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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咚咚把劉青帶回本市突擊訊問。卜之蘭每天都抱著一束玫瑰站在公安局大門外等待。玫瑰撐著她的下巴,除了香氣撲鼻,還把她的臉蛋襯托得紅撲撲的,吸引不少路人圍觀。在香格里拉時,冉咚咚說我們只需要劉青回去,你不用。卜之蘭說從今後,劉青走到哪裡我就跟到哪裡。也就是說卜之蘭相信劉青,並用陪伴和等待對他進行毫不猶豫的支援,同時也用這種方式提醒冉咚咚,你們抓錯人了。冉咚咚想只有深愛著的人,才會如此信任吧。
五天後,劉青被釋放,偵破工作再次中斷,專案組研究了兩天也沒找到新的突破口,大家都陷入了焦慮。尤其是冉咚咚,她滿以為劉青是本案的終點,抓到他就大功告成,卻不想他既沒有作案時間,也沒有唆使別人作案的蛛絲馬跡。調查他從吳文超手裡拿到的現金使用情況:八萬元用於投資種養基地,一萬元用於償還他表姐以及朋友們的欠款,一萬元退給夏冰清,他說那是夏冰清提前付給他辦理移民手續的訂金。只有這一萬元的使用沒有票證,但他一口咬定退給夏冰清了,因為合同上寫的是「訂金」而不是「定金」。冉咚咚找來合同一看,的確是這麼寫的,而他說退訂金的那天,夏冰清也確實去過公司找他。沒有漏洞且死無對證,冉咚咚的推理失敗了。她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彷彿不思考出一個方案來絕不開門。同事們以為她回家休息了,慕達夫以為她在辦案,沒有誰知道她在自我禁閉。
到了第三天下晚班的時間,慕達夫忍不住給邵天偉打了一個電話,問他冉咚咚怎麼一直聯絡不上?邵天偉去拍冉咚咚辦公室的門,裡面沒反應。凌芳站在門前叫她的名字,裡面仍然沒反應。王副局長把門一腳踹開,看見冉咚咚縮在沙發一角,雙手抱肩,像看陌生人似的看著大家,眼神呆滯而又緊張不安,甚至有一絲恐懼,好像一隻小動物被人逼到死角那樣瑟瑟發抖。王副局長說從現在起,我命令你休息,如果有必要就去住院療養,案件由我直接負責,你暫時別過問了。冉咚咚說我好像看見兇手了,但每次他都一閃而過,我伸手抓他,但每次都抓到牆壁。王副局長說你養好身體再歸隊吧。冉咚咚說那不行,我不能半路撂擔子。王副局長說是我聽你的還是你聽我的?冉咚咚說當然是我聽你的。
慕達夫把冉咚咚接回家。冉咚咚洗了一個熱水澡,倒頭便睡。慕達夫每隔一小時就輕輕開啟主臥的門,往裡面偷偷地看一眼,發現她呼吸均勻,一聽便知道是她平時睡得最沉最香的那種節奏,這讓他繃緊的心情稍微有些鬆弛,關門的手勁越來越大。早晨,他為她準備了雞蛋羹、稀飯、牛奶和水果,但她沒起床,睡得像一截會呼吸的木頭。中午,他為她準備了人參雞湯、煎牛扒和炒素菜,但她仍呼呼大睡,似乎要等到有人發明了長生不老藥才願意醒來似的。下午六點,已經睡了二十個小時的她,終於從床上爬起來,坐在床邊用了一會兒時間確定時空關係,再走向洗漱臺,一邊梳洗一邊回憶睡前的情形。半小時後她來到餐桌邊,看著慕達夫為她準備的熱氣騰騰的食物,開始吃了起來。吃著吃著,她蒼白的臉漸漸有了紅潤,整個人也變得有了一點精氣神。在吃的過程中她一言不發,但他看得出她在一邊吃一邊想事,大機率是在想與案件相關的事。他不吭聲,用沉默陪伴沉默,用躡手躡腳的行為如履薄冰的心態伺候她的挫敗感。他想她一定在為沒抓到兇手而自責,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伴。飯後,他泡了一壺她愛喝的非貝貞送的紅茶。她彷彿聞到了茶香,走過來坐到他的對面,中間隔著一張茶几,這是她覺得最舒服的距離。她說老慕,你覺得我反常嗎?假如你遇到難題,會不會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冥思苦想?他說當然,但我們也得承認壓力太大了身心或多或少會疲勞生鏽,甚至剎車失靈,就像汽車跑了幾千公里後必須進店保養,誰都不例外,哪怕你是特殊材料做成的。
