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它快不行了。」婆婆說,「我能感覺到,所以不敢睡覺。」她說著,又問:「你怎麼來這麼早?要好好睡覺啊。」雪球也跟著發出嗚嗚聲。
祝知希笑著說:「我就是……突然特別想雪球啊。」
明明倒計時已經消失,可他卻好像還能隱約聽見那聲響,一分一秒,流沙般逝去。越是靠近,他越難過。
「小希,你能不能幫我去買一份早餐?我突然有點想吃湯包。」婆婆說著,從枕頭下面拿出錢包,抽了一些紙幣塞到他手裡。
「現在嗎?」祝知希有些為難,但也不知道怎麼解釋,「要不再等等?我……」他望著雪球逐漸渾濁的眼睛,不知該說什麼。
「現在吧。」婆婆看向他,露出平靜的微笑。她彷彿一個寓言故事裡的先知和智者,對一切早有預感,不會受困於迷津。
「小希,都會有這一天的,人也一樣。」她銀白的髮絲在燈光下閃爍著淡淡的微光,「正是因為有死亡,人們才能意識到,活著本身就是一種很寶貴的幸福啊。」
於是,在這個涼爽又美麗的初春清晨,祝知希又哭著吃掉了十顆湯包。每咬一口,新的人生領悟就像滾燙的淚水一樣溢位來,被他吞進身體裡。
見過動物大遷徙,也看過企鵝從冰川上排隊跳下,幫受傷的母豹接生過,也給小猩猩餵過奶粉,但這些充滿生命力的體驗,都沒能消除他內心深處對死亡的恐懼。
然而,一場荒謬又奇妙的的生命倒計時體驗,一隻小狗的離世,卻給祝知希帶來了缺失二十年的死亡教育。
媽媽你看,這是一隻很好的小狗。它是新來的,你要幫我照顧它哦。
那天上午他回了一趟家,給雪球擺了一張小桌子。桌子上鋪了它曾經待過的白色毛絨袋子,擺上了小狗零食和水果。
然後他收拾了好多東西,大包小包,搬家似的回了傅讓夷的病房。
傅讓夷看上去比他平靜多了,竟然還倚在床頭讀文獻。不過祝知希一回來,他也被這架勢給唬住:「這是幹嘛?」
他看到了熟悉的卡其色的帳篷布。
祝知希仰起臉,笑嘻嘻說:「你在病床上睡不好,所以我把你的巢搬來啦!」
傅讓夷還是很懵,但本能地要下床幫忙,被祝知希摁住。
「你就一隻手,昨天還在用呼吸機呢,你省省心吧。」祝知希袖子一卷,三下五除二就搭好了帳篷,又把行李箱攤開,從裡面取出兔毛毯子和衣服,一一鋪在裡面。
最後,他拉著傅讓夷鑽進去,陪著一起躺下來,摟住傅讓夷,笑得很甜:「歡迎回家。」
這裡的帳篷缺了星星燈,比在家時昏暗,病房裡亮堂堂的白晝,此刻變成了一個卡其色的「夜晚」,在昏沉的視野裡,祝知希清楚地看到了傅讓夷凝視他的雙眼,柔軟得像水,小狗一樣的眼神。
「喜歡嗎?」祝知希往他懷裡蹭了蹭,鼻尖快要貼上,「這樣會不會比較安全?」
傅讓夷沒有回答,蹭了蹭他的鼻尖,吻了他。
這是倒計時消除後的第一個吻,輕得好像蜻蜓點水。僅僅一兩秒,虛弱的蜻蜓就打算離開,但祝知希勾住了他的脖頸,手指輕輕拂過腺體。
「要多進行令alpha有安全感的接觸……李嶠說的。」
傅讓夷盯著他,說:「接吻前就別提他了。」
第二個吻也輕輕落下,比剛剛更久一點。他們像是回到了曖昧期,藉著續命的由頭,一步一步突破親密的界限,親吻,擁抱,只是安撫的物件顛倒過來。
斷斷續續地親了好多次之後,傅讓夷將臉埋進了祝知希柔軟的頸窩,深深地吸嗅,然後撥出長而深的氣息。
他沉聲說:「倒計時停止的時候,正好是早上的8點25分。好巧。」
祝知希怔住了:「和你的生日一樣的數字……」可是他怎麼會知道倒計時停止的具體時間?
傅讓夷抵著他的鎖骨:「那個時間天已經大亮了,剛好有一道光斜著照了進來,就落在我身上。」
「可能是它在和你說再見。」祝知希拍著傅讓夷的後背,輕聲說,「不要傷心,看到你難過,它在天上也會著急的。」
傅讓夷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又說:「其實已經很好了。」
「嗯?」祝知希沒明白。
「本來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它了,以為它也不會記得我。」傅讓夷抬起臉,看著祝知希,「可是它竟然一直都記得,最後還能見上一面,看到它長大的樣子,還陪著它玩了很久,雖然是夢裡。這樣就夠了。」