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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布鞋的秘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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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也奇怪,資歷平對於和貴婉在蘇州的巧遇,什麼也沒記住,單單記住那中年男子腳下蹬的一雙乾淨的純黑『色』新布鞋。

因為,資歷平也有一雙同樣的黑布鞋。

是養母親手縫製的。

資母喜歡手工製作一些布袋、香囊,也給兒子們做布鞋。

鞋面都是純黑的新布,鞋面會繡一兩片竹葉,或者楓葉。鞋底扎著菱形花樣,千針萬線,密密麻麻的。她從不肯讓別人幫忙,彷彿別人紮了一個針眼,這物件做出來就不「純粹」了,總要從頭到尾都是自己的針線活。

她每次都是先給大兒子做,然後才給小兒子、二兒子做,所以,資歷平對這雙布鞋挺敏感的。

敏感,讓資歷平發現了一個秘密。

如果不是這個秘密被偶然揭穿,也許這個秘密就會永遠消失。也有可能成為歷史上最大的秘密。

資歷平去蘇州河畔拍文藝海報,回來的路上,去赫德路的「凱司令」買了妞妞愛吃的「栗子蛋糕」。在「凱司令」西餐店門口外,大約五十米的梧桐樹下,他看見一個少年乞丐,穿一件補著窟窿布的衣服,腳下卻穿了雙簇新的黑布鞋,鞋面繡著兩片竹葉,鞋子比他的腳大,所以,一眼看上去,他走起來像在「滑步」,小心翼翼怕摔倒。

資歷平對那雙鞋異常敏感。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遂上前去問:「孩子,你這雙鞋哪兒來的?」

乞丐少年看著他,躲著他,說:「撿的。」

「哪裡撿的?」資歷平問。

乞丐少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資歷平手上的糕點咽口水。

資歷平明白了。他從包裹食物的油紙包裡拿了塊「栗子蛋糕」給小乞丐。小乞丐伸出髒兮兮的小手,一把搶到嘴邊,大口嚼著千層香餅。嘴裡不忘感謝資歷平,嘟囔著說:「小辛莊。鞋在小辛莊撿的。」

一句「小辛莊」,讓資歷平打了個寒噤。上海小辛莊附近有大片農田,也有槍斃犯人的『亂』墳崗。

「是……死人腳上扒的嗎?」資歷平緊張地問。

小乞丐一邊吃一邊點頭。

「那人長什麼樣?」

小乞丐一下噎住了,眼珠子一翻,回頭抱著樹根,吐了個翻江倒海。

「你怎麼了?病了?」資歷平不想放棄,他就是感覺自己嗅到了什麼「秘密」。

小乞丐擺擺手,沒頭沒尾地說了句:「沒有頭。」

「什麼?」

「沒有頭。」

「那個死人沒有頭?」

小乞丐翻著白眼,看了一眼資歷平,猛撞了他一下,跑開了。由於跑得迅猛,鞋子不合腳,他跑丟了一隻鞋。

資歷平撿到了那隻鞋。

鞋底扎的「菱形」花樣,像極了資母的手工。

「小辛莊」、「沒有頭」、一隻被丟棄的鞋。

死人的鞋子裡滲出一股冷颼颼的涼氣和陰氣,一股陰冷的風襲來,資歷平打了個激靈。他意識到了什麼,他把那隻鞋塞進自己的公文包裡,要了一輛黃包車,直奔資歷群的家。

資歷平憂心忡忡地把一隻鞋子遞給了貴婉。

貴婉看看他,再看看鞋。

「有一個乞丐從小辛莊死人腳下扒下來的,死人沒有頭顱,可能因為什麼特別的原因被人殘忍地割去了。這鞋子,好像是我母親做的。我不知道,大哥有沒有把這鞋子拿給別人穿過。」

