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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歲月風霜(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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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著說著聲音冷了,只剩平淡無味一張臉,韓婼並沒有經過太多歲月風霜,像是被藏在暗室的瓷瓶,久不見光,漸漸就被卡在年月的縫隙裡。

她回不到過去,又融不入當下,只好徒勞存著半生恩怨不肯放,磨尖稜角,誓要報復每一個路過的人。

愛或是傷害,都是存在過的證據。

可她哪一樣都沒有。

韓婼讓人放開裴歡,下人們早就習慣於忍耐她陰晴不定的脾氣,於是很快關上門出去了。裴熙躺在裡間的床上睡得很沉,這一下四周又歸於死寂,再也沒有人知道時間。

“結果你也看見了,華紹亭回到蘭坊,成了你們的華先生。他這條路走得不算光彩,一將功成萬骨枯,何況是敬蘭會?自然要抹得乾乾淨淨,所以這二十年裡再也沒有人知道我是誰。”她當著裴歡的面解開袖子,露出了大片的手臂,甚至壓下領口……除了臉之外,她渾身果然再沒有一處完好的皮膚,她繼續說著,“我剛醒過來的時候很痛苦,完全不能走路,生不如死。後來我苦熬了兩年,做了數不清的恢復訓練才有今天。”

裴歡從第一次看見她開始就覺得她渾身古怪。她早早做過心理準備,但等對方真的把一身傷疤袒露出來之後,那些人體被燒傷之後留下的痕跡,遠遠超出她的想象。

本該光滑的皮膚像被燒燬了的紙卷,瑟縮佝僂著,永遠無法撫平,到了關節處擰成各種褶皺糾纏在一起,甚至經年之後依然露著鮮紅驚悚的顏色。

這畫面太殘忍,人到了這種程度也許故去才是恩慈,不應該再苦苦苟延殘喘,但韓婼偏偏還活生生站在這裡說話。她瞪著一雙眼,卸去了遮掩之後顯得整個人形容枯槁,只有嘶啞的聲音伴著一座荒蕪的園子,憑空讓人又多了一絲詭異可怖的聯想。

“我好不容易才站起來!就是那段時間,外邊的人竟然跟我說華紹亭病死了。”韓婼說到這裡突然開始笑,她紅著一雙眼睛,乾巴巴地顫著嘴角,一直笑到渾身發抖,控制不住神色,癲狂地低吼:“他不會死的,我不信!”

裴歡看著韓婼又哭又笑,這一刻反而平靜下來,她深深吸了口氣,終於讓自己冷靜地想明白,她此時此刻不佔任何優勢,和韓婼在這裡廝打沒意義,於是她從門口走進來,遂了對方的意思,直接坐在桌子旁邊。

韓婼捂著臉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情緒。她把長裙重新系好,又和裴歡說:“你對華紹亭的依賴關係太頑固,所以你看不明白,華紹亭最會利用人心,他害死我,又等到老會長病逝,最後只剩下你姐姐成了唯一記得他過去的人,與其終日防著她,不如干脆把威脅都養在自己身邊,他清楚這樣才是最好控制風險的辦法。你們只不過是兩個孩子而已,時間一長,他完全有這個本事,把你們統統變成自己人。”

韓婼的意思很清楚,事實已經證明,華紹亭成功了一半,他養出了一個裴歡,卻沒能如願控制住裴熙,於是乾脆把裴熙逼瘋了,讓她一個變成眾人皆知的精神病人,從此不管裴熙說什麼,再也不會受到關注。

韓婼向房間裡邊掃了一眼,以往裴熙一聽見和華紹亭有關的隻言片語就被刺激到發病,如今她被藥物控制住,昏沉睡著,完全平靜下來之後,只剩唇角微微抖動,不知道做了什麼夢。

韓婼帶著壓抑的情緒指著裴熙睡著的方向低聲說道:“你根本無法想象,你姐姐當年也是個孩子,別人天真爛漫的年紀,她卻受盡刺激,身不由己,被迫天天和一個魔鬼生活在一起!你對華紹亭感激涕零,愛他愛得死去活來的時候,你想過你姐姐心裡承擔了多少痛苦嗎?”

裴歡被她說得怔住了。她突然記起當年,她決定搬去和華紹亭住在一起,那時候姐姐的反應過於激動,甚至讓她有了誤會……後來她又有了笙笙,很快姐姐歇斯底里病情加重,再後來那些年,他們一家人才被迫有了太多波折。

韓婼一件一件和她說,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裴歡逼著自己不要被她蠱惑,卻越發有些恐懼,她不敢再聽下去,硬著口氣打斷她:“我們之間的事,不用你來告訴我!”