「如果這時候我進店保養,算不算逃避?」
「辦案就像寫文章,要是沒有靈感硬往下寫,百分之百是廢稿,還不如冷靜下來找找方向,我的經驗是心情越放鬆靈感來得越快。」
她慢慢地喝了兩小杯茶:「要不我們去旅遊?」
他以為是幻聽,目光在她臉上求證。她說去泰山怎麼樣?他說泰山好,五嶽之一,先後有十三代帝王登山封禪或祭祀。她說算了,那地方帝王氣太重沒法放鬆,要不去一個純天然的地方,九寨溝如何?他說漂亮,世界自然遺產,色彩繽紛水質透亮,是個洗心革面的好地方。她說但這個季節不合適,天氣偏冷,樹葉已經掉光,看上去會悲涼,要不在桂林找個民宿住幾天?他立刻用手機在網上搜尋,找到一個深山裡的客棧。她看了看客棧的圖片和價格,說就這個,你訂房訂車票。他說喚雨去嗎?她說她要上課,去了會影響她的考試成績,而且我們好久沒過兩人世界了。他問什麼時候出發?她說後天。他立即刷了兩張高鐵車票,交了住房定金。
第二天,他們一整天都在收拾行李。他按平時套路,不到一小時收拾完畢,但是她一直在調整。先是調整服裝,從套裝到休閒裝反覆地調,每一件都拿到穿衣鏡前比畫,讓他幫她參謀。折騰一小時,她才把服裝確定下來。然後,她收拾護膚品和化妝品,從大瓶搬到小瓶,從小瓶搬到大瓶,十幾個瓶子倒騰來倒騰去,又用去了一個小時。之後,她開始收拾咖啡壺和咖啡豆,說是中西結合,既喝茶也喝咖啡。光選咖啡豆她就耗去了差不多一小時,看品牌看保質期,丟掉了許多過期的。看著那些幾年前買的咖啡豆,她才發現自己三年沒收拾雜物了。於是,她一邊準備行李一邊清理庫存,丟掉了三雙鞋,淘汰了兩紙箱的服裝,拋棄了一批過期食物和飲料。午後,她上網找電影,找來找去,找到三部她一直想看而又沒有時間看的推理片,把它們一併下載,計劃帶到客棧去看。下載完電影,她開車出去買了一個手機自拍杆,也買了一些日常用品、零食和出行必備藥。看她如此用心,他高興得像有兩隻手在心裡不停地鼓掌,覺得那個曾經的冉咚咚回來了,也許會同時帶回來他們曾經的融洽和信任。
但是,到了深夜十點,她想到案件還懸著自己卻去旅遊,便忍不住蔑視自己,像蔑視逃兵一樣蔑視,蔑視著蔑視著,情緒突然低落。她說你確定要去嗎?他說幹嗎不去,車票和房都訂好了。她說你是捨不得車票和房費才去呢還是一直就想跟我去?他說一直想跟你去。她說就我們倆?他說沒有別人。她說我們倆住在深山裡有意思嗎?和住在家裡有什麼區別?他說空氣不一樣,環境不一樣,心情也會不一樣。她說可是想說的話都一樣,有必要跑那麼遠折騰自己嗎?算了,我還是去療養院吧。他想糟糕,她寧可住院療養也不願跟我去旅遊,這得有多大的仇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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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慕達夫做好早餐,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待。他們為旅遊準備的兩隻行李箱還立在門口,彷彿它們有腳,隨時可以溜出去,溜過大街,奔向車站,拋下主人自己去旅行。昨晚,冉咚咚雖然拒絕了兩人出行,但並沒有把行李從箱子裡拿出來,因此,他也沒退掉客棧的訂房和高鐵票,幻想冉咚咚一大早從主臥出來,心情大好,說一聲出發。然而,等了半小時,主臥的門還沒開啟,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如果她再不起床,即便心情大好也趕不上這趟高鐵了。於是他輕輕地拍門,小心地扭動門把手,推開一道縫,看見她躺在床上,眼睛睜得老大,彷彿從昨晚睜到現在。他說起來吃早餐吧。她連眼皮都沒動一下,好像眼睛醒了思維卻沒有醒。他拉開窗簾,讓陽光灑進來,照熱了半個房間和半張床鋪。熱像一排螞蟻在毯子上爬行,慢慢地爬上她的手臂、脖子和臉蛋,但她仍然沒動,彷彿睜大眼睛只是為了睜大眼睛。
