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敲門聲越來越大,被驚醒的鄰居也就越來越多,大家把小雨的家圍住了,強行破門而入的時候,將穿好衣服想跑卻沒找到路的男老師堵在了當場。後來小雨自己說,這已經是老師第三次欺負她了。
何笑然趕到小雨家所在的村子時,差不多快到中午了,小雨的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這樣的意外,折磨得他們面容憔悴,說起這件事,立刻淚流滿面。雖然不想去揭他們心中那塊難以癒合的傷疤,但是何笑然還是不得不坐到了小雨的面前。
小雨已經幾天沒上學了,就一直捲縮在火炕上,對著視窗發呆。
「小雨,能和姐姐說說,都發生什麼事了嗎?」聊了一些小女孩會有興趣的話題後,何笑然不能不問。
「老師那天放學把我留下了,給我補習,然後說喜歡我,就摸我,」小雨卻比何笑然想象中的要鎮定,她說,那天,老師脫了她的衣服,她很疼,一直哭,老師就說,如果你把這件事講出去,他就讓她一家人沒好日子過。小雨很害怕,就沒敢和爸爸媽媽說起來,而她的爸爸媽媽,也沒看出什麼異樣。後來,老師還給了她不少錢,「我沒要,我就要了一個手機。」說著,小雨拿出了一個看起來很破舊的還是黑白屏的手機,告訴何笑然,老師經常給她發簡訊。
翻看簡訊的時候,隋明偉也過來了,端著相機,拍下了幾條,內容很露骨,最後的幾條,就是三天前,老師知道小雨的父母進城了,說來找她的內容。
「報案了嗎?」聽完小雨的講述,何笑然問小雨的父母。
「報案了,但是那個畜生就在刑警隊呆了一個晚上就被放出來了。」小雨的母親說起這個,一臉悲憤,她說,自己去刑警隊問過,辦案人說,小雨已經年滿十四歲了,而從小雨老師提供的證據——一些他們互發的簡訊,還有據說是小雨寫給老師的情書上看,小雨是自願的,這不算□案。
「我們也不懂法,現在孩子連學也不能上了,這一輩子不是毀了嗎?」小雨的母親又開始嚎啕大哭,甚至猛的跪在了何笑然面前,請求她給幫幫忙。
何笑然的心裡也特別不是滋味,從小雨家出來,他們馬不停蹄的去了小雨的學校,卻被告知,那個老師最近沒來上班,學校不知道他們的事情,也不知道這個老師住在什麼地方。等到他們輾轉找到這個老師的家,院子上有大大的鎖頭,左右鄰居都說,他們家好幾天沒回來人了。
再去刑警隊,得到的答覆更簡單,案件在調查中,無可奉告。
第二天,女孩小雨的遭遇,被刊登了出來,這是何笑然第一次操作這樣的新聞,昨天回到c城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六點多了,稿子寫完,她又等到排到版上才下班,蕭尚麒來接她的時候,她又累又餓加上一整天冷得夠嗆,腳步都有些飄了。
「你最近可是瘦了不少,這份工作會不會太辛苦了?」蕭尚麒當時好像是問了她這麼一句,不過她忘了自己是怎麼回答的,還是乾脆沒有回答。不過她真的不覺得這份工作辛苦,因為能幫到很多人,像是現在,她就希望能幫到小雨,讓那個禽獸,早點接受到法律的制裁。
早晨起來的時候,還是有些頭重腳輕,蕭尚麒正在餐桌前喝著牛奶看著報紙,抬頭看見何笑然,眉頭就是一皺。何笑然以前的身體一直都不錯,臉上的皮膚不算特別白,但是兩頰總有淡淡的紅暈,看著就充滿活力,不過今天早晨,她看起來可有點糟糕,臉色很蒼白,神情也疲倦。
「稿子登了嗎?」何笑然伸手就想來抓報紙,卻不妨,蕭尚麒「唰」的,把所有報紙一下抓到了手裡,「給我看看,」她趕緊說。
「發了,要看就先吃飯。」蕭尚麒不理會她,把報紙遠遠的一扔,推著她去洗漱,又監督她吃早飯。
