恨,舉手給了他一巴掌,同時,這一摟,也摟醒了我對他的崇拜。僅僅是愣了一秒鐘,我就撲進他的懷裡,像一個討債的,恨不得把他這幾年欠我的連本帶息統統地討回來,彼此的防線頓時淪陷。崇拜是個可怕的東西,它就像那些再生動物,哪怕你把它砍成幾截,也會再長出一個自己。我研究過來自奇瓦瓦沙漠的「鱗葉卷柏」,乾燥時它捲成一團,看上去就像死了一樣,但只要一接觸水它就起死回生。那一刻,我就像「鱗葉卷柏」,他就像水,我的暗戀復活了。
做了他的三年助理,他只跟我玩卻不給我婚姻承諾,於是我決定離開他。我以為我可以離開他,但真要離開時我才發現撕不開,就像傷口貼著膏藥那樣撕不開,一旦強行開撕那才叫個痛徹心扉。當初我媽為了騙劉青,說我出家了,真是先見之明。強行離開他之後,我首先想到了出家。我媽是律師,每次幫人打官司之前都要燒香拜佛,燒香磕頭多了她也就信了。在我最痛苦的時候她託人找關係,讓我到北梁尼姑庵住了兩個星期。那兩個星期,我一邊聽庵主開導,一邊思考人生,最終決定尋找「世外桃源」,沒想到這一點跟劉青不謀而合。我們都是受過傷害的人,都想逃避。冉咚咚說這叫「連環傷」,渣男傷害你,你傷害劉青,劉青傷害夏冰清,每一個傷害都不是單純的傷害。她說劉青傷沒傷害夏冰清我不確定,但我傷害劉青是事實,所以我會用一輩子的愛來彌補他。
「那個傷害你的男人是誰?」冉咚咚問。
「我不想說,其實,我也傷害了他。」
「他到你們學校做的是什麼講座?」
「人文講座,主要講文學名著裡的女性塑造,重點講福樓拜如何塑造包法利夫人。」
「這麼說,他是文學院的教授?」
是的,她說,他講得太精彩了。他說同學們,你們沒談過戀愛也應該讀讀戀愛小說,否則將來你們大學畢業了連戀愛都不會談。看看福樓拜是怎麼寫戀愛的?他寫羅多爾夫捏住包法利夫人的手時,覺得又溫暖,又顫抖,如同一隻斑鳩,雖然被捉住了,還想飛走。同學們嘩地笑了起來,有人說報告廳裡自從有報告以來,還是第一次響起這麼歡快而密集的笑聲。他接著講,福樓拜為了讓包法利夫人有偷情的機會,故意把她丈夫寫得很蠢。包法利夫人的兩次出軌都是包法利先生促成的:一次是他叫夫人跟羅爾多夫一起騎馬散心,結果羅爾多夫跟他夫人好上了;一次是他叫夫人單獨留在盧昂看戲,結果夫人跟賴昂的感情死灰復燃了。包法利夫人住在永鎮,賴昂住在盧昂,他們之間有距離,思念了怎麼辦?不著急,包法利先生會給他們提供機會。因為一份委託書,他叫夫人去盧昂找賴昂,此事辦妥,夫人似乎沒有理由再去盧昂了,不著急,包法利先生還會給機會。他同意夫人去盧昂學習鋼琴,於是夫人跟賴昂的私會得以繼續。你們說,天底下有這麼傻的丈夫嗎?同學們又笑,笑得把平時輔導員的訓誡都忘得一乾二淨。笑聲越熱烈,他的講座就越精彩,好像笑聲是網上的打賞或點贊。他說作家們為了給女主人公們偷情的機會,總是故意把她們的丈夫寫得遲鈍一點,他們要是不遲鈍故事就沒法進行,人物就沒法塑造,包法利先生是這樣,安娜·卡列尼娜的丈夫卡列寧是這樣,《紅與黑》中德納爾夫人的丈夫德·雷納爾先生也是這樣。又是笑聲,又是掌聲……她沉浸在當年的氛圍裡,雖然有所剋制,但臉上還是掛著一絲甜蜜。
「這個教授是不是姓慕?」冉咚咚打斷她。
「你怎麼知道?」她驚得雙肩一聳,身體一讓。
「他是不是叫慕達夫?」
她搖頭:「他是姓穆,穆桂英的穆,但不叫穆達夫。」
「他是不是西江大學的?」
「不、不是。」
「你撒謊。他就是慕達夫,他寫過一篇論文,叫《論出軌女人們的丈夫形象塑造》,觀點跟你剛才講的一模一樣。」冉咚咚忽地拍了拍桌子,「天哪,你怎麼跟他搞在一起了?」
卜之蘭驚恐地看著,不知道冉咚咚為什麼要突然提高嗓門,還把桌子拍得嘭嘭地響,好像她是兇手似的。邵天偉推門而入,冉咚咚忽然意識到自己失態,整個人頓時蔫了。邵天偉問卜之蘭,穆教授是不是讀過慕教授的文章?卜之蘭說我不知道。邵天偉說現如今教授們的觀點就像不同的蘋果,雖然有口感上的差別,但營養成分卻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