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湖大學與c城大學,一個是人人皆知的「野雞大學」,一個是全國著名的重點大學;一個在城北,一個在城南。一趟車坐下來,要兩個半小時。知道錄取訊息的那天晚上,皮皮獨自傷心了一夜,知道自己和家麟不會像以前那樣天天見面了。
開學那天,皮皮報完道,提著行李沒精打采地往寢室的方向走。走著走著,面前一道陰影。她的肩膀忽然一輕,有人替她提起了雙肩包。
抬頭一看,是家麟。
皮皮呆住了。
那是一個炎熱的秋季,梧桐樹上蟬聲咶噪。熱氣一波一波的散發著。家麟揹著光站在她面前,一手插著短褲的荷包,一手拎著沉重無比的雙肩包。修長的身影帶給她一陣短暫的清涼。
見皮皮半天不說話,家麟「嗨」了一聲,說:「皮皮,上次那個故事,你還沒講完哪。」
那一刻,家麟真是帥呆了。
4
皮皮一次也沒去過c城博物館,雖然她從小就在這個城市裡長大,倒是上學時候天天路過它。也不知道是什麼派的設計風格,整個博物館看上去就像一具棺材,狹長的方形,死氣沉沉的銀灰色。報紙上說,博物館曾經過數次翻修,裡面的裝飾和設施都極其考究,成了c城主要的對外視窗和文化標誌。
可是,小時候,皮皮的爸媽卻寧肯帶她去公園也不去博物館。還嚇唬她說,博物館裡什麼也沒有,就有幾具古代的棺材。後來他們又坦白說不去博物館的主要原因是那裡廁所不好。清一色的坐式馬桶,很不習慣。
他們說得不錯。
c城博物館引以為傲的藏品正是戰國墓葬和漢代古屍。此外,還有豐富的青銅器和玉器。
天已經完全黑了。輕雪無聲,悄悄灑落。皮皮從汽車上下來,狠狠地用圍巾將脖子又繞了一圈,看了看手錶,八點整。馮新華正在門口的保安值班室裡等她。
進了大門,迎面撲來一團暖氣,一看旁邊的溫度計,二十六度。皮皮頓時覺得熱了,趕緊脫下圍巾和大衣。
不知是為了創收還是為了活躍地方文化,博物館在晚間開了很多少兒學習班:美術班、陶藝班、書法班、朗誦班、圍棋班等等、等等,各種層次的都有。孩子們從另一道門出入,嘻嘻哈哈、人來人往,加上一旁等候著的家長,十分熱鬧。
越過這道門便是博物管的行政區和庫區。幽長的走廊頓時安靜下來,淡黃的燈光灑在錚亮的地板上,足音跫跫,帶著回聲。在路上,馮新華介紹說:
「我們正在走向博物館的庫區。我是保安,希望你以人品擔保你不會亂碰館內的東西。」他指了指路邊擺放的一尊佛像說:「別看它沒放在展廳裡,這個東西是宋代的。」
那是一個殘破的頭像,鼻子已經不見了,驀然擺放在紅木支架上,有股罕見的滄桑。
「想當年,紅衛兵真是幹了不少的壞事呢。」馮新華說道。
走廊上有幾間辦公室的門是虛掩的,明亮的燈光從裡面射出來。馮新華說得不錯,這裡果然有夜間上班的研究人員。
過了一會兒,馮新華忽然站住,說道:「我已經替你打聽過了。最近a省博物館和我們交換展出一批藏品,是明清時期的玉器。賀蘭先生這一週都在庫房裡做研究。——庫房馬上就到了,進去之後和他怎麼說,想好了嗎?」
「嗯……我就說我是您的表妹,對古玉非常感興趣,想請教他幾個關於古玉方面的問題。行不?」
「嗯,這個主意不錯。」
皮皮接下來的打算是,她以t湖大學中文系學生會的名義邀請賀蘭靜霆去作一個古玉知識的講座。由於博物館與地方文化教育部門有著密切的合作關係,一般不拒絕學校方面來的邀請。講座結束之後,她會趁機對賀蘭靜霆說校報想對做一個簡單的採訪。校報發行量只有幾百份,相信賀蘭靜霆不會介意。至於這個採訪會不會「不慎」被外報轉載,那就不好說了。
經過幾道煩瑣的安全檢查,馮新華帶著皮皮進了庫房。
隔著一排巨大的收藏櫃,他指了指不遠處的一道人影,低聲說:「他就在那裡,去吧。」
不知為什麼,皮皮突然有點緊張。她沒有馬上移步,而是躲在櫃子後面觀察了一下。
從背影上看,賀蘭靜霆是個年輕人。外面那麼冷,他只穿著件質料很薄的亞麻襯衫,露出白皙的皮膚。個子有點瘦,卻不纖弱。他比皮皮見過的任何一個男人都乾淨,好像一塊被人摩挲多年的羊脂白玉那樣一塵不染。