他用托盤把早餐端到床頭,舀起一勺稀飯喂她。她抬手打掉勺子,就像年邁的人推開攙扶者,以證明自己還沒淪落到需要別人照顧的地步。他生氣了,似乎她打掉的不是勺子而是他的尊嚴,可他卻不能把這股怨氣表現出來,必須閉緊嘴巴像壓住大蒜氣味那樣壓住。她說你別對我太好,你付出越多將來心理會越不平衡,與其將來心理不平衡還不如現在撒手不管。他想我不是沒產生過撒手不管的念頭,甚至想到過提起行李箱拍拍屁股走人,可我走了誰來做喚雨的父親?誰煮飯洗衣服拖地板?你還能跟誰發脾氣?他的心裡雖然這麼想,嘴裡卻不能這麼講。他說假如我躺下了,你也會這樣照顧我。她說不會。說完,她想我當然會,可為什麼心口不一?因為我不喜歡他的道德綁架。他突然感到悲涼,覺得她的心腸夠硬,都這麼遷就了連一句軟話都沒有,彷彿千年的死樹蔸再也砍不出樹漿,也許離婚對我不是一件壞事。他開始想象離婚後的種種狀況,想象自己離了以後自由輕鬆事業輝煌,而她則孤獨抑鬱甚至有可能工作不順,心裡不禁產生憐憫。他說嘴上越硬的人往往心裡越軟,我知道你善良。她覺得舒服,心彷彿被揉了一下,就像乳房被揉了一下,沉睡已久的慾望突然想翻一個身。
「你愛我嗎?」她問了一個以前她經常問的問題。
他想說愛,但覺得不準確,便回答你是我最牽掛的人之一。她說這不是愛。他說愛在不同時期有不同的表現,就像服藥,不同的年齡段服不同的藥量。初戀是美好的,大多用來回味;熱戀濃烈,用於燃燒;結婚後是平淡與瑣碎,用來生活;老年是不離不棄,用於陪伴。如果你非得在結婚後找熱戀的感覺,那就像在唐朝找手機,在月球上找植物。她不服氣,說愛就像真理一樣永恆。他說愛可以永恆但愛情不能,所有的「愛情」最終都將變成「愛」,兩個字先走掉一個,彷彿夫妻總得有一個先死。她沉默了,傷感了,睜大的眼睛縮小一圈,目光不再空洞,彷彿有了內容,也就是說有內容的眼睛不一定非得睜出銅鈴般的效果。
「那麼,你覺得我愛你嗎?」她問。
他說不容置疑。她噗的一聲,差點笑出聲來,說你也太自戀了吧,如果我愛你為什麼還要提出跟你離婚?他說這叫虐戀,心理學有一種說法,那就是你越愛一個人就越想折磨他,你越怕失去他就越想離開他,趕走關心自己的人,是害怕對方不能一直關心自己。她的眼睛又縮小一圈,目光聚集在他臉上,以至於他的面部都有了灼痛感。她說誰告訴你的,莫醫生或金醫生?他站起來走出去,五分鐘後抱來一摞書,全部攤到床上,都是心理學方面的著作。
「為了弄清你的心理脈絡,我看了整整十二本。」
「請問我的心理脈絡是什麼?」她像盯著知識那樣盯著他。
他說小時候你曾經被拋棄過。她說放屁。他說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遺棄,而是心理拋棄,只是你沒意識到。你想想,每天晚上,當你躲在被窩裡聽到你父親偷偷開啟大門,去跟隔壁阿姨約會時你最擔心的是什麼?她說擔心我媽知道。他說那是表面的,深層裡你最擔心的是你爸會不會拋棄你和你媽。這種拋棄感就像你的胎記,雖然會忘記卻從來沒消失。因此,你在進入親密關係後,早年被拋棄的恐懼隨時都有被喚醒的危險,只需要一個契機。她說shit。他說你被喚醒的契機是發現我開房不報,一旦你懷疑我出軌,便產生了被再度拋棄的恐懼,於是選擇先一步離開,這樣你就可以把關係的主動權握在手裡,從而避免經歷被再度拋棄的痛苦。她冷笑,說這不能證明我愛你,你只不過是在尋找清白感,認為自己清白,所以擁有權力,而我錯怪你了,就必須繼續履行妻子的義務。她指著伯特·海靈格的著作,說你到底看沒看?