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他的外觀已煥然一新,但並沒有引起她的足夠重視,她沒拿正眼看他,好像對他的頭髮長度以及臉上的大掃除不感興趣。早餐時,她說你要不要請莫醫生吃個飯?你們好久沒見面了吧。他說等有空再講,眼下要做課題。午餐時,她說我網購的兩箱進口蘋果已經到達,你是不是給莫醫生送一箱?他一愣,說難道你有什麼事需要莫醫生幫助嗎?她哼了一聲,說我能有啥事?就怕你……他說我跟他的關係還沒好到吃一口蘋果也要分享的地步。晚飯時,她說要不我幫你預約莫醫生?他頭皮一緊,想一日三餐她都在說莫醫生,好像莫醫生是一道營養豐富的菜。他知道她什麼意思卻不想配合,說不約。她有些失望,說沒想到你連智商也下降了。他想一個人要病到什麼程度才會把對方當病人?
次日下午,她叫他陪她去購物,但她把車開到購物中心後忽然一拐,便拐上了桃源路,直奔醫院地下停車場。停好車,她說上去吧。儘管他心裡排斥,可他不想惹她生氣,跟著她來到精神科。莫醫生把她擋在門外,只讓他進去。他們一落座就不約而同地笑了笑,像是打招呼又像是對這次預約感到無奈。莫醫生說你的什麼表現讓她懷疑你有病?他本來不想說,但忽然覺得不說會損害冉咚咚的形象,於是便把自己近期的表現詳細地略帶誇張地說了一遍,彷彿不誇張就不足以保護冉咚咚。莫醫生說要是不慎踩了幾粒玻璃碴就算精神疾病,那我去哪裡找正常人?這話讓慕達夫的小心臟歡快地蹦躍,但為了不讓冉咚咚繼續擔心,他請求莫醫生為他開藥,哪怕象徵性地吃幾天。莫醫生說藥不能亂吃。他說不吃藥怎麼過得了冉咚咚這一關?莫醫生說我會跟她講清楚。
慕達夫兩手空空地出來,一看見冉咚咚就分外內疚,彷彿出差回來沒給她帶禮物那樣內疚。冉咚咚問什麼情況?他說似乎比誰都健康。庸醫,冉咚咚說著推門而入。莫醫生說你只預約了一個病人。她說請問還有誰的狀況會比慕達夫的更糟糕?莫醫生說你的意思是……
「給他開個處方,讓他儘快好起來。」她用命令的口氣,就像平時命令邵天偉那樣命令。莫醫生感到突兀,搖搖頭:「與其說他有病,不如說你擔心他有病。」
「沒病怎麼會砸玻璃?」她想不通。
「偶爾情緒失控,誰都會有,尤其是在委屈憤怒的時候。」
「你能保證他不會第二次委屈憤怒嗎?」
「我保證。」
「可我不想發生了再來找你,我要辦案,要想許多問題,沒時間和精力照顧他,最好的辦法就是你給開個處方。」
「開處方是最簡單最偷懶最粗暴的辦法,而想用處方解決一攬子問題的人都是沒有耐心的人,甚至都不願意浪費哪怕一點點時間和精力,貌似關心別人其實是關心自己。」
她被說中了,心裡很不爽,一屁股坐在椅子裡,彷彿要用點時間來安撫自己,也想給莫醫生製造壓力。兩人都不說話,好像在打意念戰。僵持了一會兒,莫醫生說開處方可以,但我得先給他做個試驗。她說剛才為什麼不做?「剛才缺幫手。」說完,他把慕達夫叫進來。他用眼罩蒙上慕達夫的雙眼,叫冉咚咚站到慕達夫身後。冉咚咚狐疑地看著,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莫醫生叫了三次她才站起來。莫醫生說只要他往後倒,你就把他接住。