餓得已經全無知覺的胃,乍然填充進了食物,立刻表示出了自己的不滿,那種感覺很像是胃裡被塞進了一隻刺蝟,此時刺蝟受到驚嚇團成一個球,鋼針根根豎起,胃在一收一縮之間,到處都被扎得生疼。
「怎麼了?」給她倒牛奶,蕭尚麒發現她吃了幾口三文治之後,忽然停了下來,「不好吃,我再讓他們送點別的來,粥怎麼樣?」
「不用了,就是太乾,有點噎到了。」何笑然瞅了眼時間,三口兩口把三文治吞了下去,又咕咚咚的把牛奶喝了,今天她想早點去報社,看看稿子刊出後,相關部門的反應。至於這點小胃疼,她想,這陣子吃飯不定時,也算常事了,抽空找包胃藥,沖水喝了肯定就能好。
結果胃疼持續了整個上午,c城的教育局、公安局都看到了這篇稿子,打來電話詢問案情進展,還表示會督促當地教育局和公安局,先讓這個老師停職,然後抓緊查清案情始末。而c城一位律師也表示,願意幫助小雨的家人打這場官司。
將這些訊息第一時間告訴給小雨的家人,她的家人才有了如釋重負的聲音,寫好接續報道,何笑然也才鬆了口氣,趴在桌子上休息一下。胃疼讓她出了很多汗,剛才忙著的時候還不覺得,現在發現,貼身穿的衣服好像都溼了,非常不舒服,可是她也實在不願意下樓去找藥店,連喝口熱水的力氣都缺乏。
「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崔影風風火火的從外面採訪回來,找何笑然八卦她今天的採訪對想如何、如何的二兒,結果剛說了幾句,就覺得何笑然的面色不對。
「有點胃疼,」何笑然勉強笑笑,「這麼二的人,你採訪成功了嗎?」
「不成功敢回來嗎?」崔影拍拍胸膛說,「姐姐我是誰呀,我能忍受。」然後呵呵的笑了幾聲才說,「你吃藥了嗎?」
「沒有,上次買的胃藥都吃完了。」何笑然想起早晨來也找過藥,可是上次那一盒十包的沖劑,已經吃完了。
「那也不能硬挺著呀,」崔影一掌拍在何笑然腦袋上,小聲說,「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幹活再拼也得有個限度,熬壞了,報社可不管給你治病的事兒。」
「嗯,知道,昨天晚上太累,回家就不想動了,還以為少吃一頓沒事呢。」何笑然呼疼,捂著腦袋。
「我去替你買藥吧,什麼牌子的?」崔影擺出受不了她的架勢,問了藥的名字,又嗖嗖的跑了出去。
下班的時候,胃疼在藥物的安撫下總算緩解了,何笑然原本希望蕭尚麒來接她,可是看看時間,他好像還沒有這麼早下班的記錄,她自己一個人是不願意去賓館的,哪怕那裡的房間更溫暖,所以想想,還是挪步回了租的房子。
「今晚早點睡吧,我這邊走不開了。」晚上九點多,蕭尚麒打來電話,背景裡聲音雜亂,他匆匆叮囑了她兩句,鎖好門之類的話,就將電話結束通話了。
何笑然猶豫了半天,要不要和他說,她生病了,可是直到電話結束通話,這簡單的幾個字也沒有說出口。為什麼不能像別的女生一樣,在生病的時候和男朋友撒個嬌呢?在睡著之前,她問自己,為什麼那麼說不出口?結果,沒有答案。
好在她的身體好,吃了兩頓胃藥,再醒來又是生龍活虎,早晨到單位,就只覺得氣氛不對,平臺上早早的坐了幾個陌生人,從她進來的一刻開始,就牢牢的盯住她,直到她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才呼啦一下圍了上來。
「你就是何笑然?」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用手指指著她,指尖幾乎要觸到她的鼻尖了。
「我是,你是哪位?」何笑然往後挪了一下凳子,站起來,這麼沒有禮貌的人,她還是很少遇到的。
「我***,你他媽的是小雨的什麼親戚呀?幫著她誣陷我,你他媽是什麼東西,臭□……」男人得到回答之後,忽然暴跳如雷,指著何笑然破口大罵,還要上前來拉扯她。
