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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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譁笑聲中,她彷彿聽到他們說話的內容,是在討論那位即將榮膺"江南總瓢把子"的人,究竟是怎麼樣的一位人物。

有人說:"聽說此人是崑崙名宿鐵梧桐的高足,一身崑崙劍法,已盡得及師真傳,尤其對於輕功一道,更有特別的功夫。"又有人說:"小弟倒聽得的有些不同,兄臺你可知道,數十年前,形意門曾一度中興,而傳得,形意門,重振聲威的,就是那位怪傑、如意掌金八步,後來他老人家雖然因為門人不肖,而不再過問形意門中的事,其實卻在暗中物色傳人,而這位主兒,聽說就是這如意掌的弟子。"這話立刻引起一陣驚歎聲,但隨即有人反駁著說:"不對,你們都錯了。"他停了停,賣了賣關子,方自接著道:"你們大概都知道,約摸十年前,武林中出了個神秘難測的蒙面人,把武林中十多家成名的鏢局,全部整毀了,連歐陽平之老鏢頭,都喪了命,嘿!這位主兒,就是這蒙面人的兒子,他這次出來,是為他老人報仇來了。"於是,立刻又響起一陣更大的驚歎,身在鏢局中的人,更是愁容滿面,只有躲在房中的檀文琪,心裡卻有些好笑,她不知道當龔清洋和柳輝發現這位"主兒"就是他們素來看不起的裴珏時候,他們臉上會有怎樣一種表情。

她多麼渴望能看到這種表情,她心中的熱血,也似乎要沸騰起來了。

但是,沒有多久,她飛揚起的心,又被一層濃厚的憂鬱籠罩。

"他今夜見著我,會不會還在怪我昨天晚上的孩子氣?"又忖道:"假如他今天不在外面等我,那叫我怎麼樣去找他呢?我又不知道他究竟是住在哪間房子裡。"她那一雙有如春水般的黛眉,便緊緊皺到一處,情潮,又開始紊亂起來,她站起來走動一下,廳中雖然譁笑如故,但她隔壁的房間裡,卻靜得連半點聲音部沒有,她不知道她的兩位"冷叔叔",此刻在做什麼,她只是暗中感激,這兩位性情冷僻的怪人,竟為她忍受了這種討厭的譁笑聲。夜色——

就在人們的等待之中,一分一寸地加重了。

大地,也就變得更加黑暗。

"篤!篤!"

"呀!此刻已經兩更了!"

裴珏緊了緊自己衣裳悄悄從後院中走了出來,他極力不使自己的身形行動時,帶出任何聲音。

"啊!此刻已經兩更了!"

檀文琪亦在暗中低語,她又站起來,緊了緊自己的衣裳:"我該去了。"穿上薄底的蠻靴,在腰間繫上一條水色的綢帶,再用另一條較短的綢帶,將滿頭的秀髮輕輕柬住。

然後,她推開窗子,窗外繁星滿天,春意正濃,一陣風吹來,她怔了怔,突地又暗中思忖:"假如我去了,他不理我,那麼我該怎麼辦?"她立刻又坐了下來,端起窗前桌上的冷茶,喝了口:"他不會不理我吧?他對我那麼好!"她微笑了,甜甜的笑容,使得明媚的春夜,更平添了幾分春意,她想起他對自己的好處,但是——她突地重重"哼"了一聲:"他對我有什麼好?他走的時候,連告訴都不告訴我一聲,我吃盡了千辛萬苦,才找到他,可是他卻只問我珍珍呢?""珍珍呢?"她重複地低語著,憤然做了個鬼臉,憤然拉下頭上的絲帶,"珍珍呢?鬼才知道!"噗地,又坐到椅子上,將腳上的兩隻鞋子都脫了下來,手掌一揮,兩隻水色的纖花的小蠻靴,一左一右,遠遠地落到屋子的角落裡,發出"砰,砰"兩聲輕響。

這一夜,她都沒有出去,她甚至沒有離開過這房間一步,因為她整夜部在矛盾與痛苦中,她的心,幾乎已被撕成兩半:"去,他會等你的,他會原諒你的一切!""為什麼去,你有什麼要他原諒的,你為他受了那麼多苦,而他卻在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問起別人。"天又亮了。