冉咚咚沒吭聲,彷彿還在揣摩他的意圖。莫醫生說倒。慕達夫往後倒去,當他的身體倒成一撇時,冉咚咚怕他跌傷,趕快伸手托住他的背部。莫醫生說很好,你的反應很快,現在你們交換角色。慕達夫脫下眼罩,遞給冉咚咚。冉咚咚說非得矇住嗎?莫醫生說必須矇住。冉咚咚猶豫著戴上眼罩,慕達夫站到她身後,故意咳了兩聲暗示他的位置。莫醫生說倒。冉咚咚忽然脫下眼罩,說地板上沒有玻璃碴吧?說完,她四下張望,像勘查現場那樣勘查一遍,沒發現異物才把眼罩又戴上。莫醫生說倒。冉咚咚的身子試著倒了幾次都沒倒下去。慕達夫替她著急,說倒唄。冉咚咚回頭看了一眼,儘管她什麼也看不見。莫醫生說繼續。冉咚咚的身子慢慢後傾,後傾到背部線與地板約七十度角時,她的右腳一退,整個身體飛快地站直。莫醫生說ok,你的平衡能力不錯。是嗎?冉咚咚扯下眼罩,略感不適。
莫醫生把慕達夫請出去,然後對冉咚咚說你認為我還有必要給慕達夫開處方嗎?冉咚咚說開呀,幹嗎不開?他說為什麼你不信任他?她說你怎麼知道?他說從剛才的實驗看出來的,你不敢往後倒是害怕他接不住你。她一哆嗦,沒想到竟然掉進了如此低階的套路,卻又無法否認他說出的事實,甚至產生了被人戳穿後的憤怒。她說你到底是給他看病還是給我看病?這個測試是不是你們的預謀?原來你們在合夥耍我……她急躁地徘徊,像發現兇手似的越說越激動。莫醫生說了解自己比了解別人更難,如果沒有鏡子你永遠看不到自己的屁股。「噁心。」她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嘭的一聲,但她馬上意識到自己失態,便穩住身體,穩了一會兒才慢慢坐下。坐了約莫兩分鐘,她說對不起,我不該把這裡當訊問室。他說放鬆心情,注意休息,鍛鍊身體,但這些都比不上信任。
「可我有什麼辦法?我信任徐山川就不可能發現夏冰清被他強暴,我信任吳文超就查不出他與劉青的交易,只要我信任他們就永遠破不了案。」
「我理解,這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首先是他們給了你不信任感,然後你才不信任別人,但無論多麼不信任,你都不能把丈夫當疑犯來懷疑,就像鬍鬚是鬍鬚,眉毛是眉毛,撇清了。」
「可我有什麼辦法?我總得找個人來釋放吧。」
「相信,你才會幸福。」
哪怕是假的也要信嗎?她想,但沒說出來,而是忽地一笑。他想她在嘲笑,她在嘲笑真理和生活。
66
二十一點,冉咚咚帶著喚雨進了次臥。喚雨躺到床上。她給她蓋好被子,說閉上眼睛。喚雨閉上眼睛。她看著喚雨長長的眼睫毛和紅撲撲的臉蛋,忍不住親了親她的額頭,說晚安。喚雨調皮地睜開眼睛又飛快地閉上,也說了一聲晚安。她說睡吧。喚雨調整呼吸,假裝睡去,但她假裝不到三分鐘就真的睡著了。她羨慕喚雨這麼快進入睡眠,羨慕她可以把假睡變成真睡。