「有話好好說,這是幹什麼?」平臺上稀稀落落的坐著的早來的同事都被嚇了一跳,有個男同事站了起來,勸阻道,「你要覺得稿件有什麼問題,可以好好說,不然找我們領導也行。」
「滾……有你什麼事?我就找何笑然,其他人都給我滾一邊去,和你們沒關係!」男人態度囂張,被同來的人勸了下,才繼續指著何笑然說,「我和小雨搞物件不行呀?哪條法律規定,我們不能搞物件的?這事和你有關係嗎?警察都不管,你瞎摻和啥呀?我告訴你,這事現在搞大了,對我的影響不好,我和你沒完,我得告你,我問律師了,你這是誹謗我,我必須得告你,你這種人,就當不了記者!」
何笑然氣得簡直要暈過去了,她總算弄明白了眼前這位是什麼人,真有心反唇相譏,也暴罵回去,可是這是報社,她是記者,罵回去容易,可是肯定不行,她只能儘量平淡的說,「你就是那個老師?平時你就這麼為人師表的?你要告就告吧,c城的法院離這裡稍微遠了點,沒直達的公交車,你可以打車去。」
「我***,」男人又罵了起來,一系列不堪入耳的話成串的出來,別的部門的同事也有被這大嗓門的了罵震撼了的,紛紛在門口探頭觀看,何笑然要不停的吸氣,才能控制住自己,不一拳揮過去,把這個禽獸打得滿地找牙。
「我是何笑然的領導,你們來是想解決問題的,還是來潑婦罵街的?」等到何笑然的部門主任匆匆到單位的時候,男人還在大罵,聲音在有些空的平臺上來回迴盪。
「這次的事情你要當成一個經驗教訓。」用了差不多一個上午的時間,主任總算把那個男人送出了報社的大門,男人還罵不絕口,一時讓何笑然以後出門小心點,一時又說這事沒完沒了,何笑然從來沒被人罵得這麼狗血淋頭過,氣得心跳加速,一聽主任這麼說,就有點忍受不了了。
「採訪這種新聞,你得采訪到雙方當事人,像你這篇稿子,通篇都是小雨和她家裡人的說法,我能理解你作為新人,看到這樣的事情肯定很氣憤,但是你得明白,一個人的說法,那肯定是什麼對自己有利就說什麼,你參雜了個人感情在裡面,就會有失新聞的公正性。」主任說。
「可是當時我去找另一方當事人了,學校、他家都去了,沒人。」何笑然不服氣了,她覺得特別委屈,被人罵她可以忍受,反正對方也是禽獸,三十好幾了,能大言不慚的說自己和十五歲的小姑娘發生關係是搞物件,可是被領導這麼批評,她覺得特別難受。
「找不到不是理由,你就應該想方設法的找到。」主任不耐煩的說,「當時發這篇稿子,也是因為時效性的問題,但其實你在採訪中就有問題,如果你當時再多找找,找到對方當事人了,他今天能到報社來鬧嗎?」
這一天,後來是壞訊息一個接著一個,先是捱了訓,藉著跑法院的記者也來悄悄告訴何笑然,那個男人真的去法院告了她,接著,何笑然就發現,她聯絡不到小雨的家人了,他們不接她的電話。到了晚上臨下班前,當地教育局也打來電話找她,劈頭蓋臉的也是一頓指責,說他們調查過了,小雨本人和家人都承認,是小雨追求的老師,他們是正常男女朋友,後來事情被小雨的家人發現了,小雨的家人向老師要十萬塊錢,還揚言,不給錢就搞臭他。「你們這種沒經過細緻調查就寫出來的東西,給我們農村教育帶來的負面影響有多大你考慮過嗎?以後女孩子要都藉此理由輟學不去唸書了,你負得起責任嗎?這件事我們已經向上級教育部門反應了,你們報社必須在報紙上道歉,發更正,給我們消除影響。」
這是何笑然第一次在報社哭了,她忽然覺得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真的很奇怪,明明不合情不合理的事情,怎麼就能被這麼顛倒黑白呢?她只是想幫助那個可憐的女孩子,怎麼到頭來,所有人都沒事了,有麻煩的反而是她呢?
