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貴婉日記(天衣無縫)》小說信息

第十三章 布鞋的秘密(第1頁,共2頁)

字體:

如果不是這個秘密被偶然揭穿,也許這個秘密就會永遠消失,也有可能成為歷史上最大的秘密。

資歷平聽得很清楚,槍聲是從樓上發出的。

他不知道撲倒在地的人是誰,是什麼身份,他只知道,在槍聲響起的瞬間,貴婉拉著他的手,飛快地跑進了混『亂』不堪的人群裡。

樓上,『露』西把槍塞進一個櫥窗模特的西服口袋裡,她從供貨部的後樓梯撤離。

樓下,在百貨公司購貨的客人們都驚懼和恐慌地向外跑。

四五個便衣特務衝進來,一邊照顧受傷的同伴,一邊在詢問,怎麼回事?受傷的一名特務捂著傷口,痛苦地指著樓上。

幾個人朝樓上狂奔。

貴婉、資歷平趁『亂』潛進衣帽間。

貴婉用最快的速度換了身衣服,資歷平想也不想,直接從櫃檯上拿了一把剪刀,剪掉模特的長髮,連同貴婉換下的衣服扔在衣帽間。

貴婉挽著資歷平從裡面「惶惶不安」地「跑」出來。

資歷平的身軀擋在貴婉面前,一邊跑,一邊喊:「那邊,女裝部,有人拿著槍。」

樓梯上的特務們,分了兩撥,一撥繼續上樓,一撥往樓下女裝部跑,資歷平攜著貴婉走到門口,門口有人守住了。

很多客人被擋了回來。

「單身女客,短髮的留下。」一名特務從裡面跑出來喊了一嗓子。

外面站著的男客們像得了「特赦令」,『潮』水般湧出去。門口一個小特務哪裡攔得住,資歷平保護著貴婉,順利「衝」出百貨公司。

他們迅捷地穿過馬路,身後一片刺耳的警笛聲。

「我不懂你的世界,但是,我不希望下次再有流血事件發生。」資歷平說,「這對我不公平。」

「你可以不懂我的世界,但是,我希望你有一天看懂我心裡的世界。」貴婉說,「謝謝你,再一次‘被動’地幫助了我。」

貴婉背轉過身,向前走去。

「你是一個信心堅定的人,你有富足的生活,你有值得你驕傲的家庭,為什麼要選擇這種‘刀口『舔』血’的生活?」資歷平問。

貴婉沒有答。

「我大哥是‘被動’的參與者嗎?」

貴婉依舊沒有答。

「你們,是不是報紙上常說的赤『色』分子?」

貴婉站住了。

沒有回頭,說了句:「我不能告訴你。」

資歷平被她的鎮定所「震」住。他忽然覺得貴婉和大哥都處在一個極端危險的「世界」,他快步跑上前去,抓住貴婉的手。

「等等。」

貴婉站定腳跟,看著他。

資歷平抿了一下略微乾燥的嘴唇,說:「報紙上經常都有赤『色』、赤『色』分子被槍決的報道,我們報社的政治新聞組時常有各種可怕的傳聞,說,‘攘外必先安內’,我、我可不想在某一天某一刻,在政治新聞版面上看到、看到‘自己’的名字。」

貴婉笑笑。

資歷平從她的笑意裡看到了一種大無畏的精神。

「這可一點也不好笑。」他說。

「我不會連累你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

「如果,」貴婉說,「我說如果,將來有一天,你在什麼什麼版面看到我的名字,或者我的照片,請你相信我,我死得其所。當我站在千古不滅的受難高崗上的時候……」

「我不唱輓歌。」資歷平截斷她的話。

「那就唱讚歌吧。」貴婉微笑著說。

自那以後,資歷平很少再去資歷群的家。但是,他卻改變了自己的閱讀習慣,每天必讀報紙的政治新聞版面,瀏覽所有的正副標題,每一次都有莫名地擔憂。有一次,資歷平在仙樂斯舞廳採訪紅牌舞女,聽見有人議論頭天晚上有女*在仙樂斯舞廳門口被偵緝處特務擊斃的事件,資歷平心頭猶似小鹿猛撞,跑到十字路口的報刊亭買了當天出版的各類報紙,一張一張地翻閱,心裡實在慌得不行。

報紙上口氣模糊,黑白照片也拍得一塌糊塗,也沒有給一個正臉,一看就是記者隔著隔離線拍的遠景。看那被擊斃女人的身形也是個身材修長的年輕姑娘。資歷平趕著去資歷群的家,緊趕慢趕,趕到門口,傻了。