你為什麼不引用他的理論?海靈格說清白者往往是較危險的人,因為清白者心懷極度憤怒,會在關係中做出嚴重的破壞性行為,而有罪惡感的人通常願意讓步和補償。別拿這些小兒科來蒙我,這些書我在讀大學時都讀過。他說如果用讓步和補償來反證,我應該是那個有罪惡感的人,而你則是那個自認為清白者。她一愣,承認這句他說對了,一直她都覺得他是有罪的,而自己是清白的。他說你還有一個心理動機,就是仇恨轉移。你在辦案時痛恨徐山川玩弄女性,痛恨他揹著老婆出軌,因此你把對他的仇恨轉移到了我的身上,認為我也是他那樣的人。你混淆了恨的物件,其實你恨的不是我而是出軌,你對我的恨至少有一半是受案件刺激後的情緒轉移。
「說得好。」語氣誇張,像是諷刺,但她扭過頭來張開雙臂,做了一個擁抱的姿勢。他俯下身,想吻她的嘴唇。她沒躲避,他理解為默許,可就在他的嘴唇快要封住她的嘴唇時,她忽然把他推開,像推開不小心碰到的高壓電。她說理論很玄乎,身體很誠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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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我想單獨待幾天。他二話沒說提著行李箱便出了家門,彷彿腳不沾地,像磁懸浮那樣嗖的一聲飄走了,動作之敏捷好似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這讓她想起一個人……鄭志多,二十年前的那個夏天,他以同樣的動作同樣的速度提著她的行李箱,從新生接待處一口氣走到十號女生宿舍樓,又從女生宿舍一樓一口氣走到五樓503號房。他把行李箱擺好了,她才氣喘吁吁地跟上來。她說你簡直在飛。他說我每天堅持跑步。她說明明行李箱有輪子,你為什麼不拖著走?他擼起短袖,露出發達的結實的肱二頭肌。她說你不拖著箱子走是為了跟我顯擺你的力氣?他說不是,我是怕把輪子拖髒了。她說你對每個新生都這麼體貼嗎?他說我從上午等到下午,只接一個人。她問為什麼?他說因為我把你們班全體同學的照片都看過了,只有你這張照片值得我這樣對待。
初戀不可避免地發生了。他高她一個年級,長得帥氣,帥得就像那些帥炸了的電影裡的男主角。她對他的第一印象不好,覺得他目的性強,指向性明顯,所以不接他的電話,也不回他的簡訊。但他就像她的腦神經,彷彿隨時都知道她在想什麼。半夜她餓,手機忽地一聲叮咚,那是他的簡訊:「下樓,我給你買了螺螄粉。」他怎麼知道我喜歡吃螺螄粉?又怎麼知道這時候我餓?她下樓,看見他站在一棵樹下,手裡捧著一團閃閃的金光,天哪,他竟然在螺螄粉的塑膠盒上貼了一層金黃色的燈,乍一看,還以為是盒子自帶光環。上體能課,她練得腰痠背疼,連走路上半身都前傾,彷彿腰椎間盤突出。她想怎麼樣才能消除全身的痠痛?正想著,一輛跑車吱地停在她身邊,開車的人是他,彷彿他是她的念頭,只要一想就會出現。他把她拉到本市最貴的按摩店,請了最好的技師給她做了一次全身按摩。兩個小時下來,她整個人就像被女媧重新捏了一遍,腰桿直了,腿腳不疼了,走路也麻利了。暑假,他開車帶她到海邊兜風;國慶長假,他帶她去北方看紅葉;寒假,他帶她去日本北海道看雪。每一次出行他都買頭等艙,住五星級賓館,吃地方頂級美食。她在他面前漸漸淪陷,儘管她曾經驕傲得像個公主,自信得像個天才,傲慢得不食人間煙火。她在跑車上獻出了初吻,在韓國首爾某著名酒店獻出了初夜。他們越愛越深,彼此無時無刻不在想念,就連做夢她都在想他。許多個深夜她想他想醒了,睜開眼便看見他微笑的臉緊緊地貼在窗玻璃上,貼得鼻子都扁平了,彷彿他一直在看著她入睡。他的臉像一輪滿月,或者那就是一輪滿月。在他臉的四周也就是整面玻璃上,貼滿了閃爍的星星。月明之夜,他把車開到郊區的東來山山頂,為她拍攝伸手摘月的照片。她想聽某首歌,他就把唱這首歌的歌星請來,專門為她演唱……想到這,她咯咯地笑了起來,發現他和徐山川討好夏冰清用的是一個套路,既庸俗又媚俗。她不得不承認人生大部分的愉快都得靠庸俗的行為來完成,不外乎吃吃喝喝遊玩唱歌,離不開蛋糕玫瑰和蠟燭,少不了討好讚美和照顧。反正總之,她餓了他就做她的食物,她困了他就做她的枕頭,她相思了他就做她的解藥。