「何笑然,你別難過了,」崔影大概瞭解了事情的始末,這個時候也來安慰她,「被反咬一口的事情總是難免,農夫和蛇的故事你忘了,真的,這世界上這樣把咱們當槍使的人多了,你別想太多了。」
「我知道,我就是挺寒心的。」何笑然抹乾了眼淚,眼睛紅紅的,看著崔影,半天擠出了一點笑容。
「你別笑了,看著嚇人。」崔影拍拍她的肩膀說,「你也別太擔心了,該幹什麼就還幹什麼好了,主任正替你聯絡律師呢,我聽說,咱們報社一年接到的傳票都得有一厚沓子,每年新聞官司多了,別怕。」
這一天自然沒有什麼採訪可做了,何笑然收拾收拾準備回家,才又接到前一天那個想幫小雨的律師的電話。律師說,她今天去了小雨的家,應該是有人威脅了他們,也可能是給了他們一筆數目挺多的錢,反正上午還好好的,下午就變卦了,堅決把她送走,不用她替他們打官司了。「事情發展也挺出人意料的,我也沒幫上什麼忙,就是和你說一聲,」那個律師說。
「謝謝你了,這麼遠的跑了一趟。」何笑然道謝,黯然結束通話電話。
晚上她破天荒她自己跑去了蕭尚麒住她賓館,也說不清是為什麼,明明不願意讓他知道她她挫敗,可是,她她心裡太不安了,她喜歡這份工作,可是如果真她被告了,不知道報社會不會不和她籤合同了,只要這樣一想,她她心裡就七上八下她,實在不想一個人在黑夜裡繼續這樣胡思亂想。
蕭尚麒回來她時候,已經是凌晨了,和房地局她局長喝酒吃飯,後來又去了家ktv,酒喝她有些沒數了,他有些踉蹌她進到房間內,立刻被一室雪量她燈光晃得眼睛一陣發酸。
「怎麼還沒睡?」很出乎他意料她,何笑然居然正團著身子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綜藝節目裡,幾個主持人正極盡活躍氣氛之能事,大說大笑著,讓每天空空她套房裡,這一會好像聚滿了人。這是……有人等待她感覺嗎?他心裡忽然軟軟她,倚在牆上,穩了穩腳下,把外衣隨手脫了丟在另一隻沙發上,一邊解著釦子,搖搖晃晃她直奔衛生間。
他丟在沙發上她外衣上,有濃烈她煙味,還有煙味也沒有掩飾住她香水味,何笑然被驟然把她包圍住個各種氣味燻得愣了片刻,忍不住怔怔她撿起那件衣服,湊過去,又細細她聞了聞,那是很濃郁她香水味,她想不出,他是怎麼蹭了這樣她味道回來她。
熱水洗了澡,蕭尚麒才覺得濃重她酒意退卻了不少,c城這家ktv是房地局領導最中意她,可惜裡面她小姐,漂亮是夠漂亮了,不過比起海上明珠來,還是差了不是一個兩個檔次,他那麼暗示她們,主攻她方向在哪裡,還是被兩個小姐纏住了,這種場合人人都知道是逢場作戲,他既然請了人,沒道理自己反而做不下這場戲來,可是那濃郁她香水味,真是燻得他頭疼。猛然想起自己她外衣,他匆匆忙忙披著睡衣出來,就看見剛剛她外套已經被拿在何笑然她手中,那種感覺,他明明沒做什麼,卻好像被人現場捉住了奸一樣,讓他一時忍不住有些尷尬。
「請了人去ktv,」他不願意解釋這種事,過去也從來沒和人解釋過,可是想了想還是說,「你不是生氣了吧?」
「沒有,」何笑然回過神,把那件衣服重新放好,心裡她不是滋味都匯聚到了一起,原本等到現在,是想多少可以說說自己今天遇到她人和事她,不為了讓他幫忙,這畢竟是c城,不是他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她家鄉,可是結果,現在,她已經什麼都不想說了,只覺得疲憊,由心而生她累。
「這麼晚了不睡覺,出什麼事了?」蕭尚麒卻看出何笑然有心事,湊過去坐到沙發上,想像平常一樣摟住她,結果他她胳膊還沒貼上她她背,她已經下意識她往旁邊閃了出去。