「你大哥的確有一雙款式很像的黑布鞋。」貴婉說。她的話鋒很冷,臉很僵硬,「拿給別人穿了。」

「那麼,這個別人,還在不在?」資歷平問,他的目光游移不定,貴婉捕捉到了他的擔憂情緒。

「你確定這鞋子是你母親做的嗎?」貴婉問。

「十分相似。」資歷平答。

「如果,真是這樣……」貴婉的眼神犀利起來,彷彿一把尖銳的刀子。

「出了什麼事?」

資歷平一回頭,看見資歷群就站在他身後,眼裡透著陰森森的寒光。

「小資從一個乞丐那裡,發現一隻鞋子,很像、很像是母親親手做的,我們給弄丟了。」貴婉說。

「人還有相似的,何況是一雙鞋。」資歷群淡淡地說。

「母親做的鞋,跟別人不一樣,鞋面不繡花,繡葉子。鞋底的菱角花瓣是前密後疏。」資歷平說。

貴婉的臉『色』愈發難看。

「小資你先回去吧。」資歷群說,「鞋子的事,到此為止,誰也別說。我會處理的。」

資歷平點點頭,正準備走,忽聽資歷群沉著聲音說:「今天是誰叫你來的?」

資歷平一愣,沒有聽懂。

「我、我只是無意中——」資歷平不知道怎麼解釋自己的舉動。

資歷群重新走到他面前,嚴肅地審視著他。

資歷平有點怕他的目光,覺得冷,他把頭低了低,想把頭埋到大衣領子裡。

「去吧。這段時間別再來了。」資歷群不清不楚地說了半截話。

資歷平點點頭,臨走的時候,把給妞妞買的「栗子蛋糕」給了貴婉,說是專門給嫂嫂買的。

「他太聰明了。」資歷群一進門,就從貴婉手上接過了那隻鞋。「他怎麼會如此在意一雙布鞋。」

「我送老李抵達蘇州的時候,跟小資遇見過。」

資歷群倏地回頭看貴婉:「你回來可一個字都沒說。」

「我當時覺得沒必要。而且,我信任他。」

「誰?」

「資歷平。」貴婉說,「我信任他。」

資歷群不說話,盯著那隻鞋看。

「我們出發那天,老李的鞋壞了,我先拿了你的一雙皮鞋給他換,可他的腳大了一碼,偏偏那雙棉布鞋他穿著合適。」貴婉說。

「老李有可能出事了。」資歷群說,「馬上聯絡東江特委。」

「‘茶杯’昨天剛剛通過電臺跟東江特委聯絡過,說,一切正常——」

資歷群猛地一驚,跌坐在椅子上。

「歷群?」貴婉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你是說,東江特委出事啦?」

「有兩種可能,一種是我們搞錯了,小資和我們都搞錯了。人有相似,鞋有相同。我們自己神經過敏;還有一種可能,老李在抵達蘇州後,被捕遇害,或者被捕叛變,敵人派了一個假的‘老李’去東江特委,主持工作。——太可怕了。」資歷群喃喃自語。