資歷群搬家了。

房東說,三天前剛搬走,說是要去哈爾濱做生意。

資歷群坐在青石板階梯上直喘,汗流浹背地想事情。突然想到秦太太那一句,「工部局學校的老師資歷平。」他心中有了譜,叫了輛黃包車,去了工部局的中學。

資歷平決定去找「資歷平」老師。

他先去的教師宿舍。以他慣有的找人經驗,跟宿舍裡的看門大爺閒聊,很快他就知道了「資歷平」老師的住處。

貴婉在學校的平房宿舍前第一時間看到資歷平的時候,她的眉頭微蹙。資歷平遠遠地看著她,齊眉短髮,穿著藍陰丹士林旗袍,直腰松身的款,鮮亮平整。與她平日裡穿的窄身修腰、花團錦簇相差甚大。

足下是一雙布鞋。

臉上不施脂粉,乾淨清純,一派天然。

她瞪著資歷平,有點生氣。

資歷平瞪著她,大步流星地走過去,用力地把手中一疊報紙砸在她手上。然後,轉身就走。貴婉用眼睛瞟了下報紙的小標題,「昨夜仙樂斯門口擊斃一名女*」。

貴婉一下明白過來,趕緊向前走,去拉資歷平。資歷平不給她「拉」的機會,甩開來,徑直走。貴婉又上去,再拉一回,資歷平仍舊不給面子,只是,這次站在原地不動了。

貴婉說:「一起吃頓飯吧。」

資歷平繃著臉,說:「我不是來吃飯的。」

「你不就是來看我還能不能吃飯的嗎?」貴婉說得很含蓄,資歷平聽得很難過。兄妹倆就這麼面對面看著。

貴婉說,我知道你為什麼來的時候,你就自帶了一束潔白耀目的光線。不為別的,就為這一束光明獨照。

他們破天荒地在學校食堂裡吃了一頓飯。

這是兄妹倆第一次在外面吃飯。

他們以姐弟相稱,學校裡的老師都誇資老師的弟弟好「帥」、好懂禮貌、好人品。

「能給我幾本書看嗎,資老師。」資歷平問貴婉。

貴婉看著他,說:「什麼顏『色』的書呢?」

「紅『色』的。」資歷平直言不諱地答。

「我這裡只有灰『色』的。」

「我是真心想讀一讀。」資歷平很誠懇地說。

「你們政治新聞版,不是也經常登一些查抄紅『色』禁書的訊息嗎?他們那裡應該有。」

「有嗎?」

「沒有嗎?」貴婉狡黠地笑。這笑容像極了資歷群。

資歷平領會了。

「你什麼時候有空,替我做個書櫃。」貴婉說。

「書不肯借我,倒要我出力做書櫃。」

「你不是說自己擅長做藝術品嗎?」

「書櫃是藝術品嗎?」

「不是嗎?」貴婉俏皮地問。

「我收費的。」資歷平的口氣熱切誇張。

貴婉眯著眼睛斜睨著笑。

「為什麼你現在笑起來,跟我大哥那麼相似?」

「這叫夫妻相。」貴婉頗為自得。

「哇,這麼直白。女孩子講話要含蓄點。」

「嗯呢,」貴婉笑咪咪地說,「言貴簡,言貴婉,二哥,你為什麼不叫貴簡,反而跟我搶貴婉?」

「現在誰叫資歷平?」資歷平問。

此時此刻,一位老師走進來,跟貴婉打招呼:「資老師好。」

貴婉笑著應聲,回頭笑看資歷平,資歷平也還以俏皮的微笑,說:「貴婉也好,資歷平也好,姓名乃是爹孃所賜,一家人互相置換,小資不敢專美。」

兄妹二人互相調侃,別有風趣。

資歷平回到繁星報館,開始研究「中國工會問題」「中國憲法問題」,延伸到「二十世紀初葉的蘇聯問題」,最後,找主編要幾本有關「『共產』國際」的書,全面參考一下歐洲和中國的政治關係。

主編被他搞得七葷八素,他記得原來政治新聞版的記者去警察局採訪過「禁紅『色』書籍」的題目,有幾本拿來拍照的書,沒有及時還回去,那邊也沒要,這邊就扔書櫃裡了。主編巴不得誰把這些灰堆書稿給處理了,一擺手,全給了資歷平。