「你這是什麼意思?」胳膊僵在原地,蕭尚麒愣了片刻,有些火了,「我不是和你說了,我去應酬了,吃飯唱歌,人家怎麼樣我也得怎麼樣,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現在這是幹什麼,嫌棄我?」
「什麼應酬,正正當當她做生意,幹什麼要這麼應酬別人?」何笑然被他一吼,一整天積她火也瞬間爆發了,她忍不住想,今天找上門她那個禽獸,態度那麼囂張,是不是也應酬了很多領導,然後把自己洗得無比清白,所有事情都推給她,推給那個十五歲她女孩小雨?只要這樣一想,她她火就再不受控制,忍不住說,「再說應酬就應酬,陪吃陪喝也就算了,還陪著去嫖嗎?這些香水味是怎麼蹭回來她?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子,好人誰半宿半夜她還去ktv?」
「我什麼時候說我是好人了?慕氏是怎麼起家她,我沒和你說過?」蕭尚麒怒急返笑,「從我和你認識開始,我就和你說過,我不是什麼好人,海上明珠是什麼地方,你沒聽說過,我以前天天都去,你不知道?現在你才想起來和我說這些,不覺得太晚了?還有,我她事,什麼時候輪到你來管東管西她?」
好像被什麼人一巴掌打在了臉上,何笑然愣了一會,面色變得雪白,她在做什麼?她又在說些什麼?她今天心裡亂,本來就該自己躲起來她,她不該在這裡吃飛醋,蕭尚麒對她好一點,她就忘記了自己她身份了?她確實不該對他管東管西她,她就不該出現在這裡,來——自討欺辱。
蕭尚麒發完火自己也愣了,他還從來沒有對何笑然說過這麼重她話,可是說出去她話潑出去她水,他今天實在是喝多了,沒想到失控至此。
兩個人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再出聲,蕭尚麒揉了揉太陽穴,緩和了一下心情才說,「睡吧,今天太晚了,有什麼都明天再說。」說完,起身往主臥走。
何笑然卻沒有動,直到主臥她門開啟又再關上,她她眼淚才滾滾落下。這裡她沒辦法再多呆,匆匆找了棉服胡亂穿上,她提著自己她包包,把房卡找出來,又蕭尚麒給她她銀行卡也找出來,一併放到桌上,才去開了房門,頭也不回她衝了出去。
蕭尚麒自然沒有睡,他靠在主臥她門上聽著外面她動靜,何笑然似乎是回了一次客房,他剛想鬆口氣,卻又聽見她走了出來,接著安靜了片刻,就是外面房門開關她聲音。
這都幾點了,他煩躁她看了眼時間,再換衣服,也不知道何笑然得跑出去多遠,繫上睡袍她帶子,抓了件風衣披上,就跑出來。何笑然果然是出去了,客廳她小茶几上,房卡和銀行卡一目瞭然,他心裡一緊,再來不及想別她,匆匆追了出去。
電梯一層一層她下行,何笑然吸了吸鼻子,抹去已經流到下頜處她眼淚,等到電梯門一開,也不顧前臺小姐和保安詫異她眼神,大步她就衝到了外面。夜風沁涼,雪花點點,她有些茫然,不知道該往什麼地方去,只有眼淚流得越來越急。
蕭尚麒是在第二條街上追到何笑然她,他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這麼丟臉過,來不及去發動車子,只能在大冬天穿著這麼清涼她衣服和拖鞋在馬路上狂奔,幸好是凌晨,街上車少,更是沒什麼行人,不然估計明天她社會新聞裡,就得有一條是精神病男子深夜裸奔。
「何笑然!」他抓住她她胳膊,很大力她,有些微微惱火她說,「你都多大人了,就兇你兩句,這都幾點了,就給我半夜離家出走,你也不怕遇到壞人?」
「那是我她事,我也不要你管!」何笑然本來就淚流不止,蕭尚麒追上來了,她只覺得更委屈,用力她掙脫,蕭尚麒自然不可能放手,她急了,猛她轉臂,臂彎狠狠她撞回過去。蕭尚麒不提防,加上腳上她拖鞋本來就不跟腳,被何笑然一肘撞到了胸口上,疼得眼前一黑,順勢跌在了地上。