她突然站起來盯著韓婼,一步一步走過去,對方陷在自己的情緒裡無法自拔,還看著裴熙睡下的地方喃喃自語:“她是個命苦的孩子,和我當年一樣,無緣無故變成別人的靶子,她沒瘋……瘋的是你們!”

裴歡走到韓婼身後,如法炮製,一把掐在女人頸後,對方猝不及防向後轉身,她按著韓婼的肩膀,抬起另一隻手,毫不猶豫就把那耳光扇了回去。

裴歡用上了全身的力氣,明知道這一下可能激怒韓婼,但她心裡一點都不怕,她咬碎了牙也要把今夜種種,加倍奉還。

華紹亭教過她很多事,可惜從來沒教過她寄人籬下就該低頭的道理。

韓婼被她打得猛然後退,兩人再次對峙,警惕地保持距離。

誰也沒有再動,很快韓婼笑了,她擦了嘴角的血,沒有叫人進來,只是定定地看著裴歡。她能看出面前的人只是在強撐,明明這一晚對方毫無退路,卻仍舊一點虧都不肯吃,絲毫不計後果。

韓婼見了她這幾次後,不得不承認,裴歡這性子的確招人喜歡。

美是脆弱的,但真正的美永不被摧毀。無論歲月如何傷人,連暄園都未能倖免,只有裴歡是這二十年光陰摧殘之下唯一的倖存者。時至今日,她依舊底色乾淨,帶著一身莽撞,卻又堅韌執著,彷彿永遠都有不服輸的底氣。

裴歡剋制住自己的情緒,迎著韓婼若有所思的目光,開口問她:““我大哥在哪兒?”

韓婼如她所願推開門,指指西邊的方向。

“他睡了多久了?”

韓婼不回答她的問題,自顧自留在裴熙的房間裡守著,絲毫不再關心身後的人要去哪裡。她給床上昏睡的裴熙蓋好被子,坐在床邊,對著裴熙輕聲地低語,一時失了神,活像對著年輕時候的自己。

瘋了忘了也是一種解脫。如果受過折磨的人能把記憶打亂重來,可能才是活下去的唯一生路,可惜韓婼知道,自己已經沒機會了。

裴歡已經走到門邊,床邊的人突然開口,她不得不停下了。

韓婼打破沉默說:“你和華紹亭之間,也只有一個人能離開暄園,去問問你的好大哥,這次他選誰?”

裴歡停下腳步,但沒有轉身,她只覺得這話可笑,說:“二十年前你都攔不住他,現在更不用做夢了。”

韓婼也不生氣,她輕緩地哄著床上的人,像哄小孩子睡覺一樣,她說話的聲音也刻意放輕,生怕吵醒了裴熙似的。她看看門口逆光的人,輕輕開口道:“這園子沒有幾天了,早晚都是要毀掉的。我知道他會保住你,他會不擇手段讓你走,所以……你呢?”

裴歡握緊了手不說話,狠狠關上門走了出去。

暄園雖然敗落了,但因為是私人祖宅,到如今依舊保留了原有主要建築,前後庭院還是很大。

裴歡根本不清楚方向,她出來之後沒有人跟著,於是只能自己分辨方向,勉強找到西側,走著走著又遠遠看見那片青色的磚。

她心裡有些空泛的難過,隱隱壓得她喘不過氣,就像一個人自以為丟了的東西,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找回來,卻發現它根本不如所想,徒勞傷心。

她順著長廊一路向前去,逐漸想起一些片段,想起當年暄園的四方天空下還有炙熱的太陽,好像她和姐姐在院子裡養了些什麼,不外乎小貓小狗,於是她自己也像只小動物似的,每天乖乖被嬸子抱出來曬太陽……

她以為自己記住的那些事確實還不夠。

裴歡有些恍惚,猛地回身看,不論是前路還是身後走過的地方都一樣,只剩下冷清破敗的長廊,遠處的燈光越來越暗,她甚至開始懷疑這條路並不會通往什麼地方,只是回憶夢境為了困住她,才杜撰出了今夜種種。

重寫人生未必是好事。

四下什麼聲音也沒有,只剩裴歡一個人。

她知道韓婼肯定安排了下人在暗處監視,卻又不知道危險究竟在哪裡。她開始控制不住恐懼,此時此刻她隻身闖進來,找到了這條來時路,卻完全不知女兒的下落,而華紹亭情況不好,一時半會兒恐怕無法離開暄園。

她又該怎麼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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