經驗告訴他們,第二種可能『性』佔了絕對上風。

「老李同志是‘閩浙贛’省委的委員,特派去東江的,如果一旦出事,波及面太大,不堪設想。」

「你馬上去‘茶杯’那裡一趟,告訴她立即切斷和東江特委的電臺聯絡,並馬上聯絡皖南特委,全面轉移。我馬上收拾一下行李,銷燬所有檔案,我們今晚9點在上海港口會合。」

「去哪兒?」

「暫時撤出上海。」

「東江特委那邊呢?」

「我會報告上級,情況有變。讓其他小組接手徹查此事。」

貴婉迅捷地準備出門了。

「記著,你可能已經暴『露』了,如有不測。」資歷群從口袋裡『摸』出一管口紅,說,「只需要三秒鐘,沒有痛苦。」

一管口紅,此刻的作用就是一條潔白的裹屍布。

貴婉平靜地看著丈夫,說:「你放心。」

「我在港口等你,不見不散。」

貴婉轉過身來,一下抱住丈夫,親吻他。

「等我。」貴婉說。

「小心。」

「我們去哪兒?」

「巴黎。」

貴婉一怔,嗓子有點幹:「去巴黎?」

「對,去巴黎,重建一條西歐到莫斯科的紅『色』交通線。」資歷群的聲音強而有力。

1935年10月3日。夜風冷冷,當上海港口的遊輪汽笛長鳴的時刻,貴婉和資歷群在沉沉夜幕中告別了上海。

同年,10月中旬,地下黨東江特委遭到全面破壞,大部分小組成員遭到逮捕和秘密處決,一小部分同志轉移,銷聲匿跡。

皖南特委機關遭到特務襲擊,幾名機要員被捕,所幸特委們已經安全轉移。

但是,上海警察局在逮捕、審訊、聯合市『政府』特勤處調查的千頭萬緒中捕捉到了一個代號:「菸缸」。

同年11月初,資歷群和貴婉抵達巴黎。

資歷平接到巴黎華人藝術家油畫展邀請函,資歷平的同學,著名油畫家寧波籍的沙先生請資歷平到會,共襄盛舉。

上海警察局著手調查上海地下黨交通局一案,由原哈爾濱警察局特務科的科長寇榮主辦此案。

寇榮原是潛伏在日戰區的特勤人員,身份暴『露』後,回到上海,急於立功,對「菸缸」的案子興趣極大。

原上海市『政府』特勤處的工作人員資歷安,由於工作勤勉,連續破獲地下黨組織的聯絡點,屢建「戰功」,調任上海市滬中警備司令部偵緝處二科,任科長一職。

「藍衣社」介入「菸缸」一案,引起寇榮強烈不滿。寇榮聯合工部局巡捕房跟巴黎警察局取得聯絡,決定去巴黎尋找線索。

同年12月初,資歷平抵達巴黎。

國民『政府』軍械司的副司長貴翼赴巴黎參加國際會議。

「藍衣社」的「毒蛇」和「毒蜂」受命與上海警察局寇榮等人一起抵達巴黎。

一個「菸缸」,攪動起八方風雨,彙集了各路人馬,一場沒有硝煙的秘密情報戰就這樣在異國他鄉張開了十面埋伏的天網。

一場小雪,巴黎的天空純白透明。

聖多米尼克路的廣場。

西點房裡的機器軋軋地作響,一股濃烈的雞蛋糕香味混雜著咖啡的味道彌散開來。資歷平站在臨街的西點鋪買了杯熱氣騰騰的咖啡和一塊草莓蛋糕,他神采奕奕地走在巴黎的街道上,一輛輛馬車穿梭而過,馬蹄捲起銀『色』的碎雪花,淅淅瀝瀝的雨『蕩』著雪風的旋渦,撲面的清新,讓資歷平感到一絲振奮。

忽然,一輛馬車停在他面前。

資歷平一愣,下意識地左右看看。

車簾半卷,他看到了貴婉。他有點猝不及防,喉嚨裡嚥下一大口咖啡。

「上車。」貴婉說。

資歷平很順從地上了馬車,貴婉輕輕放下車簾。她穿了一套中式高領的棉襖,肩上套著一件大紅外套,人顯得有些疲倦,眼角上粘著一點冰花,看上去,很美。

「巧啊,大嫂。」資歷平很規矩地坐著。

「你來巴黎第一天,我們就知道了。」貴婉說,「沒有聯絡你,是因為不太方便。」

資歷平的眼睛盯著手上的草莓蛋糕。

「你吃吧。」貴婉說。

資歷平咬了一口鬆軟的蛋糕,低著頭說:「那天以後,你們就走了,我也沒敢找你們,以為,會很久都見不到你們了。」

「你知道的,是因為那鞋子。」

「那鞋子,有什麼可怕的秘密嗎?『逼』著你們連夜逃走了。」

「我們不是‘逃’。」馬車在雪地裡搖晃著,貴婉的臉『色』很嚴肅,「我們是撤退。」

資歷平又不說話了,喝了口咖啡,問:「我大哥好嗎?」

「不好。」貴婉說。

資歷平看看貴婉,說:「我能見見他嗎?」

「你大哥——」

貴婉接下來的一句話,令資歷平震驚。

「他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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