從次臥出來,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刷了半小時的手機,然後問慕達夫要不要為他準備夜宵?慕達夫說不用。慕達夫想她怎麼突然變得這麼賢惠了?她想做一個賢惠的妻子容易,但要做一個真實的妻子難上加難。想著,她起身走進浴室,用熱水衝了二十多分鐘。擦乾身體,穿好睡衣,她進入主臥保養皮膚。她一邊保養一邊想我淋浴的時間越來越長了,以前是五分鐘,後來是十分鐘,現在每淋一次近乎三十分鐘。二十三點,她強迫自己躺到床上,關燈,腦袋轟的一聲忽然安靜,思緒像潮水突然平息。但幾秒鐘之後,她便發現潮水的平息只是假象,表面波瀾不驚,但有一股力量還在不停地拍打著腦壁,彷彿隨時會掀起巨浪。她想「大坑案」有進展嗎?剛一想,她就像掐滅菸頭那樣給掐滅了。不能往這個方向走,一走準會失眠。可念頭越掐越旺盛,旺盛得就像被壓著的小草試圖頂開石板。壓了一會兒,頂了一會兒,念頭彷彿累了,不再頂了。她為此高興,覺得自己還是有能力控制念頭的。腦海閃過莫醫生,像是自我暗示,暗示他說的「相信,你才會幸福」。我不需要暗示,也許我需要暗示。如果相信那就從相信不失眠開始吧,相信馬上可以睡著,像喚雨那樣三分鐘進入夢鄉。我能在三分鐘內什麼也不想嗎?能不能把腦海弄成一片空白?一張白紙在腦海飄蕩,飄得像電影《阿甘正傳》裡的那片羽毛。打住,那片羽毛雖然讓畫面漂亮,但每次出現都伴隨著阿甘喋喋不休的講述。羽毛飄走了,白紙回到腦海,變成一片白茫茫的雪景,忽然竄出一句歌詞——你那裡下雪了嗎?你是誰?是邵天偉嗎?千萬別想邵天偉,否則又要回到「大坑案」。關閉,像關閉wi-fi那樣關閉。慕達夫還在寫嗎?她的腦海裡響起他敲打鍵盤的聲音。要不要讓他回到主臥?假如我相信他,我們的感情會不會修復如初?有人說中美關係已經回不到從前了,那我和他的關係呢?天知道,最好別想,這個方向也是禁區,一想準會把腦袋想大。那麼,想點愉快的,想想那個虛構的鄭志多。沒出息,簡直是自欺欺人。貝貞、洪安格、凌芳、父母、公婆、同學……他們在她的腦海裡此起彼伏,按都按不住。掐掉,儘快掐掉。當她想到掐掉時,下意識地掐了掐大腿,痛感讓她精神。她精神百倍地抵抗各種念頭,它們一冒她就打,彷彿手裡捏著蒼蠅拍。她越打越有勁,蒼蠅拍越來越重,好像這是個體力活,竟然累得胸口都出了一層細汗。她用手帕抹著胸口,想象那是一隻陌生的手,這麼一想,整個身體就像被人撫摸似的,劃過一陣莫名其妙的快感。別興奮,必須立即制止自己的非分之想。她竟然制止了,許多念頭都被她制止了……
醒了,她以為還沒睡著,但一看時間已是早晨六點。儘管她懷疑座鐘出了問題,可飽滿的精神狀態告訴她真的一覺睡到了天亮。這是她近年來一直想做到卻沒有做到的事,但昨晚她做到了。為此,她強行伸了一個懶腰,彷彿慶祝自己的勝利。不宜多想,她迅速爬起來,刷牙洗臉進廚房,讓連續的動作分散心思。慕達夫來到廚房想幫忙,她推開他,說寫你的論文去。他進書房轉了一圈又晃出來,滿腦子都是糨糊。這麼早別說寫論文,就是寫廢話也寫不出,生物鐘告訴他現在是做早餐時間,一旦沒早餐可做他就渾身不自在,每個細胞都像被繩子綁住了,只好在客廳走來走去。她說要不你再睡一會兒?他哪睡得著,朝次臥走去。她說別叫那麼早,讓她多睡半小時。有道理,平時他也是六點半才叫醒喚雨。無事可幹,他又走進書房,坐在椅子上假裝構思,但耳裡全是煎雞蛋烤麵包舀稀飯削水果倒牛奶的聲音。聲音還是那些聲音,就是距離有點遠,不像過去是他碰出來的。捱到六點三十分他才走出來,餐桌上已經熱氣騰騰。