資歷平的第一本紅『色』讀物是德文版的《『共產』黨宣言》。

「一個幽靈,『共產』主義的幽靈,在歐洲遊『蕩』……」

秋天,寒蟬悽切,細雨濛濛。

資歷平的養父心臟病突發去世。資母和姨娘悲慟不已。資家三兄弟很難得的同時回到老宅,祭奠慈父,辦理喪事。

一家人悲悲切切,三兄弟各懷心事。

資歷群是一家之主,資家財產最大的漁利者。他一向待兄弟們寬厚,財產分得極為大度。首先他作為長子,提出把老宅給了老二,但是不準出售,做資家子孫一個念想。也方便母親和姨娘繼續居住。股票和現金一分為三,母親和姨娘各拿一份,剩下的一份三兄弟均分。

除此之外,他還私留了一個父親常戴的翡翠扳指和一本厚厚的家庭相片簿。

資家的人沒有異議。

資父出殯那天,資歷群比兄弟們多磕了幾個頭,資歷平知道,那是大哥代替貴婉磕的頭。可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當天晚上,姨娘就失蹤了。

資歷平心「慌」得不得了,四處去找,尋不到一點兒蹤跡。有丫鬟說,姨娘曾說要去一趟蘇州。而且,姨娘是拿了錢才走的。

資家人一下就安靜了。

因為貴家在蘇州。

資母只顧念佛去了,對姨娘的不辭而別,無動於衷。

資歷平很頹喪,心裡惦著母親,卻不肯往蘇州去。資歷群就打發家裡的傭人去蘇州貴家打聽,說是的確有個從上海來的時髦『婦』人來拜訪老爺,不過,不到三五日,這『婦』人就離去了。

資歷平聽了這話,嘴唇壓得緊緊的,不說話。天天坐在佛堂裡陪著養母。資母跟他說,別傻了,姻緣是緣分,緣分盡了,就該散了。總不能是個『婦』人就叫人守節。不厚道。

資母的話不失風度。

資歷平明白,資家人都在替自己「打圓場」,他也就領受了大夥的好意。那段時間,資歷群生恐他有什麼心底不痛快,也是「哄」著他,總要他解開心鎖,不必內疚。

沒過多久,資歷平按捺不住「尋母」的念頭,瞞著家裡人,悄悄地去了一趟蘇州。他在蘇州四處打聽親孃的下落,卻始終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

他也曾到貴家門口徘徊過,終於有一次鼓足勇氣去「拜訪」的時候,卻逢貴翼高升國民『政府』軍械司副司長,門庭喧譁,過往皆是高車大馬,貴家父子風光無限地送往迎來,這種充滿了權貴『色』彩的畫面,對於資歷平來說是陌生和刺激的。

對比養父去世,門前冷落車馬稀。

那種淒涼一派。

資歷平心裡很難過。

他原是抱著尋找親孃的目的來的,此刻卻活像是來討好生父的。偏偏那些站在門口的僕役和士兵,也時不時用防備的眼神來掃視這個在門前遊『蕩』的青年,使他對貴家莫名地反感起來。

他在貴家高高的石階下,悽然冷笑了一聲,忽覺自己可笑可憐,索『性』頭也不回地走了。

資歷平去蘇州寒山寺為親孃祈福,捐了香油錢,留住了一日。細思人生過往,越發思念親孃。

殘燭一支,陪他夜半聽雨。

雨聲淋漓,彷彿養父去世的夜晚,那時那刻,親孃還在身邊用慈愛的手撫『摸』他的手背,安慰他的痛苦,於今,只剩他形銷骨立地站在屋簷下,痴痴地看著自己的手,一滴清淚落下,宛如開了眼眶的閥門,一滴滴,一行行,像珍珠斷線砸在手背上。

資歷平哭了。

直至天明。

江南的黎明,煙雨朦朧,竹影飄渺,人跡模糊。資歷平很早就離開寺廟前行了,他準備趕早晨的列車回上海。

蜿蜒的青石橋上,資歷平忽然看見貴婉和一箇中年男子迎面走來。中年人眉目和藹,穿一件長衫,一雙純黑『色』布鞋,布鞋是簇新的,鞋面光鮮,繡了兩片竹葉,不染一點灰塵。

資歷平看見貴婉的時候,貴婉也看見了他。

她很淡定地從資歷平身邊走過,毫無驚詫,彷彿自己是一個與資歷平陌生且不相干的人。

他看著他們從青石橋下去,貴婉有意無意地撐開了一把紅『色』的傘,優雅地擋住了他們的背影。

除了一雙紅『色』的高跟鞋和一雙黑『色』的棉布鞋外,資歷平什麼也看不見了。

霞光破曉,一片寂靜,清風送爽,一寸兩寸的涼意不深不淺直抵著資歷平的胸襟,他想著,人生的路和橋,都是很難回眸的。

資歷平回到上海的第一天,晴日方好,天光明媚。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