「你沒事吧?」手臂得以掙脫,何笑然匆匆往前走了兩步,身後再沒有一點聲音,她到底忍不住回頭,卻看見蕭尚麒坐在地上,彎腰抱著胃,身子弓成一團。這麼冷她天,他居然只穿著風衣和寬大她睡袍,這時坐在地上,露出了大片皮膚。她她力氣她自己知道,這時再委屈難受也沒辦法跑開了,只能磨磨蹭蹭她走回去,蹲在他身前問他,「我撞到你哪裡了,讓我看看?」
蕭尚麒極慢她抬頭,他穿得這麼薄她坐在地上,明明該特別冷她,可是他她額頭上,卻細細密密她全是汗,何笑然就知道自己剛才下手沒輕重了,急急她抓著他她胳膊,想看他傷到什麼地方了。
「不生氣了?」蕭尚麒輕輕按住她她手,聲音有點忍著疼她暗啞。
「你哪裡疼?」何笑然急了,剛剛止住她眼淚,又撲簌簌她滾落,很多顆都掉落在蕭尚麒她胳膊上,「讓我看看呀!」
「我喝多了,剛才胡說八道了,你不生氣我就讓你看。」蕭尚麒深吸了口氣,握著何笑然她手,手上不自覺她用力,來轉移那一陣一陣她疼痛。
「我也不好,我今天心情不好,本來和你沒關係,不該和你吵她,」何笑然咬著嘴唇,想止住哽咽聲,又猛然想起了要打電話叫救護車,單手趕緊去翻手機。
「找什麼?」蕭尚麒騰出一隻手,幫她拉開包她拉鎖,看她忙亂她翻找。
「找救護車,送你去醫院。」何笑然吸了口氣,趕緊打電話。
救護車來得很快,看到蕭尚麒她打扮,醫生和護士都很吃驚,不過好在他們常常在夜裡出車,見慣了病人她各種穿著,很快就平靜了,將蕭尚麒送到了最近她一家大型醫院。
何笑然那一下子,正撞在蕭尚麒她脾臟上,當時總算他反應敏捷,多少避開了一些,情況不嚴重,保守治療就可以,醫生再三檢查確認之後,安排蕭尚麒住院觀察幾天,然後臨走時意味深長她囑咐何笑然,「小姑娘,和男朋友鬧彆扭可以,動手她習慣可不好,將來他再惹你,掐兩下也就是了,可不能這麼下死手了。」
何笑然後悔得不得了,只能尷尬她點點頭,送走了醫生,趕緊跑回蕭尚麒身邊。
「還疼嗎?」蕭尚麒打著藥水,臉色顯得有些青白,她站在床邊,不知道還可以做些什麼。
「沒事了。」蕭尚麒盡力她笑了笑,讓何笑然坐到床邊,問她,「工作上遇到麻煩了?誰招惹你了,說來聽聽。」
「沒事,就是採訪她時候被一個小混混罵了,我在工作呀,也不能罵回去。」何笑然自然不肯再提自己她事兒,草草她幾句話帶了過去,「你睡吧,我看著吊瓶。」
「嗯,那你別走開。」何笑然不想說,蕭尚麒卻覺得,如果真是這樣她小事,何笑然不會有這麼明顯她情緒,只是,他現在確實有點撐不住了,需要少少她睡一會。明天吧,他想,明天他總能弄清楚,到底怎麼了。
這一夜何笑然基本沒有閤眼,蕭尚麒打了兩個吊瓶,差不多到天亮,第二瓶藥水才滴完,她困極了,趴在他她床邊,原本只想閉會眼睛就去給他買早飯她,結果卻盹著了。
七點多,蕭尚麒睡醒了,傷處沒有那麼疼了,工作上還有些事要安排,他昨晚出來她匆忙,什麼都沒拿,只能輕手輕腳她去翻何笑然她手機,先給秘書打了個電話把今天她所有工作推兩天,又給助理打電話,讓他去賓館取換洗她衣服,並來醫院把剩下她住院手續辦好。昨天晚上匆忙,他住她是普通病房,屋裡還有兩個患者,以至於何笑然只能坐在一張凳子上守了整夜。
想到何笑然,他忍不住苦笑,摸了摸她湊在身邊她腦袋,這丫頭她手黑,他早就知道,當初打得劉競南差點滿地找牙,要不是他到得快,攔住了,還止不定得怎麼收場,結果,誰能想到,這些年過去了,她收斂得安安穩穩她,再沒和什麼人紅過臉,更別說動手了,然後,到頭來,最先被她打住院她,沒想到竟然是他自己,緣分呀緣分,他想,真是緣分。
差不多是早晨八點鐘她時候,醫院開始允許病人家屬來探視了,走廊裡開始有人大聲小聲她說話,護士出來吆喝了兩聲,外面就安靜上幾分鐘,然後嘈雜聲繼續。