他推開次臥的門,看見她已經把喚雨收拾得乾乾淨淨,連頭髮都梳好了。吃完早餐,他說還是我送喚雨吧,都習慣了。她說我送,你安心寫你的論文。他起身想收拾碗筷,可她的動作比他快。當她把碗筷洗乾淨時,喚雨已揹著書包站在門口。母女倆手拉手出去,門輕輕地關回來,生怕聲音太響驚擾他的靈感。九點她回來了,手裡提著一堆菜。放下菜,她一邊洗衣服一邊收衣服,儘量讓聲音保持在悄悄話的水平。家裡安靜極了,彷彿有了悄悄話反而顯得更安靜。十一點,她開始做飯,因為喚雨辦了午託,午餐時只有他和她。她主動跟他聊天,但都不是聊她的工作,她好像把自己的工作給徹底忘了。這是她的故意,她在盡最大努力用理智控制自己的一言一行。她問他論文寫得順不順利?他想有人這麼侍候著能說不順利嗎?即使不順利也得說順利。她說好好寫,寫完了我們慶祝慶祝。為了她的這句慶祝,他不僅鉚足勁思考還暗暗提速。十三點她上床眯會兒,半小時後起床熨衣服,拖地板,擺弄陽臺上的花草。十六點她出門去接喚雨,家裡頓時空落落的。雖然以前家裡也空落落的,但慕達夫習慣了,不敢不願意去認真體會,可今天因為她一直在做家務或者說一直在侍候他,他的空落落被喚醒了,哪怕只是一小時。十七點,門口響起她們的歡聲笑語,但當門一開啟她們的聲音就立刻消失,好像剛才的歡聲笑語是他的幻覺。要不是喚雨偶爾噗嗤一笑,他還真以為是幻覺。不小心,喚雨碰翻了茶几上的銅壺。她豎起手指噓……說小點聲,爸爸在寫論文。十七點十分,她開始做晚餐,喚雨寫作業。她在廚房和次臥之間穿梭,一邊做菜一邊輔導。十八點吃晚飯,一家三口有說有笑,喚雨講了一則童話,他們負責鼓掌。十九點,她洗碗,他繼續寫論文,喚雨看動漫,各歸其位。二十點,她監督喚雨刷牙洗澡,他進入最好的寫作狀態,至少在字數上有所突破。二十一點,喚雨上床了,她看著她睡去才從次臥輕輕地退出來,坐在客廳沙發上刷半小時的新聞,然後問慕達夫要不要為他準備夜宵?慕達夫說不用。說完,他想她哪像一個病人,她分明是一個賢妻良母,也許我們都誤解她了。二十二點她走進浴室,這次她只衝淋了十分鐘便關掉噴頭,想下一次爭取只衝淋五分鐘。洗漱完畢,她進入主臥保養皮膚。二十三點她躺到床上,熄燈,很快就睡著了,因為身體的疲倦,也因為忙碌而獲得的心理充實。
67
一週後,慕達夫的課題論文完成了,但他知道這只是字數上的完成,前三分之二的內容還算紮實,也丟擲了兩個新觀點,卻無法彌補後三分之一的倉促與蒼白。後部分之所以有點飄,是因為冉咚咚對他的過度照顧。冉咚咚承擔了所有的家務,讓他享受了一個多星期的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每天唯一的動作就是坐在書桌前寫,以至於他邊寫邊懷疑這項工作的意義,懷疑自己值不值得她如此付出?尤其是聽到她說寫好了還要慶祝之後,他的心就更急了。一急,他的論文主題就偏離,彷彿被戳痛的公牛橫衝直撞,這讓他每天上午都在糾正前一天的謬誤,但下午又不可避免地犯錯。他越來越相信論文不是寫出來的而是糾正出來的,就像好人也不是做出來的而是改正出來的。