兩夜未曾安眠的她,像是一個酒後初醒的醉漢似的,周身都那麼疲倦,那麼乏力,倒臥在床上,她甚至連指尖都不願動彈一下。

午膳的時候,她方自有些朦朧的睡意,忽然聽到一個溫柔的聲音問她:"琪兒,你可是病了。"睜開眼,她看到兩個頎長枯瘦的人影,並肩站在她床前,她忍不住要哭,終於,有兩粒晶瑩的淚珠,偷偷自眼眶滑下。

冷枯木雙眉微皺,他雖不瞭解少大的心情,卻也知道她並沒有真病,只是"心病"而已,他側顧冷寒竹一眼,兩人俱都知道,她是為什麼流淚的,只是這兩人一生無情,誰也不知道該怎樣對一個哀傷著的少女,說句勸解安慰的話。

檀文琪悄然合上眼簾,她想將眼眶中所有的淚水,都隱藏在合起的眼簾裡,但是,淚水卻又都不聽話地滑落了出來。

她只得悲慼地長嘆一聲,低低說道:"我沒有病,冷大叔,二叔,我……"她話猶未了,腰畔突地微微一麻,黑甜的睡意立刻從這微微一麻的地方,彌布她全身。

她睡著了。

站在她床前的枯木寒竹亦自同聲嘆息一聲,悄然帶上房門,走了出來,迎面走來向他們含笑為禮的"八卦掌"柳輝,他們卻連眼皮都沒有抬起半分,逕自走進自己的房間,"砰"地關起房門,房門外猶自站著滿面乾笑的柳輝。

只是他雖然心中不忿,卻也無可奈何,望著關起的房門暗罵了一聲,悻悻走了開去,方自走到店門,忽地兒騎健馬急馳而未,馬上的騎士,像雞子似的躍下了馬背,柳輝定睛一看,不由失望道:"原來是東方五俠來了,怎地也不通知小弟們一聲,也讓小弟能及早遠迎。"搶步走到門口,一揖到地,連聲又道:"不曾遠迎,恕罪恕罪。"說話之間,健馬上的騎士,已全都躍下,竟是五個鳶肩蜂腰,面目英挺,俱都穿著淺紫羅衫的華服少年。

昨夜歇息在這客棧中的武林豪士,有的在前院中閒立,此刻見了這"飛龍鏢局"中赫赫有名的鏢頭"八卦掌"柳輝,竟對這五個少年如此恭敬,不由都大為驚詫,一起湧到門口,定晴一看,不論識與不識,見了這少年五人的裝束氣派,心中方自恍然:"原來是虎邱飛靈堡的東方五俠!"這少年五人略一整理衣衫,便都搶步到柳輝身前,握手寒暄,十遣如電目光,顧盼之間,又向柳輝身後的相識之人,含笑招呼,而曾經被這少年五人招呼著的武林豪士,臉上便立刻泛起得意的笑容,像是覺得自己能與他們招呼,乃十分榮幸的事。