大四,她生日那晚,他在她宿舍樓下的草坪上用點燃的蠟燭拼出了一個心形圖案,圖案中間拼出一行「冉咚咚嫁給我吧」,在「嫁給我吧」的正下方擺著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看看,又媚俗了不是,但當她站在五樓的長廊上看著草坪搖曳的燭光時,尤其是看到長廊上同學們羨慕的眼神時,身心頓時湧起一陣前所未有的愉悅,包括虛榮心的滿足。這場景怎麼有點像吳文超受夏冰清之託為慶祝徐山川生日做的策劃案?恍惚之中,她不知道是吳文超模仿了鄭志多還是鄭志多模仿了吳文超,抑或這種場景本來就在相互模仿?當時,她激動得全身顫抖,恨不得從五樓跳下去擁抱他親吻他。忽然,從草坪升起一架無人機,直飛五樓長廊,懸停在她面前,這時她才看見無人機吊著一枚求婚戒指。她取下來,戴上,轉身跑進樓道。一陣急促的鼓點似的腳步聲在樓道里響起,就像她此刻的嗵嗵心跳。她從一樓的樓道口跑出來,衝進草坪,躍過燭光,撲進他的懷裡。世界突然安靜了,彷彿只剩下他倆,但世界僅僅安靜了幾秒鐘,歌聲忽地響起來,站在長廊上看熱鬧的同學們齊聲唱起了《iswear》:
「我發誓,當著天上的星星月亮\我發誓,如同守候你的背影\我看見你眼中閃爍的疑問\也聽見你心中的忐忑不安\你可以安心,我很清楚我的指令碼\在往後共度的歲月裡,你只會因為喜悅而流淚\即使我偶爾會犯錯\也不會讓你心碎\我發誓,當著天上的星星月亮\我必在你左右\我發誓,如同守候你的背影\我必在你左右\無論風雨困厄,至死不渝\我用我每個心跳愛你\我發誓……」
她輕輕地唱了起來,彷彿回到了那個晚上,彷彿跟著整棟樓的女生在唱。但唱著唱著,她的眼眶就溼潤了。
畢業後,她分配到西江區公安局工作,他子承父業做房地產生意。他們認識了五年,戀愛了四年半。在他們即將領結婚證前的那個晚上,她突然感到心虛或者說不踏實,好像這一切都是虛構。壞運氣顯得真實,好運氣令人生疑。於是,她對他進行了一次模擬審問。她坐在書桌這邊的高椅子裡,他坐在書桌那邊的矮椅子上。她問他,你會愛我一輩子嗎?他說會。多麼美好的答案,可她仍心存疑慮。她把他的矮椅子往後拉了拉,讓它與書桌保持一米的距離,就像訊問室警察與疑犯的距離。她回到這邊的座位,又問你會愛我一輩子嗎?他說會。她想為什麼有的話回答兩遍之後就像撒謊?她一拍桌子,說你騙人。他嚇了一跳,整個人從矮椅子上彈起又慢慢地落下,瞪大眼睛驚恐地看著她。她把檯燈轉過去,直射他的眼睛,再問,你會愛我一輩子嗎?他從來沒經歷過這種審問,嚇壞了,抑或認為她掌握了他的什麼把柄,便支支吾吾地說我會對你負責的,會負責你一輩子。她說我不要負責,而是要你愛我一輩子。他說負責就是愛。她說一個人可以為很多人負責,但愛只有一個,就像專利獨享,你所說的負責只不過是在為將來你不愛我進行鋪墊。兩人為此爭論,越爭越傷心,越爭隔閡越大,四年多來被愛掩蓋的一個個小別扭像氣泡似的咕咚咕咚地冒出來,漸漸堆積成了大問題,彷彿一根小小的火柴引發了一場森林大火,結果誰也沒有控制住局面,也許誰都不想控制局面,彼此刪掉聯絡方式,一拍兩散,發誓老死不相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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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見他,哪怕被他現在的美好生活刺激或者諷刺,她就想證明一下當年她選擇離開他到底是對了還是錯了?