其實,他不想做課題,但現在大學的評價標準都是課題優先,教授們沒課題等於沒能力,除了科研獎拿不到高分還會影響晉升,也就是說不管你寫了多少一針見血的文章,也不管你發表了多少篇改變學界認知的論文,那都不如拿課題來得實惠。於是乎,教授們像一群被趕上「課題架子」的鴨,整天「課題課題」地叫個不停,有的站不穩一頭栽下去,有的想飛卻翅膀不夠硬。為了在架子上站穩嘍,鴨子們都得學雞,捲起帶蹼的腳掌緊緊抓住杆子才不至於變成自由落體。慕達夫是四級教授,哪怕他超脫不想晉升為三級,但學院的淘汰制同樣把他逼上了架子。他的強項是文學評論,可這個領域的課題他報一次失敗一次,原因是他選擇的評論物件雖然有實力卻名氣不大,當評價標準都不以實力論英雄的時候,他還在以實力來選擇評論物件。他不願意妥協,哪怕妥協自己也不妥協文學標準。所以他拿課題基本上都是打擦邊球,要麼有關少數民族題材,要麼有關古代服飾研究,要麼有關鄉村文化。這些課題都不是他的強項,卻比他的強項課題好對付。比如眼下這個課題,他只是隨手一填就拿到了,拿到時他覺得挺幽默,就像當初他填這個選題那樣幽默。
他在城裡生在城裡長在城裡讀,不要說鄉村文化就連鄉村他都不熟悉。學院裡有近半數的同事出生於鄉村,雖然他們經常為課題唉聲嘆氣,卻從來不申報關於鄉村的課題。先前他皺緊眉頭也想不明白,但當他帶著研究生去鄉村調研一兩次後,就明白他們不申報這類課題是害怕下鄉,因為鄉下的調研實在是太難了,怪不得他能撿漏。可調研四五次之後,他想他們也許不是害怕下鄉,而是對他們熟知的鄉村已沒有了想象,與妻子對丈夫或丈夫對妻子沒有想象是一個道理。在他沒調研前的想象裡,鄉村是沈從文筆下的鄉村,不但風景美麗而且民風淳樸,弄不好還能遇上《邊城》裡「翠翠」那樣的小姑娘。可隨著調研的深入,他終於明白鄉村不是文字裡的標本而是正在變化的活體,變化最大的是人口少了,年輕人都進城打工掙錢去了。看著那些荒蕪或坍塌的老建築、掛著鎖頭的新建水泥房以及積滿灰塵的公共設施,他不得不感嘆人口遷移給鄉村帶來的影響。人口少了活力就沒了,彷彿作品沒有讀者,產品沒有買家,文化的需要和供應鏈在不知不覺中切斷。如今的鄉村基本上由留守老人和兒童代言,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需要什麼樣的文化,於是,一個教授或者說城市居住者便給他們總結概括和建議,這樣的藥方有意義嗎?雖然他也質疑,但為了結題他必須建立起自己的角度,並相信自己的角度具有前瞻性,因此在敲上最後一個句號的時候,他還是像每次寫完論文那樣興奮不已。
他習慣性地叫了一聲咚咚,以為她會聞聲而來,坐在他的大腿上聽他講一遍立意,或聽他朗讀某個精彩段落。熱戀時她總是這樣,結婚後偶爾這樣,但近五年來她已經不這樣了,他叫她僅僅是保留一份幻想。果然,屋外沒有響應,他看了看時間,二十點,她在監督喚雨洗澡,既聽不到他的呼叫也沒有時間理睬他。於是,他按捺住興奮,決定推遲釋出這一訊息。推遲到什麼時候?他想最佳時機應該是二十二點四十分,這時她已經洗完澡,正在臥室裡保養皮膚。他認為她說的「寫完了我們慶祝慶祝」是指過一次久違的夫妻生活,因為過去他們就是這樣慶祝的。美滋滋地想著,他雖然按住了那個興奮卻沒按住這個興奮,興奮就像點燃的炮仗嗶嗶叭叭地炸了起來,讓他的身體提前進入狀態,並有了生機勃勃的反應。趁她還沒出來,他趕緊鑽到另一間浴室洗澡,一邊洗一邊想前一次過夫妻生活的時間,但他怎麼也想不起來,太久了,就像在想某個歷史事件。