"快馬神刀"龔清洋聽到院中的騷動,亦自快步迎出,大喜呼道:"想不到,想不到,東方五兄弟竟一起來了。"搶步走到其中一個長身玉立,英姿颯爽的少年身前,大喜又道:"尤其想不到的是,遠在千里之外的鐵兄,今日也回到江南來,小弟一入江湖,便想到虎邱去拜訪諸兄,只是生怕諸兄俱不在家,又不敢去驚動老人家,是以——哈哈,卻想不到今日在此處見著了。"這少年五人一人店門面上俱都含著微笑,此刻目光一掃,瞥見龔清洋的斷手,不由失聲道:"龔兄,這是怎麼了?,龔清洋長嘆一聲,道:"此事說來話長,小弟實覺汗顏,唉——稍等小弟再奉告諸兄。"目光一轉,忽又笑道:"諸兄此來,可也是為著那浪莽山莊中的盟主之會嗎?"當先而立的華服少年,也就是被龔清洋稱作"鐵"兄的一人,含笑道:"正是,我兄弟五人,本來都難得回家,這次恰巧是在端陽節我兄弟回家省親之時,聽得江南道上,傳言。神手戰飛的這次盛舉,我兄弟便忍不住要來觀光觀光,家嚴本來不許,後來聽得我大師兄自西河返來,說起在濟南府曾見到龍形八掌檀大爺的俠蹤,像是也取道江甫,家父這才令我兄弟前來,一來順便問候檀大爺好,再來也叫我兄弟致意,說是自從檀大爺上次到寒聲去過之後,家嚴一直身體不舒,是以也不能去京城回拜,請檀大爺不要見怪。"這少年說起話來,不但語聲清朗,而且不急不徐,語氣從容,一望而知是出身世家的俠士。他目光一轉,又自笑道:"總鏢頭也來了?這連小弟等也不知道呢!"遠遠站在西廂跨院門外的一老一少,兩個武林豪士,聽到他們的話聲,那少年忍不住問道:"師父,這五個人是誰呀?怎地連龍形八掌都要到他家裡拜訪。"那老者微微一笑,道:"這兄弟五人俱是一母所生,世居江南虎邱飛靈堡,聲名赫赫,震動天下,你再想想看,為師可曾與你說過?"那少年沉吟半晌,方自恍然道:"難道這五人就是音年以一柄鐵劍,三枚劍膽,威震群魔的鐵劍東方奇的五位公子,東方鐵、劍、震、江、湖嗎?"老者含笑道:"不錯,方才那與快馬神刀說話的,便是東方長公子,習藝於崑崙門下的東方鐵;站在他右側的,那身材較矮,面如滿月的,便是拜在峨嵋霜尋大師門下的二公子東方劍!站在他左側,那身量頎長,鳳目長眉的,就是三公子東方震,據說這三公子性情最烈,武功最高,乃是少林寺當今掌門大師的唯一俗家弟子。"他歇了口氣,接道:"那並肩站在他們身後,面貌相同,身材一樣的,是一雙孿生兄弟,一起拜在武當門下,就是這五兄弟中最幼的東方江,與東方湖了。"他讚佩地微唱一聲,又道:"這五人出身武林世家,家世果然顯赫無比,師門更是名重當時,可是他們做人行事,卻都又那麼謙虛有禮,真是人傑,真是人傑……萬兒,你將來能學著他們,那就好了!"那少年劍眉一揚,像是想說什麼,又倏然住口,轉口說道:"他們的父親就是一代大俠,可是為什麼他們卻都不在自己父親門下學武,難道他一難道他們看不起自己的父親嗎?"老者微笑道:"這倒是因為鐵劍東方老俠客,為了怕自己管教不嚴,不願意親授他們的武功,才叫他們拜倒別人門下,不過,東方老俠客自己也收了個弟子,那就是你去年曾經在山東見過的鐵面專諸雷真。"這師徒兩人閒語之中,"東方五兄弟"已被引人正廳,"快馬神刀"龔清洋立刻擺下接風盛宴,長兄東方鐵一面謙謝,一面又道:"我兄弟這次忍不住要到浪莽山莊來,主要還是為了要看看那位總瓢把子,究竟是何等樣的人物。"他話聲方了,門外突又大步走人兩個黑衣帶刀的勁裝大漢,走到院中,雙手一揚,手中高舉著一對描金紅帖,朗聲道:"敝莊莊主特命小的們來問候東方五俠的俠駕,並且送上拜帖,恭請東方五俠於後日正午,光臨敝莊!"東方震冷冷一笑,道:"戰神手的動作倒快得很!""哈哈,不是老夫自誇,那東方五兄弟到了還不及半個時辰,老夫的拜帖便已送到,這種動作,哈哈——莫兄,你說快不快?""神手"戰飛掀須大笑,向並肩站在他身旁的"七煞"莫星哈哈笑道。