但她沒有他的聯絡方式。她知道校友們有,可她不願問,生怕他們嘲笑。她可以被一個人嘲笑,卻不想被一群人嘲笑。當年她離開他時多少同學表面為她鼓掌,內心卻暗暗罵她愚蠢。可她偏要用愚蠢來證明自己聰明,偏要相信自己能找到一個愛她一輩子的人。既然當初離開得大張旗鼓,那現在就只能悄悄地回頭見,就像因與果,就像呼喊與回聲,你有什麼樣的行為就有什麼樣的報答。他家的公司叫什麼來著?她想了許久才想起一個似是而非的名稱——新展,就在三合路127號的新展大廈內,那是一座金光閃閃的大樓,金色的玻璃,金色的牆體,一共三十層。
出發前她對自己進行了一次裝修。十多年了,她還是第一次這麼認真地對待自己的臉蛋、頸脖和雙手,每一毫米皮膚都被小心侍候,就像應對文明城市評選那樣生怕留下不文明的盲區。化妝畢,她從衣櫃裡翻出一條當年與他約會時穿過的牛仔褲,但任憑她怎麼使勁那條褲子就是提不上來,它卡在她豐腴的臀部,就像一位爬山者因翻不過陡峭的崖壁而氣喘吁吁地坐在山坡休息。必須承認自己已不是當年的自己,肉多了,坡陡了,有的部分還鬆弛了。沒辦法,只得把牛仔褲褪下去,褪下去的時候她聽到嘩的一聲,彷彿撕掉了自己的一層皮。換上休閒裝,她出發了。上午十點,是她昨天晚上預設的時間,她來到新展大廈二十八層新展公司總經理辦公室。總經理是一位比她年輕的鄭女士,她接待她,為她衝了一杯咖啡。當咖啡的香味瀰漫之際,她忽然覺得這間辦公室她好像來過,味覺視覺以及空間記憶彷彿同時被喚醒。她說你們的董事長是不是叫鄭立強?她說是的。她說從前董事長是不是在這間辦公室辦公?她說是的。她說你是不是鄭立強的女兒?她說是的。她說我想見見你的哥哥鄭志多。她愕然,說我既沒有哥哥也沒有弟弟,不知道鄭志多是誰。她不信,去公司人事部打聽。他們說本公司的確姓鄭,但確實沒有鄭什麼多。
她帶著疑慮與困惑約當年同宿舍的閨密朱玉芬喝茶,問她知不知道鄭志多的下落?朱玉芬愣了足足兩分鐘,一邊發愣一邊觀察她,一邊觀察她一邊納悶,說誰是鄭志多?她說就是讀大學時跟我談戀愛的那位男生。她說大學四年,我倆同吃同住同學習,連上廁所都經常一路同行,沒發現有人跟你戀愛呀。她說玉芬,你是不是提前直奔老年痴呆了?當年他在樓下襬蠟燭陣和玫瑰陣向我求婚,你還和整棟樓的女生一起為我們唱《iswear》。朱玉芬搖頭,越搖越覺得不對勁,越搖臉色越凝重,非常肯定地說沒這回事。她說那你記不記得無人機?他用無人機把求婚戒指送到五樓的長廊,我取戒指時你就站在我身邊,眼睛睜得像夜明珠,滿腦子的羨慕嫉妒恨吧。朱玉芬說有沒有搞錯,二十年前無人機都還沒流行,就是變魔術也搞不到無人機給你送戒指,我看直奔老年痴呆的是你。說完,她在冉咚咚的額頭上摸了一把,彷彿要檢查她的體溫。冉咚咚震驚了,流行的說法是「碉堡」了,腦袋深處轟地一響,好像有一股力量由內往外撐,撐得腦袋都胖了一圈兩圈三圈,撐得她四肢都發麻了。她不再說話,像踩了急剎車那樣把話剎死,彷彿要用沉默來保住一點尊嚴。朱玉芬說你是不是受慕教授的影響開始寫小說了?她無法回答,心裡泛起一陣澀苦。
她悄悄去了一趟單位,在內部網搜尋「鄭志多」,竟然沒搜到這個名字。其他姓名多有重複,唯「鄭志多」一個名字都沒有,也就是說他不存在,連疑似存在都不可能。怎麼證明一個人的存在?一直以來我都是在用指紋、鞋印、菸灰、字跡、木屑、簡訊、電話以及dna等蛛絲馬跡來證明。那麼鄭志多有指紋鞋印和dna嗎?沒有,但他卻比任何實體都栩栩如生,就連我的舌尖都還保留著他親吻時的記憶。虛構的力量會有這麼強大?她想問問慕達夫,便給他打了一個電話,該使用者已關機。她又給慕達夫打了一個電話,該使用者還是關機。她想難道慕達夫也是虛構的?會不會他也不存在?她在內部網輸入「慕達夫」三個字,同時跳出好幾位,其中一位的住址就是她的住址。這麼說他是實體,他確實存在,那我會不會是虛構的?她在內部網輸入「冉咚咚」,同時跳出好幾位,其中一位是她。這下她慌張的心裡彷彿抓住點什麼,至少抓回了一點自信。