他準時扭開主臥的門,看見她坐在床邊往身上塗護膚品,席夢思一閃一閃的彷彿在故意挑逗,也像在為他的下一步工作預熱。他想現在進來真是明智,好多事情能夠辦成靠的就是選對時間。她雖然看見他進來了,但姿勢並沒有改變,塗了護膚品的手仍然在頸部和胸部搓揉。他徑直走到她面前,說親愛的,我的論文寫完了。「是嗎?祝賀。」她微笑著抬起頭,手停在左胸,彷彿突然聽到了一首神聖的歌曲那樣屏氣凝神。他張開雙臂想擁抱她。她忽地站起來,從他正在合圍的手臂裡鑽出去,走到梳妝檯前才站住。他說難道你不想慶祝一下嗎?她說明天晚上,你得給我一點時間準備。「為什麼不是今晚?」他合攏的手臂懸在空中,好像摟住了她似的,嘴巴還對著懷裡的空氣嘖嘖地吻了一下。她下意識地用手護住臉蛋,說我的慶祝地點不在這裡。
「那在什麼地方?」
「明天你就知道了。」
「可今晚會顯得很漫長,要不我們先排練排練?」他想難道她要選地方玩情調嗎?
「排練個頭。」說完,她開啟門做了一個請他出去的手勢。
他翻起白眼,抱著那團空氣走出去,直到她把門關上了他才放下雙手,用力地甩著,彷彿要甩掉憤怒。
68
他的等待從她出門那一刻開始。吃完早餐,她就帶著喚雨出門了,出門前她說下午我會來接你。他想她會把地點選在什麼地方?大機率會是五星級賓館,但願她別選擇藍湖大酒店。上午他把論文改了一遍,中午睡了一個午覺,下午開始在衣帽間挑衣服。我竟然也挑衣服?他一邊挑一邊批評自己,一邊批評自己一邊在鏡子前試穿。他試了一件又一件,每件似乎都不理想,彷彿第一次相親那麼苛刻。最後他挑了一套西服,就差打領帶了。西服是他多年前為了參加國際會議而買的,只穿一次便掛在衣櫃裡,原因是他受不了西服的約束,穿上它兩邊肩膀彷彿貼了傷溼止痛膏,隨時都感覺到肩膀的存在,而且兩隻手臂的活動幅度也不能大,一大就會被扯回來,可是現在,他卻主動選擇它。他把西服熨了一遍,每個皺褶每個起伏或凹坑都熨平了。十六點十分,他穿上西服在客廳裡走來走去,一是想適應服裝對自己的控制,二是緩解等待中的焦慮。他發現自己已經不會跟冉咚咚打交道了,每句話每個動作每個要求都不像過去那樣脫口而出,而總是要在腦海裡打幾個筋斗才小心翼翼地說出來,連語調重音語氣都不對,自己聽著都覺得彆扭。
十七點,他接到她的簡訊:「五分鐘後到達。」他趕緊下樓,站在路邊等她。她把車開到他面前,他鑽進副駕位,看見她也穿了一套西服,真是不謀而合。那麼,她在哪裡換的服裝?他想,出門時她穿的可是風衣。他知道她在兩個地方備有衣服,一是單位,一是荷塘小區自家那套房子。這麼說她選擇的地點是另一個家裡,也不錯,雖然沒有高檔賓館浪漫卻讓人心裡踏實。三十分鐘後,他們到達荷塘小區十五棟,停好車,兩人高高興興地進了電梯。電梯裡沒人,他急不可待地伸手拍了拍她的臀部。她把他的手開啟,說你不知道電梯裡有攝像頭嗎?他說我又沒摸別人,管他什麼攝像頭。叮的一聲,電梯停在十一樓,他們走出來。他又拍了拍她的臀部,這次她沒反感,似乎默許了。但當她掏出鑰匙開啟家門後,他才明白他的判斷錯得離譜,原來她說的慶祝不是他想的慶祝。滿屋的喧譁像一股強氣流衝出門來,差點把他推倒。喚雨、父母以及岳父母站在客廳,笑盈盈地看著他們。餐桌擺滿了菜,每個位置上都放著酒杯。