"七煞"莫星迴身望了望仍在大廳中吃喝著的群豪一眼,隨手拋卻了手中的牙籤,微笑著道:"的確快得很,的確快得很,只是——"他的眉一皺,又道:"小弟卻有幾件擔心之事,想對戰兄一言。""神手"戰飛立刻道:"你我自己兄弟,說話難道還會有不便之處,莫兄,你快些說出來——"他一搖手中摺扇,掀須一笑,又道:"老夫正自洗耳恭聽哩!"莫星目光一轉,低聲道:"小弟所擔心的第一件事,便是戰兄此舉,此刻可說是已震動江甫,連,虎邱飛靈堡的東方兄弟都被引了出來,他兄弟家教一直極嚴,輕易絕不涉足江湖的,由此可見,正不知還有多少武林健者,要到戰兄的這浪莽山莊來!""神手"戰飛哈哈笑道:"多多益善,難道莫兄你是在擔心老夫負擔不起嗎?"莫星雙眉一軒,道:"戰兄,如此說來,小弟豈非成了呆子,小弟擔心的是,那位姓裴的仁兄,終日愁眉苦臉,痴痴呆呆,既不會武功,又不會說話,到了會期那日,若在天下群豪面前弄出笑話來,那……豈非你我兄弟,也要大失面子!""神手"戰飛"刷"地收起手中摺扇,兩道濃眉,也緊緊皺到一處。

卻聽莫星又道:"小弟第二件擔心之事,便是那金雞向一啼,既然已與戰兄鬧翻,到了那日,只怕也會前來騷擾,戰兄雖不會畏懼於他,但也總是惹厭之事,以小弟所見,還應及早防備才是。""神手"戰飛目光一轉,心中暗忖:"這難道我還不知道,還要你這毛頭小子來告訴我:"口中卻道:"正是,正是。"莫星嘴角一揚,又道:"還有一事,便是小弟看那七巧追魂目光不正,此人奸狡百出,說不定暗中已在圖謀對戰兄不利,戰兄亦該小心才是。""神手"戰飛緩緩頷首,突地大笑道:"莫兄正在談到那兄,想不到那兄就已來了。"莫星面色一變,轉目望去,只見"七巧追魂"早已緩步走來,而戰飛又微笑道:"莫兄正談起閣下囊中的七巧,雖然久已聞名,卻始終未曾見過,幾時定要開開眼界。""七巧追魂"那飛虹目光一轉,與莫星互視一眼,陰陰笑道:"莫兄要看,日後總有機會的,嘿嘿,戰飛,你說是嗎?""七煞"奠星面色又一變,但隨即亦"嘿嘿"一笑道:"正是,正是,小弟亦在翹首以望哩!""嘿嘿!哈哈!"三人目光相對,俱都仰無大笑起來。

"哈哈!嘿嘿!"金雞向一啼得意地向面前一個衣衫檻樓,形容猥褻的矮小漢子,哈哈狂笑道:"到了那一天,你只管走到那位要當總瓢把子,的人面前去,朝他臉上吐口濃痰,看他怎麼對付你,哈哈——戰飛呀戰飛!我看你的如意算盤,究竟能打到幾時?"他得意地狂笑著,眼望著西方的晚霞,在他身側,群集著"金雞幫"的弟子,看到他們幫主的笑容,也忍不住都笑了起來!又是一個星光閃爍的春夜。風,像往常一樣和暖,星光,像往常一樣明亮;流水,像往常一樣流動;大地,像往常一樣靜寂——檀文琪從靜寂中醒來,窗外夜寒如水,她迷茫地揉了揉眼睛,才想起自己方才是被那冷氏兄弟點了腰畔的"睡穴"才睡著的,而此刻穴道卻已解開了。她不知道此刻是什麼時候,站起來,理了理揉亂了的衣衫,靜寂的黑夜中,突地傳來一陣急劇的馬蹄聲,她秀眉軟顰,暗忖:"是誰在深夜中還如此急馳?"隨又暗笑自己:"我怎麼如此多事?"伸手一掠鬢角,只覺腳底涼涼的,原來仍未穿上鞋子。

等到她記起自己睡夢前的憂鬱的心事的時候,遠處傳來的馬蹄聲,已倏然而止,她沒有留意馬蹄聲是停頓在那裡,卻又仍在想那著那已困擾了她兩日的問題,她在暗問自己:"我究竟該不該去?"終於,"去見裴珏",變成了一種不可抑止的衝動,她左手掠著鬢髮,雙腳套上鞋子,右手開了門,向外一望——突地——門外的院中,像落葉般飄下一條人影來,她心中一驚,立刻低叱道:"是誰?"這人影一旋身,瞥見了檀文淇的面容,檀文琪亦在星光下瞥見了他的面容,兩人目光相對,如不時脫口道:"是你!"兩人各自愣了一愣,客門外又響起了一個沉重的聲音,道:"馮老五,還不快開門。"檀文琪一驚,道:"馮五叔,外面是不是爹爹來了?"這人影點了點頭,一面驚道:"來了……"輕輕一抬步,便已掠到門口,輕功之妙,超群邁俗,原來此人便是兩河武林中輕功可稱數一數二,"飛龍鏢局"中得力的鏢頭,"塞上飛煙"馮奇峰!