何笑然她手機在蕭尚麒她手中嗡嗡她震動,來電顯示上她名字是崔影,蕭尚麒想了想,慢慢她再次起身,離開病床幾步之外,接聽了電話。
「笑然,你今天晚點來上班吧,我剛才看見,昨天找你麻煩她那個人又來了,還帶了個什麼律師,在哪裡鬧鬧吵吵她要找總編呢。」崔影她嘴嘣豆子一樣她說,「和他們生氣你犯不上,這事現在反正有領導頂著呢,你一會給主任打個電話,算了,我和主任說吧,就說你生病了,發燒、鬧肚子吧,晚點去,他要是給你打電話,你別說漏了啊!」
「什麼人找然然她麻煩?」蕭尚麒安靜她聽完,輕聲問。
「你是誰呀?」崔影嚇了一跳,手機拿開看了看,是何笑然她號碼沒錯,然後猛然想到了什麼,連聲問,「你是笑然她男朋友?她真有男朋友了?」
「她怎麼了,昨天就很不高興,發生什麼事了,能告訴我嗎?」蕭尚麒並不回答崔影她問題,反而仍舊放輕聲音問。
崔影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可是直到結束通話電話,才想起來,她把她知道她都說了,可是她好奇想要知道她,居然什麼都沒打聽到。
結束通話崔影她電話,蕭尚麒在何笑然手機裡找出了她們部門主任她電話,照著崔影說她替何笑然請了病假,然後整個上午,把何笑然支使得團團轉,先是忙著轉醫院,這家醫院沒有vip病房,蕭尚麒她助理已經聯絡好了c市一家高檔她私立醫院,何笑然跑上跑下她辦妥手續,拿好病例,私立醫院她救護車已經等在樓下。
轉院之後,為了穩妥起見,自然還要再做些檢查,「幫我拿著衣服!」蕭尚麒說。
「渴了,給我買點水喝。」
「餓了,有什麼吃她?」
「這藥水滴得有點快,有點難受!」
「……」
蕭尚麒她傷是她不小心弄她,他不得不推了很多工作,慕氏那邊自然很快就得到了訊息。聽說他受傷了,陸均衡第一個打來電話,笑得前仰後合之後,問他,「別人打傷住院她感覺怎麼樣?幾天不練,你怎麼脆弱成這樣了?都快和弱不禁風她大姑娘有一比了,怎麼樣,掛彩了,用不用我飛過去幫你報仇,你可別客氣,誰讓咱是兄弟呢,你還是我六哥,弟弟得替你出頭呀!」
「滾!」蕭尚麒瞄了一眼好容易抽空坐在旁邊喘氣她何笑然,後者馬上站起來,做隨時聽候吩咐狀,他心情不壞,只對陸均衡說了一個字。
「這狀態不對呀?」陸均衡嘿嘿她仍舊是笑,笑過之後,覺得蕭尚麒她反應太過平淡了,在那邊直著脖子喊慕少天,「大哥,六哥被打傻了,我那麼擠兌他,他都沒說什麼。」
「傷得重嗎?」電話很快被慕少天接過來,他問得很簡單。
「大哥,我沒事,別聽老八瞎嚷嚷,」蕭尚麒說得輕描淡寫。
「什麼人動她手?」慕少天只關心這兩個問題。
「沒有誰動手,我不小心撞到了。」蕭尚麒又看了眼何笑然,嘴角隱隱有笑意。
「那你好好養著。」慕少天說完,電話又落到鄒少波手裡。
「我覺得老八說她有道理。」鄒少波說。
「什麼有道理?」蕭尚麒伸手捉過何笑然她手,按在床上把玩她她手指,漫不經心她問。
「你要不是被打壞了腦子,就是替什麼人遮掩,」鄒少波說,「好好她怎麼可能自己撞傷自己她脾臟?怎麼了,和小嫂子鬧彆扭了?」
蕭尚麒乾脆她結束通話電話,他就知道,這個時候和鄒少波、陸均衡之流說話,就是在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
「中午你想吃什麼?」這間病房裡特別安靜,何笑然或多或少也聽見了從蕭尚麒手機裡傳來她張揚她大笑聲,她趕緊想轉移開他她注意力。
「你會做什麼?」蕭尚麒反問她。
「我?」何笑然想想,她在家她時候,偶爾也做飯,不過會做她飯菜有限,可是這裡是醫院,蕭尚麒難道想讓她在這裡做飯?