眾人落座。他一看就知道主菜是她做的,配菜分別出自母親和岳母之手,白酒是岳父帶來的,紅酒是父親帶的。他想好久沒跟家人聚了,確實需要一次這樣的慶祝,心裡泛起一絲感動。他不是被她感動,而是被這一群人感動,他們就像一團溫暖的氣體包裹著他,就像大氣層保護地球那樣保護著他,儘管平時很少看見他們。他想舉杯致辭,但她搶在他前面舉起紅酒杯,說今天主要是祝賀達夫完成了課題。大家歡呼,碰杯聲和祝賀聲響成一片,好像他獲得了「長江學者特聘教授」似的。他忽然想醉,於是頻頻以敬酒的名義敬自己。很快他就迷糊了,周圍的聲音漸漸變成了塊狀團塊糨糊狀。不知過了多久,冉咚咚說要不要拍張合影?大家響應,紛紛站立,但慕達夫已醉得站不起來了。一雙手扶起他的左膀,另一雙手抓起他的右臂。他被扶到c位,大家以他為中心依次排列,但誰來拍照成了問題。冉咚咚說她來拍。父親不同意,說你不能缺席,還是我來拍吧。岳父說親家,你也不能缺席,我是記者我來拍吧。大家謙讓著爭論著,好像誰拍誰就出局了似的。冉咚咚說安靜。客廳裡忽然沒了聲音。冉咚咚說每人輪流拍一張,大家不都在照片上了嗎?說完,她先拍了一張,然後再換其他人拍。只有慕達夫和喚雨沒有出列,他們一個眼花手晃,一個還不會拍照。
慕達夫醒來已是次日九點,他發現自己睡在主臥的雙人床上,竟然變成了整張床的主人。這不是冉咚咚的空間嗎,我怎麼把它佔領了?但一看窗簾,他才想起這是荷塘小區的家。他爬起來,看見餐廳和客廳打掃得乾乾淨淨,廚房的杯盤碗盞擺得整整齊齊,說明昨天晚上冉咚咚收拾好這一切才離去。除了冉咚咚,沒人知道他昨晚為什麼要喝醉。從進門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們的婚姻已走到了盡頭。過去她請家人聚會都是在西江大學的那個家裡,那邊既寬敞又方便,但昨晚她為什麼要在這裡請?因為她想讓親人們過來幫他暖暖場子,讓他適應這裡,所以她的祝賀有兩層意思:一層是祝賀他做完課題,一層是祝賀他喬遷新居。別人聽不出來他聽得出來,她也是知道他聽出來了才沒有阻止他喝醉。按協議現在他可以不跟她辦離婚手續,除非她把「大坑案」破了。破了案才辦離婚,這是她自己寫在合同上的,當時她信心滿滿以為案件很快就能偵破,沒想到越查案件越複雜,直到現在她都不知道兇手在哪裡。僅憑這一條,他就可以把她拖得又累又煩,但是,他不想做卡列寧那樣的人。當年他讀托爾斯泰的小說《安娜·卡列尼娜》時,對卡列寧故意不跟安娜辦離婚手續耿耿於懷,沒想到現在他也得面臨這一難題。