檀文琪微一遲疑,亦自掠到門口,大門一開,門外當先走入一個高大威猛的長衫老者來,檀文琪粉頸一垂,低呼一聲:"爹!"這老者正是名揚天下,權傾江湖,聲名赫赫的"龍形八掌"檀明!

他目光,一轉,鼻孔中冷冷"哼"了一聲,像是沒有看到檀文琪似的,沉聲說道:"龔老三,柳老旦,怎地越來越不濟事了,外面折騰成這副樣子,他們還都不知道,哼——一"一聲冷哼過後,人已走到院中,才回頭望了擅文琪兩眼,又道:"琪兒,跟我來。"大步走上臺階,"砰"地一聲,一掌震開了一間客房的房門,喝道:"裡面住的是誰?"檀文琪面色大變,她見到她爹爹一掌震開的房門,竟是她兩位冷叔叔住的,心裡又驚又急,蓮足輕點,倏然掠了過去,閃目而望,星光影映之下,卻見房內空空,"冷大叔""冷二叔"竟不知在什麼時候,走到那裡去了。

這"砰"然一聲掌震,才將住在東跨院的"快馬神刀"龔清洋與"八卦掌"柳輝驚動,他們酒後睡意本濃,此刻竟不知院中發生了什麼事,大驚之下,方自匆忙結束,掠了出來,卻已聽到"龍形八掌"檀明低聲冷冷道:"又喝醉了,是不是?"客棧中的燈光,瞬即全都亮起,睡眼惺鬆的店小二,忙亂地張羅著茶水,除了來自虎邱飛靈堡的東方兄弟,已到京口去了之外,這店裡還住有二十多個武林豪士,此刻都整衣起床,他們都知道,多年足跡未出京城的"龍形八掌",此刻已到了江南的這小城中來!

"龍形八掌居然也來了,哼哼,這倒是怪事!"方得警報,立刻起身的"神手"戰飛,目光在那"浪莽山莊"在山城外伏下的暗卡,此刻匆匆趕來報訊的大漢身上一掃,沉聲又道:"你可看清楚了?"這黑衣大漢俯首道:"小的若是沒有得到確訊,也不敢來驚動莊主!""神手"戰飛"嗯"了一聲,手指不斷地敲著桌子,發出了連串"篤篤"的聲響,暗自低語道:"他為什麼會趕到這裡來?以他的地位,似乎不該為了此事如此緊張呀?"他目光隨著自己的手指跳動,濃眉緊皺,開始沉思起來。