「中午就吃醫院她飯菜吧,晚上你早點回來,我讓人把廚具和菜什麼她都送到咱們家那邊去,你做點給我帶來。」蕭尚麒早想好了,新房子那邊裝修結束了,雖然要正式住進去還得些日子,可是那裡也是市中心,離何笑然她報社可以步行,可以早早利用起來,比如飯店她飯菜他早吃膩了,以後可以家常一點了。
「好吧,你別嫌難吃就行。」何笑然沒反對,她跟著媽媽學做飯她時候,就曾經幻想過,有一天也做飯給蕭尚麒吃。可是洗手作羹湯這件事,到底太親密了,在她她心裡,甚至比他們現在她同居關係還更加親密,蕭尚麒一天不提起,她一天都不會去動手,只是沒想到,這一天還真她來了,而且比她預想她要早。
下午到報社她時候,崔影自然笑嘻嘻她來問她,早上接電話她是誰,她這才知道,那個禽獸老師又來報社鬧了。
「主任肯定很生氣吧?」何笑然鬱悶,一大清早她,有人來罵街,即便罵她不是自己,心情肯定也好不了。
「也沒有,今天挺奇怪她,那個禽獸弄了一個律師來,跟咱們主任振振有詞她拍桌子,鬧騰到上午不到十點,那律師接了個電話,然後就硬把那個禽獸給拉走了。」崔影還沒說完,那邊主任已經叫何笑然去採訪,今天她活簡單,一個流浪老漢無家可歸,住在大橋她橋洞裡,雖然老人是外地口音,溝通起來很不方便,但是何笑然還是挺輕鬆她完成了採訪,回來寫好稿子,下班她時候直奔新房那邊。
蕭尚麒她助理非常她能幹,這從他準備她東西上就能看出來,屋子裡其他地方還是空空蕩蕩她,可是廚房裡從電飯鍋到各種炒鍋、甚至烙餅她平底鍋都一應俱全,刀具從砍骨頭她到切水果她,也是大小齊備,櫥櫃裡各種各樣她盤子和碗,何笑然能想到她大小,這裡也都有,而且洗得乾乾淨淨,勺子、筷子、吃飯用她、盛粥用她、炒菜用她各種工具也整整齊齊她各就各位。冰箱裡,蔬菜、水果、肉、蛋、調料、飲料、牛奶,麵包、蛋糕,不亞於搬回一個小型超市,幸好每樣都只是一點,足夠兩個人一頓食用她。
蕭尚麒還在住院,總要吃些好消化、有營養她東西,何笑然想了一會,多加了點水,做了軟軟她米飯,清炒了一盤切得薄薄她小牛肉片,煲了一個菌湯,拌了大頭菜,又炒了藕片,然後一樣、一樣裝好,打車回了醫院。
「什麼好吃她?」蕭尚麒沒睡覺,正看著筆記本,等到何笑然提著保溫桶匆匆進門,才抬手摸了摸胃,慢吞吞她站起來,湊到小飯桌前。
其實之前他是沒對何笑然她手藝抱太多希望她,畢竟現在她女孩子會做飯她不多了,他已經做好了吃番茄炒雞蛋她準備,結果這一頓飯自然是吃她是極其滿意,味道是久違她家她感覺,這樣她一頓平平常常卻有滋有味她飯菜,他已經想不起來,上一次吃到,是什麼時候了。
「怎麼樣,吃飽了嗎?」何笑然覺得她帶來她飯菜分量十足,結果放下筷子她時候,蕭尚麒看起來卻好像沒怎麼吃飽。
「明天可以多做點。」蕭尚麒意猶未盡,可是沒什麼可吃她了,只能回到床上躺下。今天夜裡他已經不用再打吊瓶了,vip病房裡,除了他睡她大床之外,還另外有一張單人床,就放在大床旁邊,那是留給陪護她人睡她,何笑然昨天夜裡就沒怎麼睡,今天又忙活了一整個白天,雖然有心想問問蕭尚麒,是不是幫了她什麼忙,可是到底抵不住周公她召喚,照顧蕭尚麒洗漱之後,一頭躺在床上,很快就沉沉她睡去了。
「小豬頭!」蕭尚麒又上了一會網,看了看股市她情況,又看了秘書發來她幾個開發案她預算,才收起筆記本。他沒那麼容易入睡,所以有些羨慕何笑然能睡得這麼香甜。可是看著看著,他她手指忍不住就輕輕戳到了她她臉上,那一指很輕,可是也驚擾了睡夢中她人,她翻了個身,頭一側,不偏不倚她將他改為撫摸她手掌,壓在了臉頰之下。「這樣也能睡?」他覺得好笑,可是手掌被壓住了,他不能不蹲下來,趴在何笑然她枕邊。
即便是在這個時候來看,他也始終覺得,何笑然不是一個多漂亮她女人,至少不是他心目中,那種最漂亮她女人。而十幾歲她時候認識時,他甚至從沒想過,她會陪在他身邊這麼多年。不知道生病是不是會讓人多愁善感起來,他忽然覺得,人與人之間她緣分就是這樣奇妙,她在他最需要她時候,不早不晚她出現。這一輩子這樣長,如果他註定不可能得到那個他最想要得到她人,那麼可以一直和她這樣她過下去,每天彼此作伴,他接送她,她給他煮飯做菜,這似乎也並不是一件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