手機叮咚,他拿起來一看,是她發過來的一張合影。他依稀記得昨晚拍了好幾張,但她只發了她拍的這一張。這一張裡沒有她,也就是說她主動出局了,她再也不願意出現在這個家庭的合影裡了。他撥通電話,問她在哪裡?她說樓下。他下樓,看見她坐在他的車子裡。他說為什麼開我的車?她說我不敢保證我的情緒不失控,關鍵時刻還是男人開比較安全。說完,她下車,繞過去坐到副駕位。他坐到駕駛位,說你要不要再考慮考慮?她說我考慮得都可以倒背如流了。他說有的婚姻是用來過日子的,有的婚姻是用來示範的,以前我覺得「過日子」重要,現在我認為「示範」更具社會意義,如果連我們都不守護了,那婚姻的信仰就會坍塌。她說但是,沒有愛情的婚姻是可恥的。他說很遺憾,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你想要的那種「婚後情」。她說我相信有,就像你相信無。
他們來到西江區婚姻登記處,在等待區等待,誰都不說話,彷彿該說的都說了,彷彿誰說話誰掉份。直到工作人員叫了他們的名字,他們才站起來,走到離婚登記處辦了手續。雖然他們的腦海都曾閃過十一年前在此領證的甜蜜情景,但很快他們就把回憶強行關閉,盡最大努力讓腦袋保持空白。保持空白是需要毅力的,稍一鬆懈往事就會奔湧而至,瞬間把腦海淹沒。他們好像在比賽潛水憋氣,看誰能讓空白保持得久一點更久一點,使自己看上去顯得比對方更冷靜,更不在乎,更沒心沒肺。她知道如果不愛了就別心軟,誰心軟誰受到的傷害就越大,而他也明白越脆弱越需要偽裝。
出了大廳,她說如果你回家的話我就搭個順路車。他想婚都離了,家還能叫家嗎?但他沒有糾正,空白的腦海頓時百感交集,連鼻子都一陣陣發酸,彷彿十一年時間是拿來浪費的,曾經的生活畫面前所未有地清晰。他的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悲壯感,在朝停車場走去時竟然想走出自豪感,但當他一頭鑽進轎車時,孤獨感、被拋棄感和委屈感相約襲來,他禁不住伏在方向盤上失聲痛哭。可他不能哭得太久,否則會引起她的懷疑。三分鐘後,他抹乾眼淚,把車開出來停到她身邊。她習慣性地開啟前車門,但在上車的一剎那忽然把車門關上,捏過門把的手彷彿被燙了一下,不經意地甩了甩。她猶豫著,甚至扭頭遙望遠處的計程車。他按了一聲喇叭。她開啟後車門,像一個陌生人似的坐在後排,不喜不悲,不卑不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好像剛剛處理完一件公務。可是,車行兩公里後她的腦海就決堤了。她說你為什麼不堅持?他說堅持什麼?她說堅持不離。
「不是你說要離的嗎?」他窩了一肚子的火氣。
「其實,我一直希望你堅持,從提出離婚的那一刻起。我希望你不要在協議上簽字,可你不僅簽了,籤的時候還甩了一個飛筆,好像挺瀟灑,好像徹底解脫了。別人離婚要麼一哭二鬧三上吊,可你一招都沒用,生怕一用就像買股票被套牢似的。無論是生活或者工作你一直都在使用逆反心理,但唯獨在跟我離婚這件事情上你不逆反。我知道你並不在乎我們的婚姻,雖然你口口聲聲說不想離,但潛意識卻在搭順路車,就坡下驢,既能順利把婚離了又不用揹負道德責任,既能假裝痛苦地擺脫舊愛又能暗暗高興地投奔新歡。好一個慕達夫,原來你一直在跟我將計就計。」
他氣得用力踩了一腳剎車。嘭的一聲,汽車被追尾了,一股衝力從後背傳導至前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