她來到荷塘小區他們的另一套房前。慕達夫在裡面,直覺告訴她,但她無法保證手裡的鑰匙能把門扭開。既然他關機,那門就一定反鎖了,這是她多年辦案積累的經驗。要不要先按門鈴?她心裡想著按門鈴,鑰匙卻先一步插進鎖孔。她總是突然襲擊,這也是她多年辦案養成的習慣。她的手輕輕一扭,竟然把門扭開了,原來他沒反鎖,是不是疏忽了或者是不在乎了?反正快要離婚了,誰都不干涉誰的生活,但她卻有好奇心,就像對每個案件那樣好奇。她走進客廳,地板上有一層積澱的薄塵,沙發沒人坐過,茶几沒人動過,屋子裡瀰漫著長期缺乏通風透氣的那種味道。她看了廚房,主臥、次臥以及書房,還對比了上個月和現在的水電度數,它們都證明近一個月沒人住在這裡。那麼慕達夫住在哪裡?直覺告訴她,他住在貝貞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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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西江大學校園五十一棟這個家,她推開書房的門,看見慕達夫趴在電腦桌上睡著了,被窩蜷縮在地板的一角,有一塊書櫃的玻璃門碎了,玻璃碴星星點點散落於地板。她叫了一聲老慕,他沒反應,便踮起腳後跟想進去,才發現玻璃碴比她預想的要多,她每改變一個視角就又發現幾粒。沒辦法,她只好放下腳後跟,站在門口又叫了一聲老慕,聲音比剛才的大了一點。他的雙肩嚇得一抖,抬起頭來,像被抓到了什麼把柄似的看著她。他的顴骨變高了,面頰變深了,半張臉鬍子拉碴。她說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他說我不一直都在家嗎?她說不可能,一週前我分明看見你提著行李箱像磁懸浮列車那樣嗖的一聲出了家門。他說開什麼玩笑,行李箱一直襬在陽臺,它們還等著跟你出門旅遊呢。她來到陽臺,看見兩隻箱子,一隻是她的,另一隻是他的,它們像他們當初恩愛時那樣肩並肩。行李箱是不是他剛放回來的?他是不是隻比我提前一步回家並假裝熟睡?她忽然想起英格麗·褒曼主演的驚悚電影《煤氣燈下》,男主角怕暴露自己的罪行,設計了一個又一個細節企圖把妻子逼瘋。慕達夫會是那樣的人嗎?她用食指抹了一下他的行李箱,食指很不情願地沾上了一層薄灰,她用中指抹了一下自己的行李箱,中指同樣沾上了一層薄灰。兩個指頭被那層薄灰弄得很不爽,彷彿一件新襯衣沾上了洗不掉的油漬。手指上相似的異物感說明兩隻行李箱待在陽臺上的時間相同,它們好久都沒人碰過了,可以證明慕達夫沒提著它嗖的一聲出門。那麼,會不會是我眼花?行李箱沒出門人卻出門了。
她回到書房門口,想他為什麼不打掃地板上的碎玻璃?因為他不想讓我進去,害怕干擾。她靠在門框上,說我又不是盲人,如果你一直待在家裡那我為什麼沒看見你?他說也許你的注意力不在我身上,而且我一直待在書房,總是等到你熟睡後才出去吃飯洗澡換衣服。為了不驚擾你,我連剃鬚刀都不敢用,生怕它刺耳的響聲會把你吵醒。她說但你用過的碗筷,你換下的衣服,冰箱裡的食品多了或少了,難道我不會察覺?他說那就超出我的理解範圍了,我以為你曉得,以為你不想跟我交流,沒想到你竟然沒覺察,也許是你太專心於別的事情,也許你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或者你已經把我當成了你的一部分,只要這部分不喊不叫不疼痛,你就不會意識到它的存在,就像你不記得你的闌尾或膽囊。她說那你每天待在書房裡都幹了些啥呢?為什麼要關機?