庫房由一組一組的藏櫃組成的。空間很大,當中空出一大塊地方,擺著古式的方桌和圈椅。四周散放著幾組式樣典雅、做工考究的螭紋沙發。賀蘭靜霆坐在一張靠窗的椅子上,手拿鉛筆,對著紅木茶几上的一隻雕花玉杯,在素描本上輕輕地勾勒著。茶几上除了玉杯,還放著一隻小號放大鏡和一隻雪茄煙大小的聚光電筒。
驀然間,皮皮又聞到了早上那股深山木蕨的氣味。她怔了怔,發現賀蘭靜霆的脊背忽地一凜,迅速從口袋裡拿出一隻墨鏡戴在眼上,轉過身來,看著皮皮。
不等他開口,皮皮趕緊說:
「晚上好,賀蘭先生。今天的雪真大啊!是不?只怕是這裡百年以來最大的一場雪了!想不到會在這裡看見您。忘了介紹我自己,我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學生,您的仰慕者,對古玉非常著迷。」
話說得太急,皮皮只覺唇乾舌燥,不禁看了看賀蘭靜霆的反應。
賀蘭靜霆毫無反應。
關皮皮暗暗地想,如果這人摘掉墨鏡,一定很好看,一定不會像現在這個樣子,詭異而陰騭,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似是而非的笑,半是挖苦,半是嘲弄。
她覺得,她很難把這個人與本年度的「文化十大好新聞」聯絡起來。至少從採訪的角度來說,難度係數成幾何狀攀升,且不說這人究竟值不值得采訪。
可是,皮皮的夢想不能這麼快就破碎了!
她雙眸一轉,俯身去看那隻玉杯:「啊!這隻玉杯真精緻!是漢代的嗎?瞧這圖案,是雲雷紋吧?有這樣手柄的玉杯真不多見呢!猛然一看,倒像是愛爾蘭的啤酒杯。賀蘭先生,我能請教您幾個問題嗎?現在有點晚,不是很打擾吧?您能給我詳細地解釋一下什麼是新山玉,什麼是老山玉嗎?還有,怎麼確定一件玉器是古董而不是贗品?哦——您這放大鏡真小巧,多少倍的?可以收縮嗎?」
雖是熱熱鬧鬧的一頓開場白,皮皮卻被自己拙劣的演技嚇到了,有點懷疑是否真的能當好一個記者。
賀蘭靜霆半天不發話,過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問:「你是——」
「我叫關皮皮,t湖大學畢業生。」她熱情地和他握手,「認識您很高興,請多多關照!」
他們的手剛剛握上,關皮皮猛覺一陣噁心,見旁邊正好有隻痰盂,便對著那隻痰盂嘔吐起來。一面吐,一面道歉:「對不起,我想我是吃壞了東西……」
賀蘭靜霆默默地看著她吐完,二話不說,忽然快步將她拽出庫房,一直拽到自己的辦公室。
然後遞給她一杯水。
「……最近胃有點不舒服。」關皮皮的臉都吐白了,為了完成任務,對著賀蘭靜霆強笑。
「現在好些了?」他不笑,不為所動。
「好,好些了。」
「你一年掙多少工資?」
「呃?工資?」
「我們得談談賠償的問題。」
「賠償?」關皮皮莫名其妙,「什麼賠償?」
「你剛才是不是吐了?」
「是啊。」
「你吐哪兒了?」
「一隻痰盂。」
「第一,那不是痰盂。第二,就算是痰盂,也是商代的痰盂。」賀蘭靜霆冷笑,「你知道人的胃液對青銅器的腐蝕力嗎?」
「哦……」皮皮機零零地打了一個冷顫。可是她還是覺得反胃,便又低下頭來,四處尋找痰盂。果然又從桌旁的地上找到一個,正要吐,見那痰盂是鏤花的,底座閃閃發光,兩端還刻著兩條龍,好像是純金的,便生生將反胃的東西又咽了回去:「……請問,這個痰盂是什麼年代的?」
「唐代的。」
「這……這個呢?」她指著一個青瓷花瓶。
「元代的。」
然後她看見辦公桌上有個大碗,大約是洗筆用的,形式樸素,估計不貴,便一把抱在手中。不料一秒之內,那碗又被賀蘭靜霆奪了回去:「別動這個,這也是唐代的。」
皮皮真的急了,跺跺腳,不顧三七二十一地對他叫道:「賀蘭先生!我要吐了。您得找個東西讓我吐!」
賀蘭靜霆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說:「你為什麼不直接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