"我為什麼趕到這裡來?""龍形八掌"檀明凜然望著他的愛女:"還不是為了你,我問你,你為什麼要偷偷跑出來,這些日子,你跑到哪裡去了,怎麼會和冷谷雙木之中的枯木寒竹走到一起?"檀文琪低垂著頭,站在她爹爹身前,不知該如何回答,她爹爹的話,客棧中的燈光全部亮著,但這間屋裡,卻只有她父女兩人,她只覺得她爹爹的目光,橡箭一樣直射入她心裡,她不敢說謊,卻又不得不說謊,她囁嚅著說道:"我想到江南看看,又怕爹爹不許,所以才偷偷溜了出來,本來沒有遇著什麼事,但是有一天,我在濟南府最熱鬧的一條大街上,忽然看到兩個衣服穿得很華麗的人,站在路旁邊求人施捨,只是他們要人施捨的東西卻很奇怪。"檀明沉聲道:"奇怪什麼?江湖中求人施捨的人,隨處皆是,你多管什麼閒事。"檀文琪的頭,垂得更低了,輕輕接著道:"我看見很多人圍在那裡,都在暗中低語,罵這兩人是瘋子。我心裡奇怪,忍不住跑過去看,只見有個少年從懷中拿了半串錢給他們,他們卻看也不看就丟回給那少年,並且說:你要給我錢,就把身上所有的錢全給我。那少年氣得呆了半晌,才大罵了兩句,回頭避開,這兩人聽到人家罵他們,面上毫無表情,過了一會,其中一個人突然對另一個人說:時候到了沒有?另一個人點了點頭,兩人就要走了,我聽到那些人罵他們的話極為難聽,心中本來就有些不平,看到他們要走,就忍不住說:我把我所有的錢全部給你。這時候,別人都看著我,像是以為我也瘋了。"檀明冷"哼"一聲,道:"這兩人大概就是那枯木寒竹了。"植文琪點了點頭,又道:"那時我心裡想,我就算把身上的錢全部給他們也沒有關係,反正濟南府的李大叔我是認得的,再來我也是看他們受氣受得太多了,我卻不知道這兩人原來就是爹爹曾經告訴過我的枯木寒竹。"檀明的眉微皺,道:"這兩個怪物這麼做是幹什麼呀?"檀文琪輕輕一笑,道:"後來我才知道,他們兄弟原來是在打賭,一個說:就算我們在最熱鬧的大街上站一個時辰,也不會有人把身上的錢都給我。另一個卻不同意,其實——"她忍不住又輕輕一笑:"其實像他們這樣要錢,除了我,也真不會有人給他們,他們看到我把包袱裡的幾十兩銀子全給了他們,也不謝謝,拿了就走,我也沒有放在心上,倒覺得很有意思,後來——、她歇了口氣,偷望她爹爹一眼,只見她爹爹面上並無怒意,方自接道:"到了晚上,我又不想到李大叔那裡去拿錢了,想了想,就找了家最大的房子,想……想進去借幾兩盤纏……""龍形八掌"嚴峻的面目上,也忍不住露出一點笑意,介面道:"你卻不知道這家人家也是武林人物,結果差點給人抓住是不是?"檀文琪秀目一張,奇怪地問道:"爹爹,您老人家怎麼會知道的?"檀明"哼"了一聲,道:"你知不知你想偷東西的人家,就是山東境內最成名的英雄霹靂劍,秦天豪住的地方,這次我經過濟南,也在他家裡住了一天,聽他說數月以前,家裡居然鬧賊,我心裡就奇怪,有誰敢到霹靂劍家裡去開扒,卻想不到是你這丫頭……""我沒想到是他老人家住的地方,只奇怪這家人家怎麼這樣警覺,我剛一進院子,就有人出來了,本來我還不怕,哪知出來的人竟全都是高手,而且越來越多,十幾口劍把我逼得連氣都喘不過來,我心裡就在害怕,哪知道這時候突然電閃似的來了兩條人影,雙手連抓,剎那之間,就被他們抓走了三口長劍,那些人就大驚著道:賊人扎手,快把老爺子請出來!哪知剛在他們說這兩句話的時候,這兩人就正拉著我的手,飛一樣地跑走了,他們雖然在後面窮追,可是卻連我們的影子都追不著,""龍形八掌"檀明雙眉一軒,道:"這兩人想必就是那枯木寒竹了。"檀文琪輕笑頷首道:"他們把我救了出去,我一看是他們,就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們呆呆地望著我,忽然對我說:一年之內,無論我有什麼困難,都可以找他們。我就說:我到哪裡去找你們?不如你們就陪我一年吧!我本來有些開玩笑的意思,想不到他們想了想,居然答應了。"本自滿懷怒意的"龍形八掌"檀明,聽了他愛女的輕笑低語,他雖然生性嚴峻,但卻不禁也將胸中的怒氣,消去大半。

當他回到那間已特別為他裝置周全的房中去時,他的步履是安祥的,只是安祥中卻又有些沉重。

"老了!"

他暗歎低語著,由河北至江南這一頓勞累的旅途,已使他此刻全身都彌布著疲憊之意,事業的成就,地位的鞏固,名譽的增長——這些都像是包著糖衣的毒藥,在慢慢地侵蝕著他的雄心壯志,也在慢慢侵蝕著他對武功鍛鍊的恆心,使得十年前還不知道"疲憊"為何事的他,於今竟有了疲憊之意。往昔快馬賓士,揮帽揚鞭的日子,如今已像是長江大河中滾滾的流水,一去永不復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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