「我在做課題,累了就在地板上睡覺,醒了就接著研究,不信你看,這周我寫了三萬多字。」他把電腦扭過來,讓她看寫滿了字的頁面。她眯起眼睛掃了一眼,看見字裡行間多次出現「鄉村文化」。這確實是他一直在做的課題,她說做課題為什麼要拿書櫃撒氣?他說抱歉,等寫完這篇論文,我會叫人來把玻璃裝上。她說能不能讓我看看你的腳板底?他說怎麼,難道你在某個案發現場看到了我的腳印?她的右手掌對著他的腳隔空上撩,他的兩隻腳隨她的手勢抬了起來。她倒吸一口涼氣,說這下我終於感覺到了你的存在。他說你什麼意思?她說因為我覺得痛。他低下頭,把腳板翻過來,看見每隻腳板上都扎著一個玻璃碴,玻璃碴旁邊的血跡已經幹黑。他說操,我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扎進去的。她說你沒感覺到玻璃碴的存在?他說玻璃碴又不曉得痛。
她轉身拿來小掃帚和小鏟,開始清掃地板。他說別掃,我喜歡在上面走來走去,這樣才有靈感。說著,他赤腳在地板上走了起來。她聽到噗的一聲,又一塊玻璃碴扎進了他的肉裡。他彷彿沒感覺,繼續走來走去。她說站住。他站住。她掃乾淨地板,撥出他腳板上的碎玻璃,說你腦子是不是出了問題?「怎麼會呢?」他疲憊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就像擠用完了牙膏的牙膏筒那樣使勁地擠。她說你去找莫醫生聊聊吧。他說我好好的,幹嗎要找他聊?她說好好的怎麼會故意踩玻璃碴?臉怎麼會瘦成猴子臉?「是嗎?我已經很久沒打量自己了。」他走到書櫃的玻璃門前,看著裡面的自己,心裡一陣抗拒,就像討厭別人那樣討厭自己,就像同情弱者那樣同情自己,但他卻假裝幽默,說哪個卵仔長得這麼帥。她說你就別硬撐了,你撐不住的。他想說不硬撐又能怎樣,一家人不能兩個都病了吧,但嘴裡卻說放心,我這麼狼狽只不過是太專注於論文了。她說我焦慮是因為案件的壓力,但你有什麼理由焦慮?他想說你不知道嗎?情緒是可以傳染的,我焦慮是因為你焦慮,但嘴裡卻說我看了那麼多書,知道怎麼克服。她問怎麼克服?他說把憋在心裡的寫出來,就像這三萬字,每個字都幫我釋放了壓力,許多文學大師都用這種方法調整好了心態,你要不要試試?她說我跟你不同,我每天都在跟魔鬼打交道,心裡必須養著一個魔鬼,我養著它是為了揣摩它,我揣摩它還能控制它,可是你不行,你那麼單純,哪駕馭得了。
他想我單純嗎?我怎麼覺得比她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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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到理髮店刮掉了鬍鬚,把留了多年的長髮剪成板寸。當長髮一綹一綹地掉下時,他像看見秋天的落葉般傷感,剪刀的咔嚓聲特別刺耳,甚至令人討厭。長髮是他的標識,當年的這點文藝範曾吸引過冉咚咚,但現在文藝範對她已失去磁力,乾淨敞亮利索才會讓她感覺舒服。三年前,他就發現她把她曾經的喜歡忘得一點不剩,從她每次換枕巾便看得出來。每次換枕巾她都抱怨他睡的那張像膏藥,中間一團黃,上面還沾著頭髮,言外之意就是一個髒字。他假裝閉塞視聽,把她的話當風過耳,繼續用長髮證明自己還是自己。可現在他不想再堅持了,因為在她面前精神抖擻比什麼範都重要,否則會給她本來就沉重的心理負擔再增加沉重。人心就是這麼古怪,你強,她有負擔,你弱,她也有負擔,於是你只能不強不弱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